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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TheMoment(一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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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
身边的人都在说世界末日要来了。
陈晒想,世界末日了,也就好了。
*
2012年,陈晒去了北京读书,父亲花了不少钱才把他供到大学的。
那一年,北京的夏天很热,他传了一件黑色T桖,零几年很流行的款式,上面印了一位欧美男人的黑白照。
是这一年,他在大学遇到了李谁。
李谁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长得很帅,长得也蛮高的,但没陈晒高,这是陈晒唯一能比过李谁的地方,李谁是校篮球队的,总是穿着休闲装坐在校咖啡厅喝橙汁,头发刚好到眉毛,遮住一点,乖乖的,谁见了他都说是天使的儿子。
太帅了。
李谁比陈晒大一届,在读大二。
陈晒在校组了个乐队,他是吉他手。在乐队排练开始前半小时还在和朋友打游戏,完全忘了排练这事情。他蹬着自行车叫喊着让洗完澡回来的可爱女生让一下。到了乐器楼下,然后一路小跑背着吉他一口气上了三楼。
好累。
“陈晒!你第几次迟到啦,我们都在等你哎!”
贝斯手是台湾人,说话总是有一股机车味,就算骂人也没啥感觉。尤其是对陈晒这种脸皮比校城墙还厚的人。
“李谁学长来看我们彩排,昨天不是说好的吗?我们和学长等你了十分钟。”
“抱歉,下次不会了。”
乐队成员对这番说辞听惯了,都摆出一脸信你个鬼的表情。
“没事没事,我不急,没啥事情反正。”李谁赶紧打圆场。
陈晒扫了一眼李谁,确实帅啊。看了一眼就控制不住的想再看一眼,陈晒抬起头,和李谁的眼神对上了,李谁向陈晒挥了挥手,笑了笑,漏出两颗虎牙。
好可爱。陈晒感觉自己脸有点烫,赶紧捂住脸。
李谁被陈晒逗得笑的嘴角咧得更大了。
陈晒吉他弹得不错,父亲就是弹吉他出身的,他父亲从小就想当艺术家,就去街上卖艺,然后遇到他母亲,两个人就彼此相爱了,陈晒听起来听荒谬的,两个人真的可以一见钟情,然后相爱这么久吗。
并不会,所以他母亲就和他父亲早早离婚了。当时家里的碗碎了一地。
父亲一直教他弹吉他,说学会这样,以后择偶权就掌握在陈晒手上。但从初中到现在,陈晒只谈过一任女朋友,而且谈了不久就分手了,陈晒很苦恼。
排练结束后,李谁主动找陈晒约了饭。谈话间才知道李谁性子慢,虽说在校园表白墙上刷屏了,在学校也挺火的,但实际上没有几个朋友。
陈晒想和李谁交朋友,两个人就交换了联系方式。一回生二回熟,两个人就经常一起吃饭。陈晒也向李谁说明了自己的家庭情况,家里经济条件不好,父母早就离异了,自己跟了父亲。李谁想再多问一下关于他童年的事情,陈晒都是笑一笑然后很快带过。
李谁有些心疼。
他觉得敏感感性是上天赐予他的缺点。
李谁说他生活在家庭氛围很沉重的家里,母亲和父亲都是大学教授,所以从小不让自己干出了学习以外的事情,他的篮球只敢偷偷打,现在上大学,脱离了他们的管控,才加入的篮球队。每次母亲让他在当众弹钢琴的事情,李谁是最紧张的,因为弹错了回去会被打,虽然那些人可能听不出来,母亲却可以听得很清楚…
“这样有意义吗?好累啊感觉。”
“有吧。”
意义不过是人类自我安慰的幻觉。但李谁确实需要这种幻觉来支持自己坚持下去。
“哎,我们去海边玩吧。”
“啥时候?”
“周末。”
“两天?够吗。”
虽然觉得这点时间根本不够,但两个人还是在周五晚上坐上了去青岛的廉价航空。陈晒看着北京离自己越来越远,离那片自由的海洋越来越近,心中难免欣喜。
两个人光着脚跑在柔软的沙子上,这片海滩没有多少人来,海风咸咸的,李谁的头发被吹的发乱,两个人坐在地上,看着大海拍到礁石上,看着海鸥飞向远方…
“大海为什么是蓝的吗?”
“不知道。”
“为什么不是绿的,红的,粉的?万一我们每个人眼里看的的世界都不一样呢?只是大家都用蓝色概括了…”
陈晒总是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一辈子说有九十年,但加上抽烟喝酒也有七十年吧。他天天研究这些事情到七十岁,也研究不出来个啥,因为自己只是自己,看不到别人的世界。
两个人聊了不少,然后就回住处了,这个旅馆就在海边上,躺在床上都有隐隐的海浪声。订的是双人床,李谁非要和陈晒睡一张床,有点挤,陈晒看见李谁躺在自己旁边睡着了,轻轻把他搂进怀里,嗅了嗅他的头发,吻在了头顶,很软很香。
他感觉李谁哭了,陈晒胸口湿了一块。
第二天,陈晒去买早餐了,今天是阴天,李谁醒来对着窗外波涛汹涌的大海,叹了一口气,身上还残留着陈晒的味道。
他想和陈晒亲嘴,这个想法刚萌芽就被李谁按了回去。
陈晒回来了,带来了油条包子和热豆浆,豆浆让人加了糖,因为李谁之前说过讨厌母亲让自己喝不放糖的豆浆,很难喝,陈晒只想让李谁喝他爱喝的。
第二天,陈晒带李谁去了老城区,这片城区很老了,但耐不住李谁喜欢这种感觉,一路上都让陈晒拿着相机给他拍照,拍了不少。陈晒拍照技术不好,让李谁笑得不行。
两天的青岛之旅很快就结束了,两个人又回了北京读书。
回北京的飞机上,李谁靠着舷窗睡着了。陈晒向空乘要了条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机舱里灯光昏暗,李谁侧脸的轮廓在阴影里显得模糊,只有睫毛在下眼睑投出细密的影。陈晒看了很久,直到空乘推着饮料车经过,他才慌忙移开视线。
学校里一切照旧日。该上课的上课,该排练的排练。只是陈晒发现,自己弹琴时会不自觉地朝排练室门口瞥。有一次贝斯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门口空空如也。“等谁呢?”台湾腔拖着长长的尾音。陈晒摇摇头,拨片扫过琴弦,声音大得突兀。
李谁给陈晒法消息问他来不来看比赛。
陈晒几句是秒回。
“来来来!”
比赛那天,陈晒站在观众席最后一排。李谁穿着7号红色球衣,在场上跑动时像一团火焰。
他投进三分球会回头朝观众席看,陈晒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但还是举起手挥了挥。
比赛结束,人群散去。李谁抱着衣服走过来,身上还蒸腾着热气。“赢了。”他说,眼睛弯成月牙。
“看见了。”陈晒从包里掏出保温杯,“蜂蜜水,温的。”
大家最近都在鼓吹世界末日的来临。
十一月底,关于未日的传言愈演愈烈。有人在网上发玛雅历法的解读,说12月21日太阳落下后就不会再升起。宿舍楼下贴了讲座海报,《末日情绪的心理调适》。陈晒经过时看了一眼,主讲人是心理系的教授。
乐队排练时大家也在聊这个。鼓手说如果真是末日,他要去表白;林雨说要回家陪父母;周豪说反正要死,不如把信用卡刷爆。
*
2014年。
李谁大学毕业了,陈晒给他送了一双球鞋,虽然李谁也不缺,但还是开心的像个小孩。毕业典礼那天,陈晒打算给李谁表白,但李谁却像雨水蒸发了一样,留下一条他要去日本的消息。
后来两年两个人再也没联系过。听说李谁到了日本换手机号了,去日本是他父亲的选择,他没有办法。
2015年。
陈晒毕业了,乐队的成员都各奔东西,乐队也只在校园比赛和晚会里表演过,陈晒的音乐梦也淡淡的退出了他的生命。
陈晒的吉他落灰了。
毕业后一年,乐队四个人罕见聚了聚,去了山上的一家农家乐里烤肉,周豪毕业那天就向林雨表白了,现在两个人已经带上了订婚戒指。
“林主唱当时不是最讨厌某位鼓手了吗,现在呢啧。”
几个人聊了很多,他们过得似乎都很不错,除了陈晒,他毕业后还是循规蹈矩的去了公司上班,当了一个令人怜悯的社畜。
陈晒也想找个女朋友陪他度过漫长人生,也可以度过这一段难熬的日子,就是想有个人陪。
他偶尔会想李谁,因为他不能经常想,一想就难受,李谁在异国他乡冷不冷,有没有人陪…他只能让自己全身心都投入到工作里去,这样就不会经常想他和那柔软温热的唇了…
2016年初冬。
北京的雾霾比往年更重些。陈晒挤在地铁十号线上,西装皱了也没心思抚平。他做着一份会计工作,累的不行,这和他父亲当年抱着吉他唱《花房姑娘》的样子隔着千山万水。偶尔加班到深夜,站在写字楼底下抽烟,他会抬头看被灯光染成橘红色的天空,什么也不想。
那件印着科特?柯本的黑色T恤还留着,缩水得厉害,领口有些垮了。他把它叠好放在衣柜最底层,上面压着几本再没翻过的乐谱。
乐队的人偶尔在微信群聊天。周豪和林雨结婚了,在老家办了酒席,陈晒包了红包,人没去。蔡雄回了台湾,朋友圈偶尔发些垦丁的海和台北的夜市照片。群里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两个月前。
生活像一潭不会流动的水。母亲打电话来,总是催他找对象,说北京房价涨得太快,靠他自己一辈子也买不起。陈晒嗯嗯地应着,目光落在窗外灰扑扑的楼宇之间。他试过去相亲,对方是个小学老师,文静,说话细声细气。第三次吃饭时,姑娘说觉得他很好,但总像隔着一层什么。陈晒笑了笑,说可能是我太闷了。
那顿饭AA了,之后再没联系。
七月底,公司组织去北戴河团建。傍晚,同事们都在烧烤喝酒,陈晒一个人溜达到海滩。海水是浑黄的,沙滩上挤满了人,塑料瓶和零食袋卡在石缝里。他脱了鞋走,沙子粗粝,硌得脚底生疼。
他蹲下来,用手拨弄潮湿的沙子。潮水涌上来,又退下去,什么也没留下。
“海为什么是蓝的?”
也许是因为,
它看过太多天空的颜色。
有次,他翻出来夹在自己大学选修课书里的照片,上面是李谁,之前他上大学的时候每天都要拿出来看看,心情会好很多。
*
2017年
陈晒去了广东出差,刚好去见了见周豪和林雨。
林雨怀孕了,已经两个月了,陈晒还在感慨大学才毕业两年,这两个人进度这么快。
三个人聊到了李谁,周豪还说前几天好像还看到了他,好像过得不太好,然后听说在大阪呆了一年就回来了,父母出车祸了,还负债,他现在过得挺惨的。
陈晒听得心发慌,问周豪他现在住在哪,周豪给陈晒说了,在一个老小区里,其他就不清楚了。
陈晒问了当时和李谁玩得最好的朋友,问到了家庭住址和电话后,他打了个车,什么也没想的去了那。
到了李谁家门口他控制住自己不要踹门,给他打去了电话。
忙音。一遍,两遍,三遍。就在陈晒准备挂断时,电话通了。
“喂?”
声音很轻,带着迟疑,但确实是李谁。陈晒喉咙发紧,一时说不出话。
“..李谁。”他最终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晒?”
“你在家吗?”
“你不是在北京吗?你来广州了?”李谁声音有些虚弱。
“昂,你现在开门就能见到我。”
“我不想见你。”
“那你想让我砸门吗?”陈晒有些生气。
过了一会,那扇贴着红色福字的铁门打开一条缝,李谁看到陈晒的那一刻就想下意识的关上门。陈晒手被夹了一下,但还是把门推开了。他被里面的状况吓到了。
里面很暗,地上堆满了特价便当的盒子和成摞的吃完的泡面盒。李谁的头发应该很久没修理过了,把眼睛都快遮住了。
他瘦了很多,几乎脱了形。那件曾经合身的棉T恤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锁骨深刻得有些吓人。头发油腻地贴在额角和颈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过分苍白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屋里弥漫着一股食物腐败、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药味的混合气息。
李谁别开了脸,声音干涩:“看够了?看够了,就走吧。”
陈晒没动。他像是被钉在了门口,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塑料盒、揉成团的纸巾、东倒西歪的空啤酒罐。茶几上甚至摊开着几份文件和账单。
“你就住这儿?”陈晒的声音有点哑,他自己都没察觉。
“不然呢?”李谁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陈晒先生是来体察民情的?看到了,满意了?我现在……”他顿了顿。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羽毛,却狠狠扎在陈晒心上。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直接走了进来。
“你干什么?”李谁警觉地后退半步。
“进来。”陈晒把公文包放在门边,他踩上冰凉脏污的地板,径直走向那扇紧闭的、可能是卧室的门。
“先开窗通风。”他说着,推开了卧室门。里面更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上堆着没叠的被子。
“陈晒!”李谁在他身后喊,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情绪。“你别动我东西。”
陈晒没理他。他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了厚重的窗帘。下午灰白的光线猛地涌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无数尘埃。他转过身,面对着一室狼藉和站在狼藉中央、显得有些无措的李谁。
光线让李谁无所遁形。陈晒清晰地看到他眼下的乌青,瘦削脸颊上不健康的凹陷,以及身上那件T恤领口处洗得发硬的污渍。
陈晒胸口堵得发疼,那股疼迅速窜上眼眶,带来灼热的酸涩。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了回去。
“看着我。”陈晒说。
李谁倔强地偏着头。
陈晒伸出手,不是干什么,只是轻轻拨开了他额前那缕油腻的头发。动作很慢。李谁僵住了,长长的睫毛颤抖着,终于,慢慢抬起眼,对上了陈晒的目光。
“小谁,你没事吧。”
小谁,之前陈晒老爱这么叫他。
“管你什么事情,你别管我。”
“你在干什么工作。”
李谁沉默了好些会,嘴里也没蹦出什么字。陈晒也不想再问下去。
李谁哭了。抬起手,用手背狼狈地擦着脸,越擦眼泪越多。
“没有,我…”
陈晒再也没能忍住。他上前一步,猛地将李谁紧紧抱进怀里。那么用力,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李谁起初僵硬着,随后,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额头抵在陈晒的肩膀上。
感觉心脏隐隐做痛。
“我好想你啊陈晒。”
陈晒搂着他,感觉到怀里这副身体的单薄和颤抖。他下巴抵着李谁的头发。他把头低下,按记忆中的位置找到了李谁的唇部,李谁没有抗拒,只是配合着仰着头和他接吻。
李谁发出像猫科动物一样的哼叫,软软的。
这个吻是咸的。陈晒的手撑在李谁耳侧,吻得凶狠,像要把两年多的空白和猜疑都碾碎在唇齿间。李谁随后那紧绷的肩胛骨一点点塌下去,手指攥紧了陈晒后背的衬衫布料。
陈晒停了下来,额头抵着李谁的,呼吸粗重。
“为什么?”陈晒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为什么走?为什么不联系?”
李谁別过脸,胸腔起伏。“.....我爸安排的。去学商。”他哽了一下,“一切都要按他们的计划来。后来…他们出事,债主找上门,我才归来的,像个丧门犬。”
“你就在这里.…….吃这些?工作呢?”
“打过零工,送过外卖。”李谁睁开眼,眼神灰败,“后来身体.…不太好,我也不知道干什么了。”
陈晒没说话。他松开李谁,坐起身,开始脱自己的西装外套,接着是领带,衬衫扣子一颗颗解开。李谁愣愣地看着他。
“你干什么?”
“洗澡,不然你想干什么?”陈晒把衬衫扔到一边,露出精瘦的上身。他走到那个狭小、污渍斑斑的卫生间门口,回头,“你也进来。”
那更像是一个命令。李谁迟缓地爬起来,跟了进去。空间太小,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陈晒调水温,水流冲下来,是冷的,过了许久才渐渐温热。他拿起一块看不出颜色的肥皂,抹在李谁头发上,动作很重。
陈晒自己也草草洗了。他找出一套大概是李谁以前穿的衣服,还算干净,让李谁换上。
他把所有外卖盒、泡面桶、垃圾袋,统统塞进几个大塑料袋,拎到楼下丢掉。回来用抹布擦桌子,擦地,开窗让最后一点夕阳和晚风灌进来。
晚上,陈晒用房间里仅剩的挂面和两个鸡蛋煮了一锅糊塌塌的面。两人坐在茶几两头,沉默地吃完。面很咸,鸡蛋有点老,但热乎乎地落进胃里。
“你要和我去北京吗?”陈晒放下筷子,说。
“我会打扰你的生活的。”
“李谁。”陈晒打断他,声音低了下去,“你不能死在这儿。”
李谁的眼泪又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陈晒在广州多留了三天,帮李谁处理了退租的事把少得可怜的行李打包。一个破旧的行李箱,装了几件衣服,反正也没啥东西可以带走。
他带李谁去剪了头发,显得清爽多了。
回北京的高铁上,陈晒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很凉,指节分明,微微颤抖。陈晒用力握紧,直到那颤抖渐渐平息。
陈晒租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的老旧小区,但干净,有阳光。他让李谁睡卧室,自己打了地铺。李谁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有时能一整天不说话,只是发呆,或者盯着某个地方看很久。夜里会惊醒,冒汗,然后醒着到天亮。陈晒带他去看医生,诊断是抑郁和焦虑症,开了药。
“陈晒我就说我会耽误你。”
“没事”
…
陈晒没告诉朋友,只说是朋友暂时借住。他照常上班,下班就回来,学着煮一些简单的、养胃的粥和汤。李谁吃药后嗜睡,有时陈晒下班回来,他还蜷在床上。陈晒就坐在床边,看他安静的睡颜。
“药费很贵吧,我是不是成为你的负担。”
“你死我了我也活不下去了。”
钱是个大问题。陈晒的工资支付房租、两人生活费和李谁的药费后真的所剩无几。陈晒想着帮小公司做假账。
陈晒下班回来,带着一身疲惫。李谁居然还没睡,在厨房背对着陈晒。陈晒放下东西,走到他身后,很轻地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颈窝。李谁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反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累了?”
“嗯。”
“去睡吧。”
“李谁。”
“嗯?”
“和我在一起吧。”
“好啊。”
*
2018年。
两个人已经同居一年了,陈晒很喜欢亲李谁,
李谁,我爱你。
*
2019年
李谁有时像一只磨牙期的狗,大狗。喜欢在陈晒的胳膊上留下咬痕,有时候重有时候轻。陈晒总是宠溺的揉揉他的头。
有天晚上起来发现李谁爬进了自己的怀里,像只小狗,呼吸很平稳。睫毛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楚楚动人。
这一年,陈晒的收入好了不少,陈晒提出要养猫,李谁喜欢,但他又怕要花好多钱,
“女儿富养,儿子穷养,养个公猫,花不了几个钱。”
李谁知道,陈晒是为了让他的抑郁快点好,前几天陈晒去洗澡,李谁在他手机的搜索框里看到,抑郁养小动物会好些吗。
“李谁你爱我吗?”
“爱你爱你爱你。”
“听不到。”
陈晒,我爱你。
*
2020年。
疫情爆发了,世界好像真的陷入某种停滞和恐慌。陈晒的公司也开始居家办公。两人被困在几十平米的空间里,朝夕相对。
李谁断药了。不想吃了,也买不到了,他的情绪开始变得不稳定,有时会莫名流泪,有时会对细微的声响极度恐惧。他一直控制自己不要在陈晒面前发疯,那样,他真的没家了。
窗外空荡荡的街道上偶尔驶过一辆喷洒消毒水的车。只有从楼上不知道哪户人家传来的争吵声。
李谁又开始数瓷砖。卫生间地面有48块白色小方砖,他数了第七遍。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药瓶已经空了一个月,他不敢告诉陈晒,因为陈晒两天前在电话里跟母亲吵了一架,为了钱。
“我不是说了吗,现在疫情,公司减薪,我哪来的钱?你自己去找他要啊!”
陈晒挂掉电话时,李谁正站在卧室门口。两人对视,陈晒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李谁默默退回房间,关上了门。
夜里,陈晒钻进他的被子,从后面抱住他,手臂很紧。
“对不起。”陈晒的声音闷闷的。
李谁没说话,只是握住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那只猫—他们前年领养的橘猫,叫丸子,因为李谁在火锅里最喜欢吃丸子,它跳上床,在他们脚边蜷成一团。
“陈晒,你累不累。”
“有你在我就不累。”陈晒捏了捏他的脸“疫情结束了,我们再去一次大海吧。”
“好啊。”李谁最近感觉自己好了很多,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疫情结束后,我就去工作,我干啥都行,我不想你太累。”
“乖,你好了再说。”
李谁哭了,这次是出声的,像受伤的小孩,陈晒把他搂进怀里,一遍遍抚摸他的后背,到他哭累了,睡着了。
第二天,陈晒联系到一个能开药的心理医生。
“你会破产的。”李谁说。
“那就破产。”陈晒把药盒递给他,“按时吃。”
*
2021年。
春天来迟了,北京的风里还裹着去年的寒气。疫苗开始打了,街上的人和车渐渐多起来。
陈晒恢复了正常上班,早出晚归。李谁留在家里,继续吃药,看医生,偶尔在天气好的下午,带着丸子去楼下没什么人的小花园坐坐。
丸子已经长成一只敦实的橘猫,趴在李谁腿上晒太阳时,肚皮软软地摊开,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李谁用手指慢慢梳它的毛,看远处光秃秃的枝桠上,冒出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绿芽。
药很贵,每次去开药,划走卡里余额时,陈晒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过后会更沉默地加班,或者接一些私活,在灰色的边缘游走。他劝过,陈晒只是揉乱他的头发,说:“没事,我有分寸。”
分寸是什么,李谁不清楚。他只知道陈晒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有时带着烟味,以前他不怎么抽烟的。
他不敢和陈晒说太多的话,他不确定陈晒还爱不爱他,他现在只想出去工作。但自己还没问出口,陈晒先问了。
“小谁,你还爱我吗。”
我当然爱你了,陈晒。
李谁怕给陈晒添负担,迟疑的说了句。“爱。”
四月的时候,李谁真的找到一份工作。是在家附近一家不大的书店做店员,工作时间灵活,薪水不高,但足够覆盖他每月的药费还有余。
工作很简单,整理书籍,帮顾客找书,收银。书店人不多,大部分时间很安静,空气里浮动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李谁喜欢这里,那些排列整齐的书脊让他感到一种有序的安心。他开始能跟偶尔搭话的顾客简单交流。
陈晒每天下班,会绕路来书店接他。有时李谁还在整理最后一排书架,陈晒就靠在门口等,也不催,只是看着暖黄灯光下李谁微微弯腰的侧影。
回到家,丸子喵喵叫着蹭他们的腿。李谁煮了面,煎了鸡蛋,两人坐在小小的餐桌边吃完。电视里放着关于疫情的新闻。
洗漱后,李谁坐在床边吃药。陈晒靠坐在床头看着他。
“苦吗?”陈晒问。
李谁摇摇头:“不苦,你能不能亲亲我。”
陈晒照做了,吻得很轻。然后他们就z了,最近的次数很多,李谁只能随着陈晒。他喜欢这种感觉,被人爱被人需要的感觉。
我爱你,陈晒。
*
2022年
最近两个人的争吵次数变多了,李谁的病似乎越来越严重,心脏疼痛的也厉害了,但他一直没放心上。
吵架,这是李谁意料之中的,吵架…可能会分手,李谁不敢想离开陈晒的日子,他会哭,会很难受,胡思乱想让他抑郁症经常发作,因为最近的吵架的原因,两个人分床了,陈晒去了沙发睡,李谁就半夜一个人放在床上发抖。
他好难受。
他想死。
第二天,他向书店请了一天家,打算跳楼,死个痛快,让陈晒闹脾气,这下让他哭,让他痛不欲生。
到底是谁在闹脾气。
但陈晒是会哭还是觉得少了个累赘。
他挑了一个陈晒不在家的时间去了楼顶,十楼,应该也可以摔死吧。
夏天,李谁最爱的季节,他坐在楼顶俯视着北京的傍晚。
刚准备一鼓作气的倒下去,后面有只手狠狠的把李谁拉拉回去。头没磕地上还是摔倒一个柔软的怀里。
陈晒,我他妈恨你…
陈晒怎么哭了。
李谁转过身看到泪流满面的陈晒,心里暖了一块。用胳膊帮他把眼泪抹干净。
“你哭什么。”
“你要干什么?”
“屋里太热了。”
第二天,陈晒叫人来家里安了空调,还是得力的。
空调外机在窗户外嗡嗡作响,冷气渐渐填满房间。陈晒坐在新安装的空调下,李谁靠在他腿边,两人之间隔着一种紧绷的寂静。丸子跳上沙发,用脑袋顶了顶李谁垂着的手。
“我不是故意的。”李谁先开了口,声音很轻。
“我知道。”陈晒的手放在他头发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始慢慢地、一下下地梳理。“是我不好。”
“你不好什么?”李谁仰起脸,眼睛还肿着。
“我…”陈晒语塞。他不好什么?不好在压力太大时沉默,不好在看见李谁自残的旧疤痕假装没看见,不好在每次争吵后选择睡沙发而不是抱住他?不好在…其实也害怕。
“我不该跟你吵。”陈晒最终说,“不该说气
“你说的是气话吗?”李谁问,“你说有时候真不知道这样下去有什么意思,也是气话吗?”
陈晒的心脏像被哪只手攥紧了。
“是气话。”陈晒把他拉起来,让他面对自己,“李谁,你听好。没意思我也要这样。跟你在一起,没意思我也认了。”
李谁的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他没躲,任由陈晒用拇指擦掉。
“我病了,陈晒。可能好不了。”
“那就病着。”陈晒吻他的眼角,尝到咸涩,“我陪你病着。”
那晚他们重新睡在一张床上。陈晒从背后紧紧抱着李谁,手臂横过他胸口,两人之间紧密得没有一丝缝隙。
陈晒没睡。他睁着眼,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他想起父亲,在母亲离开后,抱着吉他坐在地上。
父亲对不起。
看海的计划因为疫情的反反复复的推迟。年末得到转机,两个人又去了青岛。高铁比十年前的廉价航空快得多。陈晒买了靠窗的座位,李谁靠着他,眼睛望着外面。丸子托给了邻居照顾。
青岛的冬天,海是灰绿色的,风硬,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他们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围巾一直缠到下巴。李谁的脸缩在围巾里,只露出眼睛和一点鼻尖,被风吹得发红。
“冷吗?”陈晒问,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
李谁摇摇头,伸出手,手指从手套里探出来一点,碰了碰陈晒的手背。陈晒立刻握住,塞进自己羽绒服的口袋里。两个人的手在口袋里紧紧攥着。
“冬天的海都不蓝吗?”
“夏天来就蓝了,天晴。”
他们在海边站了很久,直到脚冻得有些发麻。
陈晒拉着李谁往回走,去以前去过的那片老城区。路还是那些路,坡起坡伏,但很多老房子被翻新了,刷了鲜亮的颜色,开了更多的咖啡馆和民宿。游客比当年多了一些,但也还算清静。
这次陈晒选了一间好点的酒店,暖气很足,李谁摘了围巾和外套,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模糊的海。陈晒把两人的行李放好,烧了一壶热水。
晚上他们去附近的小馆子吃了海鲜。李谁胃口一般,吃了点清蒸的鱼和几个饺子。陈晒要了啤酒,自己喝着。
这次他们去了一周。把之前没来得及过的地方全去了一遍,但好多都拆了。
在离开前的一天晚上,陈晒把灯关了后躺在床上。
“如果那一年我没走,我俩是不是早就在一起了。”李谁侧着看陈晒。
“如果没有后面这些事,我们可能早就散了。在北京,毕了业,各自找份工作,谈个恋爱,结婚,生孩子。”他停顿了一下,“像大多数人那样。然后某天同学聚会见到,”
“你想要孩子?”
“我不喜欢小孩,很烦,很吵。”
“我想到小时候的陈晒光着屁股去玩,其实也挺可爱的。”
陈晒被逗笑了。
*
2023年。
李谁想听陈晒弹吉他,陈晒说,吉他弦应该都断了,都不知道塞到地下室哪里了,回头有时间换了再给他弹。
药还是在吃,但已经好多了,到现在已经完全不需要药来支撑生活了。
七月十六日是李谁三十岁生日。
蛋糕是陈晒亲手做的,里面夹满了草莓。陈晒提前请了半天假,去蛋糕店取了预订的蛋糕,又绕到花店,买了一小束向日葵—李谁说过,这种花看着就暖和。丸子最近有点掉毛,陈晒回家先把它抱到阳台上梳了一会儿毛。
生日不生日,对李谁而言似乎没什么特别。但看到花束心里还是暖暖的。
“又不是小孩子了。”李谁,虽然这样说,但还是很开心。
“三十岁,大生日。”
两人去了家云南菜馆,点了汽锅鸡和米线。菜吃得慢,话也不多。蛋糕拿回家才切,是海盐芝士味的,不甜腻。李谁许愿的时候闭上了眼,睫毛在烛光下投出细细的阴影。
“许了什么愿?”陈晒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李谁挖了一勺蛋糕送进嘴里,奶油沾到嘴角。
陈晒伸手替他擦掉。指尖碰到皮肤的瞬间,两个人都已经习以为常,像结婚好几年的夫妻一样,陈晒很自然地收回手,舔掉了指尖的奶油。
夜里,李谁睡了。陈晒靠在床头,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却没有睡意。他轻轻起身,走到客厅,从储物柜的深处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琴包。
吉他还在。琴弦的确松了,但没断。他调了调音,手指按上品格,生涩的触感。弹了几个和弦,他怕吵醒李谁,又停了下来。
琴颈上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是当年乐队演出时发的,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图案。
“学会这个,以后择偶权就在你手上,妞都弹一个甩一个。”
父亲错了。他学会了吉他,但只爱了一个人。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李谁的书店因为租金问题要关门了。最后一天营业,陈晒去帮他整理。
书被一箱箱装起来,有的退回出版社,有的捐给社区图书馆。书架渐渐空了,露出后面斑驳的墙壁。
李谁站在空荡荡的店中央,看着午后的阳光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陈晒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没事,”陈晒说,“再找别的。”
李谁点点头。
十一月底,北京下了第一场雪。不大,落地就化了,只是湿漉漉的冷。陈晒的母亲打来电话,说老家一个远房亲戚的孩子要结婚,问他回不回去。陈晒说工作忙,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也三十多了,总不能一直这样。
陈晒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说:“妈,我现在挺好的。”
挂掉电话,他走到阳台,点了一支烟。雪丝被风吹进来,落在手背上。李谁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
“冷。”李谁闷闷地说。
陈晒掐了烟,转身把他搂进怀里。
“我妈催我结婚。”陈晒说。
“你想结婚吗?”
“我不想失去你。”
李谁在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不知是映着雪光还是别的什么。他凑上去,吻了吻陈晒的下巴。
“陈晒。”“嗯?”
“谢谢你。”
陈晒没问谢什么。他只是低下头,吻住了李谁的嘴唇。这个吻很慢,很温柔,带着烟草的淡淡苦味和冬日空气的清冽。窗外的雪渐渐下大了些,世界一片模糊的灰白。
2024年春节,两人都没有回老家。他们买了春联和福字贴在门上,又去超市采购了一堆食材。吃着饭看着春晚。
“新年快乐。”陈晒举杯。
“新年快乐。”李谁和他碰杯,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
吃完饭,两人窝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看到一半,李谁睡着了,头歪在陈晒肩上。陈晒没动,任由他靠着,直到电影结束,字幕滚动。
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陈晒关掉电视,轻轻摇了摇李谁。
“去床上睡。”
李谁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却没动。陈晒笑了笑,把他抱起来。李谁很轻,抱在怀里没什么分量。把他放到床上,盖好被子,陈晒去洗漱。回来时,李谁已经睡熟了,半边脸陷在枕头里。
“陈晒,我爱你。”
“我也爱你。”
年后,陈晒的公司有个去上海长期出差的机会,大概要三个月。上司找他谈,说回来后有加工资的可能。陈晒犹豫了。
晚上吃饭时,他跟李谁提了这事。李谁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说:“去吧。机会难得。”
“你一个人?”
“我没事。”李谁抬起头,对他笑了笑,“我现在挺好的,真的。而且就三个月,很快。”
陈晒看着他,想从他眼睛里看出些什么,但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鼓励。
“每天视频。”陈晒说。
“好。”
“衣服要洗。”
李谁笑了:“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出发前一天晚上,陈晒在收拾行李。李谁蹲在旁边,把叠好的衬衫又拿出来重新叠一遍。丸子钻进打开的行李箱里,被陈晒抱出来,又钻进去。
“丸子会想你的。”李谁说。
“你呢?”
“我会超级无敌想你。”
陈晒抱着他。
陈晒三十岁生日在上海过的,李谁隔着屏幕给陈晒庆生。
“老公又长大一岁。”
“老了老了,你不会不爱我了吧。”
“我爱你一辈子。”
春天来得悄无声息。
陈晒从上海回来了。打开门,屋里很干净,甚至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丸子喵了一声,从沙发上跳下来,蹭他的裤腿。李谁在厨房,听见动静,他关了火,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汤勺。
“回来了。”
“嗯。”陈晒放下行李,走过去,很自然地环住他的腰。
李谁应该刚洗过头,是家里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淡淡的、属于李谁皮肤的气息。紧绷了三个月的神经,在这一刻倏然松懈。
“想死我了。”
“哎呦才多久,我也想你啦。”
“亲我一口。”
“还没到晚上呢。”
…
陈晒母亲说要来北京,要来看看他,但一直没有计划。
夏天,陈晒的母亲来北京看病,说是腰疼来看看。
陈晒问他叔叔呢,她一直不肯说。陈晒也不想问了。管自己什么事情。
她准备小住了一段时间。李谁很紧张,提前几天就开始打扫卫生,研究菜谱。陈晒说不用,但李谁还是紧张。
老太太瘦了些,头发白了大半,眼神依旧锐利。她打量着这间不大的屋子,目光扫过阳台上并排的两双拖鞋,茶几上两个款式相同颜色不同的水杯,最后落在李谁身上。
李谁叫了声“阿姨”,声音有点紧。
母亲点了点头,算是回应。气氛有些僵。
住了几天,母亲的话不多,但对李谁做的饭会多吃两口,偶尔也会问李谁最近身体怎么样。
有次中午吃完饭,去刷碗的时候,李谁隐约听到对话,貌似在聊自己。他不敢听,只能把水开到最大。
母亲走的那天,李谁打包了许多自己做的点心和酱菜让她带上。在车站,母亲临上车前,塞给李谁一个红包。
“拿着,”母亲语气不容拒绝,“买点好吃的。你们俩,都瘦。”
车开走了。李谁握着那个厚厚的红包,站在喧嚣的车站广场,站了很久。
*
2025年。
李谁出了意外这意外太突然了。
陈晒接到电话的时候吓得腿打哆嗦,来到医院的时候,李谁躺在监护室里,还带着呼吸机。
医生说这是遗传的心脏病挺严重的,让陈晒随时做好准备…
李谁在楼梯上晕倒了,还是邻居刚好仍垃圾看到打得120,要不然他早死了。
出院的时候,李谁一直没说话。陈晒一直在抹眼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了,还是哭得像孩子。
“哎呀别哭了。”
陈晒在家里装上了扶手和防撞贴。
陈晒上班前,在玄关换鞋时反复叮嘱李谁:“药记得按时吃,别蹲太久整理旧书,中午我点的清淡外卖会送到,你别自己开火了。”
李谁靠在门框上笑,露出两颗浅浅的虎牙,和大学时没差多少,只是脸色依旧日带着点病后的苍白:“知道啦,你都念叨三遍了。丸子我会喂,阳台的衣服也会收,晚上等你回来煮面。”
陈晒走过去,伸手拨开他额前垂下来的碎发,指尖碰过皮肤,凉丝丝的。他忍不住多捏了捏李谁的脸颊:“乖,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别硬扛。”
“嗯。”李谁点头,看着陈晒拎着公文包下楼,直到楼道里的脚步声消失,才关上门,转身踢了踢蹭过来的丸子。
屋里很静,阳光透过客厅的落地窗洒进来,落在茶几上那本摊开的相册里。相册是昨天从地下室翻出来的,里面夹着2012年青岛之旅的照片,陈晒拍得歪歪扭扭,却把他笑得眯起眼睛的样子拍得很清楚。李谁蹲在地毯上,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陈晒的侧脸,丸子蜷在他脚边,喉咙里发出呼噜声。
在九月的某个周二,照常送陈晒到了小区楼下,然后回家收拾收拾东西。
他想起陈晒说过,等这阵忙完,就带他去海边住几天,选个天晴的夏天,再看看蓝得透亮的海。
但他好想死啊,吃不完的药。陈晒操不完的心。说来也矫情,李谁觉得自己有这么爱自己的人,但自己还是想死。他每天晚上心脏丢抓心的疼。想把手伸进心脏,然后把它掏出来。好疼啊。
他每天晚上都会做梦。都是噩梦。在过去好些年,他都一般活在幸福,一般活在痛苦中,他甚至感觉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为什么这么幸福,但那些真实的疼痛却让他觉得自己为什么还生活在这痛苦的人世间。
李谁做自由落体有点久了。从二十岁跌下来,先落在了陈晒怀里,然后落叶归根般的回到了大地。
祝你幸福陈晒。我累了。
陈晒跪在地上看着李谁的尸体。还是不敢相信…眼泪这会突然掉不出来了。
处理完李谁的后事,办了风光的葬礼。
和李谁27岁在他怀里要求的一样,有鲜花有甜品。
陈晒回到了那个充满两人回忆的家。屋里的一切都还是李谁离开时的样子,茶几上的相册没合上,沙发上还搭着李谁常穿的那件灰色卫衣,厨房里,陈晒早上点的外卖还放在桌上,没拆封。
他把李谁的东西一件件整理好,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放进衣柜最上层,相册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李谁喜欢拍照片,他把他的自拍照片揣进了衬衫口袋里,贴在胸口的位置,像是这样就能感受到李谁的温度。
*
2026年
他翻到了李谁的日记。
2014.11.3大阪阴
冷。语言学校的同学问我来日本是不是为了追动漫。我说是。其实我不知道为什么来。新号码没告诉陈晒。不敢。怕听见他的声音就后悔。昨晚梦见他弹吉他,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2015.4.15大阪雨
父母的事故报告寄来了。刹车失灵。债主电话一个接一个。我退学了。打包行李时看到陈晒送的那双球鞋,没穿过几次,鞋底还白着。带不走,留在公寓的衣柜里了。对不起。陈晒应该毕业了。
2016.8.2广州闷热
蟑螂从墙缝里爬出来,我不怕了。原来人真的可以习惯任何事情,包括腐烂。今天在便利店门口看到一个人,背影好像陈晒。
2017.1.1北京
陈晒找到我了。他抱我的时候,我不知道我该不该这样做,我不想成为他的负担,可我更怕死在外面。
2018.11.10北京
我和陈晒在一起了,我好开心,我好想哭,陈晒居然向我表白了。我好爱陈晒。
2019.6.1北京
今天是儿童节,陈晒给我买了猫,我俩给他起名叫丸子,因为我爱吃丸子。
2020北京
怎么疫情了?我好想去重庆来着,但有陈晒在,无所谓了。
2021.3.22北京
我找到工作了!!
2022.5.9北京
我和陈晒吵架了,好难过,气死我了,我这么爱他,他这样对我,哼!
陈晒哭了,算了我原谅他了。
2022.12.9青岛
我又和陈晒来青岛啦。
陈晒我爱你。
2024.2.9北京
陈晒出差了,好难过,好想他,留我一个人在北京,变成寡夫了。
2024北京
我见了陈晒母亲,给我吓死了。
2025.4.11北京
我还能陪陈晒时候,好想和他一辈子啊,我不想离开,真的。
陈晒我爱你…
…
陈晒阅读完笑的不行,还说他像小孩子。笑着笑着,咸咸的液体流入了嘴角。
李谁,我也爱你。
“你是不是太狠心了,把儿子丢给我一个人养啊…”
李谁离开后的日子,时间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塌塌地往前淌。陈晒请了长假,每天睡到中午,醒来时总有一瞬间的恍惚,伸手去摸身边的位置—凉的。丸子跳上床,用脑袋顶他的手心,他才慢慢坐起来。
屋里的一切都成了遗迹。李谁吃了一半的药瓶还在床头柜上,陈晒没扔,只是每天早晨把药片倒出来数一遍,再一粒粒装回去。李谁的牙刷还在漱口杯里,刷毛已经有些软塌了。陈晒刷牙时,会盯着那支牙刷看很久。
他重新开始弹吉他。
那把琴从地下室找出来后,就一直靠在客厅墙角。一个周三的下午,阳光正好照在琴身上,陈晒走过去,抱起来,调了调音。手指按上琴弦时,生涩的疼痛从指尖传来——太久没弹了,茧都褪了。
他好后悔那天没给李谁弹吉他。如果世界上有后悔药,他一定买…
琴声断断续续的,不成调子。
丸子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然后跳到沙发上,蜷在李谁常坐的那个位置,眼睛半眯着,像是在听。
*
李谁,天堂有丸子和我吗?别忘记想我…
陈晒站在海边。
陈晒今年已经45岁了。
亲爱的李谁,陈晒其实是想告诉你,他还爱你。
如果12年真的世界末日,又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