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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以前 车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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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国道上开着,两边是刚插完秧的水田,绿汪汪的一片。
温瑾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肥料混在一起的味道。她不喜欢这个味道,但没有关窗。这种气味让她想起一些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就是觉得熟悉。
前面是一个镇子,要穿过镇中心的集市。路窄,两边摆满了摊子,电动车和三轮车挤在一起。她把车速放慢,一点点往前挪。
手机在支架上亮了一下。
等红灯的时候,她拿起来看。是徐晚意发的消息,一张照片。办公桌上放着一个塑料饭盒,里面是米饭和几块排骨,旁边还有一筷子青菜。
“午饭。我妈早上做的。”
温瑾笑了一下。她打字:“看着不错。”
“还行。比食堂好吃。”
“你每天带饭?”
“大部分时候。省钱。”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温瑾放下手机,踩下油门。穿过镇子,前面又是国道,两边变成了一排排的白杨树。
她想起高中时候的事。
那时候学校也有食堂,但徐晚意好像很少在食堂吃。每天中午,她会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饭盒,坐在座位上慢慢吃。温瑾坐在前面几排,不敢回头,但能从余光里看到她低着头的侧影。
有一次,温瑾故意晚走,磨磨蹭蹭收拾东西。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还在吃饭的。她终于回头看了一眼。
徐晚意正用勺子舀饭,一小口一小口,吃得很慢。她好像感觉到什么,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撞上了。
温瑾赶紧转回头,假装在找东西。她听到身后传来轻轻的笑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她听见了。
那一下午,她都没听进去课。
国道前面有一段在修路,车子颠了几下。温瑾把思绪拉回来,看了一眼导航,还有二十公里。
她又想起那天的班会。
高一下学期,文理分科后的新班级。第一天班会,班主任让每个课代表上去念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语文课代表是徐晚意。
温瑾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本来在发呆。听到“语文课代表”几个字,她抬起头。
徐晚意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讲台前。她穿着白色校服衬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额前有几根碎发。她站在讲台后面,低头看了一下手里的纸条,然后抬起头。
“大家好,我是徐晚意。”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人似的。教室里有人在交头接耳,她顿了一下,等声音小下去,才继续往下念。
“……以后语文作业是我收,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她侧脸上。她的睫毛在光里变成浅浅的金色,鼻梁的轮廓很柔和,嘴唇微微抿着。
温瑾看呆了。
她不知道自己盯着看了多久,直到旁边的人碰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徐晚意已经念完了,正往座位走。她低着头,从温瑾这一排走过去,经过的时候,温瑾闻到了一点点香味。不知道是洗发水还是洗衣液,淡淡的,像某种花香。
从那以后,温瑾就再也移不开眼睛了。
她把车停到路边一个加油站,加满油,顺便去上了个厕所。出来的时候,她站在车旁边抽了根烟。
她不常抽烟,只有烦的时候或者想事情的时候才抽一根。今天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抽。
她想起高中时候的那些小把戏。
为了多看徐晚意几眼,她每天早读都故意迟到几分钟,这样进教室的时候可以光明正大地从她座位旁边走过。她记住了徐晚意每天穿什么颜色的发圈,星期一通常是蓝色,星期三是粉色,星期五是黑色。
她开始对语文课格外上心,每次作业都写得工工整整,因为知道是徐晚意收。有一次她故意写错一道题,想着徐晚意发作业的时候可能会多看一眼。结果作业发下来,那道错题旁边用红笔打了个叉,下面写了一个正确的答案。是徐晚意的字迹,温瑾认得,因为有一次看到过她在黑板上抄作业。
那个红叉和那行字,温瑾留了很久。她把那张纸从作业本上撕下来,夹在一本课外书里,后来不知道那本书去哪了,那张纸也跟着不见了。
烟抽完了。她把烟头按灭,扔进加油站的垃圾桶。
上车前,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徐晚意没有发新消息。
她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
高中的时候,温瑾在班里人缘还行。不是那种特别受欢迎的,但和谁都能说上几句话。男生找她借作业抄,女生找她帮忙带零食,她都答应。但那些人里,没有一个是真的朋友。
她不太会交朋友。或者说,她不太知道怎么和人走得近。
只有徐晚意不一样。
不是走得近,是想走得近。
体育课的时候,女生们喜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温瑾站在一边,假装看操场上的人跑步,其实眼睛一直在找徐晚意。徐晚意通常和另一个女生在一起,那个女生叫什么她忘了,只记得圆脸,短发,笑起来很大声。她们会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有时候吃冰棍,有时候只是坐着说话。
温瑾就想,她们在说什么呢?
有一次,她终于有了和徐晚意单独说话的机会。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班主任不在。温瑾有一道数学题不会做,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她前面的男生回头问她借笔,她给了,然后鬼使神差地,她拿着那道题,走到徐晚意座位旁边。
“那个……”她站在过道里,声音有点紧,“能问你一道题吗?”
徐晚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笑,往旁边挪了挪:“坐吧。”
温瑾在她旁边坐下。那是她第一次离徐晚意这么近。近到能看见她耳垂上有一个小小的痣,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还是那种淡淡的香味,像洗衣液,又像别的什么。
她把卷子递过去,指了那道题。徐晚意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地写。她一边写一边讲,声音轻轻的,很耐心。温瑾听着,什么都没听进去。她就看着徐晚意的侧脸,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握着笔的手指。
“懂了吗?”徐晚意讲完,抬起头问她。
温瑾愣了一下,赶紧点头:“懂了。谢谢。”
她拿起卷子,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之后她才想起来,那道题其实她本来就会。她就是找个借口,想和她说句话。
后来她又找过几次借口。借笔记,借书,借改正带。每次徐晚意都很和气,借给她,有时候还会多说几句——“这本书我也看过”“这个修正带你用吧,我还有”。每次温瑾都心跳加速,回到座位上要缓很久才能平静下来。
但她从来不敢多说。
她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徐晚意会不会发现什么。
高三那年,大家开始忙着准备高考。教室里每天都是翻书声和写字声,偶尔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温瑾也忙,忙着背书做题,忙着应付考试。但她还是会抽空看徐晚意,看她低头写字的背影,看她站起来接水的侧脸,看她趴在桌上睡觉时露出的半截手臂。
高考前几天,班里有人在传毕业纪念册。那种小本子,每个人写一页,写自己的名字、爱好、想说的话。温瑾也买了一本,让同学们写。她等了一个星期,等到最后一天,才把纪念册递到徐晚意面前。
徐晚意接过去,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翻开本子,开始写。温瑾站在旁边等着,心跳得厉害。她想看徐晚意写了什么,但又不敢站在旁边看,就走回自己座位,假装在收拾东西。
过了几分钟,徐晚意走过来,把本子还给她。
“写好了。”她说,又笑了笑,“加油。”
温瑾接过本子,点点头。她想说你也加油,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徐晚意转身走了。
等她走远,温瑾才打开本子,找到徐晚意写的那一页。
字迹小小的,很端正。
“祝你考上理想的大学。一切顺利。徐晚意。”
没有别的了。
温瑾把那页看了很多遍。她想找到一点别的意思,但什么也没有。就是一句普通的祝福,和所有人写的差不多。
高考完那天,大家在校门口拍照。温瑾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徐晚意被几个女生拉着合影。她站在中间,笑着,阳光照在她身上。温瑾想上去说句话,哪怕就是说一句“再见”也好。但她没过去。她就站在那里,看着徐晚意上了她爸的摩托车,后座载着她,拐过街角,不见了。
然后就是十年。
十年里,温瑾上了一个普通的大专,混了三年文凭。出来以后跟着父母跑了几年生意,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躺在床上,会突然想起高中的事。想起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想起站在讲台上念名字的女生,想起那道不会做的数学题,想起毕业纪念册上那句“一切顺利”。
她想过找她。但不知道怎么找。同学群里没有人提过她,好像大家都忘了还有这个人。温瑾有时候会点开那个灰色的头像,想发点什么,但打出来的字又删掉了。说什么呢?十年了,人家可能早就结婚了,可能孩子都会打酱油了。说“我一直想着你”吗?太傻了。
后来她就回了县城。
去年回来的。在小区租了房子,开始跑自己的业务。有时候在县城待着,有时候去外地。日子就这么过着,没有什么波澜,也没有什么期待。
直到昨天。
直到她站在老街路口那棵老槐树下面,看到对面走过来的人。
国道前面出现了一个镇子,又到了要穿过集市的地方。温瑾把车速放慢,一点点往前挪。路边有人在卖西瓜,有人在卖衣服,喇叭里放着刺耳的广告。
手机在支架上亮了。
等前面几辆电动车过去的时候,她拿起来看。
是徐晚意。
“下班了。今天不加班的。”
温瑾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她打字:“那挺好。早点回去休息。”
“你呢?还在外面?”
“嗯。去邻县办点事,还在路上。”
“开车小心。”
温瑾盯着“开车小心”四个字,心里又暖了一下。她想回点什么,但不知道回什么好。最后她回了一个“好”字,加了一个笑脸。
穿过镇子,前面又是国道。
她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带着夏天的味道。太阳正在往西边落,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在路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温瑾想起那个毕业纪念册。想起那页纸上写的“一切顺利”。
她不知道一切顺不顺利。她只知道,她现在正开在一条国道上,窗外是田野和白杨树,手机里有徐晚意刚刚发来的消息。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