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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婚宴 鱼合生那条 ...

  •   二十九

      柳颇梨打了个揖,笑呵呵道:“薛都知的姿容才名长安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满堂美人,也独见你一人尔。瞧这白绶配红花甚是别趣,想必也是薛都知的匠心巧思罢。”

      “那倒不是。是秦妈妈的主意。”

      薛绣长眉微挑,很是得意,见这胡人相貌生得不赖,也肯与他多说几句,“这一红一白是一喜一丧。喜的呢,是慧姐儿今夜梳拢,嫁与穆十七。早些时候春闱放榜,这穆十七高中新科进士第六甲,又有穆将军这么棵大树傍荫,可说是前途无量。到底亲闺女是亲闺女的养法,我们这些养姑娘羡慕不来的。”

      良贱不通婚,“嫁”不过是作别宅妇好听些的说法。

      “怪的是这大喜的日子,妈妈也不知怎么昏了头,上赶着揽桩浑不搭界的丧事。今晨一听说那个锦翮馆的沈六郎出了事,便要姊妹们一律将身上的红绸带换个白的。也不怕晦气。”

      柳颇梨一听,便笑问她可否讨杯喜酒喝一并沾沾喜气。

      薛绣扬起下巴,将眼眯得更细了,手一摊道:“可有黄花笺?”

      所谓黄花笺原是朝廷发给新科进士的泥金帖子,凭此笺方可参与官员铨选。南曲里的妓馆高档些的便也沿用黄花笺的雅称,专给熟客的,自然妓馆不敢用泥金,便只押一朵黄花以符其名。若是客人身份贵重,便做一张红花笺。

      柳颇梨从怀中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笺纸递给她。

      薛绣瞥了一眼,见上头是一朵耶悉弭,颜色都褪了大半,面上的笑意凉了几分,“郎君怕是许久不曾来了罢。”她接过纸笺,展开捋平,又对折成豆干大小塞回到柳颇梨手中,“这耶悉弭的图样是吴妈妈在时用的,如今早换了。”

      “好都知,行行好罢。这会儿酒虫搁在嗓子眼里,便赏我口酒舒畅舒畅,以后常来看你。”柳颇梨一壁说着,一壁悄悄往她手里放了两颗水光圆润的真珠。

      沈进喜虽隔着幂离荡下的白纱,却看得真切,那两颗珠子自然还是从他的金莲冠上抠下来的。

      薛绣拢一拢袖子挡住,端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郎君既然诚心来了,我也没有赶客的道理。”便把方才那个抱花瓶的小厮喊过来,“阿二,将这位郎君带去大堂,切记莫打扰了贵客。”

      言罢又掀眼去看沈进喜,“这位是?”

      “哦,这是我娘子。”柳颇梨毫不犹豫,说得极为顺嘴。

      “哦?”薛绣狐疑地朝那个稍显局促的身影看去,心中不禁嗤笑。哪个会带家里的正头娘子来烟花柳巷?多半是在外面养的姘头,拿好话哄着便轻易跟了他。男子总是最奸滑的,为了□□里头那点事儿,那是什么话都肯说,什么事都敢做的。这么想着,她看向幂离后头那张脸时,眼里多了两分讥诮。手上掂了掂两颗珠子,还是握在手里的东西实在。

      阿二引着两人绕过一面雕着仙翁放鹤图的影壁,又过一道清渠才进到大堂。门廊上的帷幄都一律换了红绸,院子里开着白皑皑的杜鹃。

      沈进喜觉着阿二好几次回头看他,总算纱幕隔着也觉那目光刺挠,浑身不舒坦,像是牛氓在身上叮咬虽算不上疼总有些膈应。

      牛虻越聚越多,网一样将他罩住。

      圈椅里坐着的,对楼上立着的,席间端茶送水的,官人、郎君甚至小厮都在打量他。那是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目光,只不过那时他不曾扮作女娘,亦不曾觉得这目光这般肆无忌惮地露骨秽亵。

      沈进喜原还为被柳颇梨迫使接受“娘子”身份而心有不甘,眼下竟有些庆幸扮作女装的人是他了。可一想到她孤身在外流落的那些年,或许也曾被这样狎视过,心里又似撒了一捧阴燃的炭屑,有点火星子却终究烧不起来。

      他拿手背轻轻碰了碰她,想说些什么,临了只唤了声“迦梨”。

      柳颇梨对他的心思浑然不觉,以为他还在为扮女娘的事心生怨忿,便低声同他解释,“不是我存心戏弄你。实在是我的幻术有限,人的面皮和骨骼贴得严丝合缝,我又不是话本里的画皮妖,没法给你换张面孔。”她想着薛绣的话,又问,“你与秦六娘可相熟?”

      沈进喜摇头,“为何这么问?”

      “你瞧这里的倌人都给你服丧呢。”她扬起下巴指了指脖颈儿。

      “不过是借我的名头做生意罢了,你还当真了?”沈进喜嗤鼻,睨着她,“北里三曲,长街十里,隔一段便有假母称自家的姑娘是我的学生。如今我‘死’了,自然要将谎扯圆了。你看这生意不还照做么?”

      “她们不怕谎言被拆穿么?”

      “信的人不会求证,不信的人也不屑说破了。更何况她们都清楚,这地儿我是从不来的。风月场上的规矩,我比你倒是不如了。”这最后一句话说得酸溜。

      柳颇梨暗笑,他果然是个银样蜡枪头。

      阿二引着两人在一角落了座,便问他们喝些什么。柳颇梨掏出一个紫金英囊,摸出两粒金瓜子摆在桌上,粗声道:“来一壶烧春。”

      闻言,阿二面色稍滞,颔首教他们且稍坐一坐,便急急拐去了东翼。

      忽闻邻座有人高声喊,“薛都知,来得正好!来替我们举一举令旗。”便见薛绣正往中轴南面的院子里去,身后跟着两个小厮各提一只雕花笼,两只大雁咕咕叫着。

      薛绣急着赶去主院,顾不上这厢,便赔笑,“裴郎君好坐,我这儿紧着给新娘子送聘雁,勿了吉时可不好,我叫翠翘来与你做席纠。”

      裴姓郎君瞬时黑了脸,摆摆手让她过去了,弗一坐下却故意拔高声量,“什么吉时不吉时的,一个婊子还真拿自个儿当良人了。这穆十七这光景还不来,不会是悔了罢?”

      众人皆大笑,笑声满了两层楼的堂屋,又湧贯出来。

      薛绣面上也跟着笑,语气端得客气,“穆郎君悔不悔的我不晓得。只是上月廿八曲江宴上裴少卿没见着您,这到了月底,您在秦妈妈那挂了拢共三百一十五金的账目,倘教裴少卿瞧见了,恐怕裴郎君是有的要悔了。”

      众人笑得更欢了。谁不知大理寺少卿的独子裴佑文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他若是春闱中了榜好比鲤鱼上树。

      “你!”裴佑文脸上涨得猪肝紫。那秦纨惠原是他看上的清倌人,本以为假着他阿耶大理寺少卿的官威无人敢与之相争,却不想惠娘的出元夜竟教穆十七这毛头小子争了先,便凭一首七绝就俘获了佳人芳心。他心里憋着一股气却无处发泄,谁教人家祖父是金吾卫的大将军呢?

      可如今一个婊子也敢跟他蹬鼻子上脸,他忽的气极而笑,“三百金算什么?我给你一千金,买你一夜春,薛都知肯么?”

      此语一出,方才对这场闹剧并无兴趣的人也忍不住打眼看过来。

      虽说这是在妓馆,但在南曲的妓馆说这种狎亵语对雅妓也是羞辱。若是应了,那便是自贬身价,变相宣告她是个任人亵玩的,往后身价一落千丈;若是翻脸离去,贞烈的美名是有了,却与贵客结下梁子,假母定不会轻饶她。

      薛绣眉头也不皱一下,便道:“好啊。”

      裴佑文放声大笑,“亏我还以为你是个烈性的,看来也不过是个浪货!就这几个青蚨臭钱,小爷我还付得起!”说着便去摸钱袋,可手却探了个空,低头一看,他呆住了,腰间的紫金英囊不翼而飞了。他又摸了摸胸口,依旧空空如也。

      “看来今个儿不是时机啊,裴郎君,下次再陪您。”薛绣嗤笑道,又挑眉示意小厮跟上她。大理寺少卿的面子当然是要给的,但她薛绣风月场上浸淫这些年,能被人称一声都知自然不是吃素的,纵算裴佑文将才真得拿出一千金,她也有本事叫他在赌桌上输得一干二净。

      不过眼下秦妈妈那儿着急寻她,也没功夫陪这蠢奴顽。

      薛绣一脚踏进主屋的门,秦妈妈就迎上来,拉着她的手,脸上的纹路平日还瞧不出,一做出愁苦的表情便格外显眼,便是一团发圆了的面又被揉皱的模样。薛绣心里抽了一下。

      隔了一道屏风,隐隐看到身穿翠色大袖衫的新娘子肩头微微起伏着,步摇珠钗的影儿投在屏风上,也跟着一晃一晃的。她便猜着了八九分。

      秦六娘声气儿发颤,连手都在抖,“好闺女,烧春的生意断了!穆家那个没良心的竟然叫个小厮来打发我们说不要慧姐儿了!好闺女,我的好闺女,快想想办法罢,我帖子都送出去了,今夜郑国公也是要来的,开不了席面,咱们的牌子就砸手里了,慧姐儿的前途也全完了!咱家就属你最有主意了,如今妈妈只能信你了!”

      薛绣面上原还能端地冷清,斜睨着她,直到听秦六娘说请了郑国公,忍不住跳起来,破口大骂:“怎么没得作死你算数!鱼合生那条毒蛇也是你一个老鸨惹得起的?这事儿我可管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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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有榜随榜,无榜周更(更几章看作者下班还剩几口气)但签约文不会弃坑~ 卷一乐苑疑云主要在理人物关系,觉得写得磨蹭,可以从卷二魍魉鸟看起。 希望大家阅读愉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