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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TheMoment(一章完) ...

  •   2012年。

      身边的人都在说世界末日要来了。

      陈晒想,世界末日了,也就好了。

      *
      2012年,陈晒去了北京读书,父亲花了不少钱才把他供到大学的。

      那一年,北京的夏天很热,他传了一件黑色T桖,零几年很流行的款式,上面印了一位欧美男人的黑白照。

      是这一年,他在大学遇到了李谁。

      李谁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长得很帅,长得也蛮高的,但没陈晒高,这是陈晒唯一能比过李谁的地方,李谁是校篮球队的,总是穿着休闲装坐在校咖啡厅喝橙汁,头发刚好到眉毛,遮住一点,乖乖的,谁见了他都说是天使的儿子。

      太帅了。

      李谁比陈晒大一届,在读大二。

      陈晒在校组了个乐队,他是吉他手。在乐队排练开始前半小时还在和朋友打游戏,完全忘了排练这事情。他蹬着自行车叫喊着让洗完澡回来的可爱女生让一下。到了乐器楼下,然后一路小跑背着吉他一口气上了三楼。

      好累。

      “陈晒!你第几次迟到啦,我们都在等你哎!”

      贝斯手是台湾人,说话总是有一股机车味,就算骂人也没啥感觉。尤其是对陈晒这种脸皮比校城墙还厚的人。

      “李谁学长来看我们彩排,昨天不是说好的吗?我们和学长等你了十分钟。”

      “抱歉,下次不会了。”

      乐队成员对这番说辞听惯了,都摆出一脸信你个鬼的表情。

      “没事没事,我不急,没啥事情反正。”李谁赶紧打圆场。

      陈晒扫了一眼李谁,确实帅啊。看了一眼就控制不住的想再看一眼,陈晒抬起头,和李谁的眼神对上了,李谁向陈晒挥了挥手,笑了笑,漏出两颗虎牙。

      好可爱。陈晒感觉自己脸有点烫,赶紧捂住脸。

      李谁被陈晒逗得笑的嘴角咧得更大了。

      陈晒吉他弹得不错,父亲就是弹吉他出身的,他父亲从小就想当艺术家,就去街上卖艺,然后遇到他母亲,两个人就彼此相爱了,陈晒听起来听荒谬的,两个人真的可以一见钟情,然后相爱这么久吗。

      并不会,所以他母亲就和他父亲早早离婚了。当时家里的碗碎了一地。

      父亲一直教他弹吉他,说学会这样,以后择偶权就掌握在陈晒手上。但从初中到现在,陈晒只谈过一任女朋友,而且谈了不久就分手了,陈晒很苦恼。

      排练结束后,李谁主动找陈晒约了饭。谈话间才知道李谁性子慢,虽说在校园表白墙上刷屏了,在学校也挺火的,但实际上没有几个朋友。

      陈晒想和李谁交朋友,两个人就交换了联系方式。一回生二回熟,两个人就经常一起吃饭。陈晒也向李谁说明了自己的家庭情况,家里经济条件不好,父母早就离异了,自己跟了父亲。李谁想再多问一下关于他童年的事情,陈晒都是笑一笑然后很快带过。

      李谁有些心疼。

      他觉得敏感感性是上天赐予他的缺点。

      李谁说他生活在家庭氛围很沉重的家里,母亲和父亲都是大学教授,所以从小不让自己干出了学习以外的事情,他的篮球只敢偷偷打,现在上大学,脱离了他们的管控,才加入的篮球队。每次母亲让他在当众弹钢琴的事情,李谁是最紧张的,因为弹错了回去会被打,虽然那些人可能听不出来,母亲却可以听得很清楚…

      “这样有意义吗?好累啊感觉。”

      “有吧。”

      意义不过是人类自我安慰的幻觉。但李谁确实需要这种幻觉来支持自己坚持下去。

      “哎,我们去海边玩吧。”

      “啥时候?”

      “周末。”

      “两天?够吗。”

      虽然觉得这点时间根本不够,但两个人还是在周五晚上坐上了去青岛的廉价航空。陈晒看着北京离自己越来越远,离那片自由的海洋越来越近,心中难免欣喜。

      两个人光着脚跑在柔软的沙子上,这片海滩没有多少人来,海风咸咸的,李谁的头发被吹的发乱,两个人坐在地上,看着大海拍到礁石上,看着海鸥飞向远方…

      “大海为什么是蓝的吗?”

      “不知道。”

      “为什么不是绿的,红的,粉的?万一我们每个人眼里看的的世界都不一样呢?只是大家都用蓝色概括了…”

      陈晒总是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一辈子说有九十年,但加上抽烟喝酒也有七十年吧。他天天研究这些事情到七十岁,也研究不出来个啥,因为自己只是自己,看不到别人的世界。

      两个人聊了不少,然后就回住处了,这个旅馆就在海边上,躺在床上都有隐隐的海浪声。订的是双人床,李谁非要和陈晒睡一张床,有点挤,陈晒看见李谁躺在自己旁边睡着了,轻轻把他搂进怀里,嗅了嗅他的头发,吻在了头顶,很软很香。

      他感觉李谁哭了,陈晒胸口湿了一块。

      第二天,陈晒去买早餐了,今天是阴天,李谁醒来对着窗外波涛汹涌的大海,叹了一口气,身上还残留着陈晒的味道。

      他想和陈晒亲嘴,这个想法刚萌芽就被李谁按了回去。

      陈晒回来了,带来了油条包子和热豆浆,豆浆让人加了糖,因为李谁之前说过讨厌母亲让自己喝不放糖的豆浆,很难喝,陈晒只想让李谁喝他爱喝的。

      第二天,陈晒带李谁去了老城区,这片城区很老了,但耐不住李谁喜欢这种感觉,一路上都让陈晒拿着相机给他拍照,拍了不少。陈晒拍照技术不好,让李谁笑得不行。

      两天的青岛之旅很快就结束了,两个人又回了北京读书。
      回北京的飞机上,李谁靠着舷窗睡着了。陈晒向空乘要了条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机舱里灯光昏暗,李谁侧脸的轮廓在阴影里显得模糊,只有睫毛在下眼睑投出细密的影。陈晒看了很久,直到空乘推着饮料车经过,他才慌忙移开视线。

      学校里一切照旧日。该上课的上课,该排练的排练。只是陈晒发现,自己弹琴时会不自觉地朝排练室门口瞥。有一次贝斯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门口空空如也。“等谁呢?”台湾腔拖着长长的尾音。陈晒摇摇头,拨片扫过琴弦,声音大得突兀。

      李谁给陈晒法消息问他来不来看比赛。

      陈晒几句是秒回。

      “来来来!”

      比赛那天,陈晒站在观众席最后一排。李谁穿着7号红色球衣,在场上跑动时像一团火焰。

      他投进三分球会回头朝观众席看,陈晒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但还是举起手挥了挥。

      比赛结束,人群散去。李谁抱着衣服走过来,身上还蒸腾着热气。“赢了。”他说,眼睛弯成月牙。

      “看见了。”陈晒从包里掏出保温杯,“蜂蜜水,温的。”

      大家最近都在鼓吹世界末日的来临。

      十一月底,关于未日的传言愈演愈烈。有人在网上发玛雅历法的解读,说12月21日太阳落下后就不会再升起。宿舍楼下贴了讲座海报,《末日情绪的心理调适》。陈晒经过时看了一眼,主讲人是心理系的教授。

      乐队排练时大家也在聊这个。鼓手说如果真是末日,他要去表白;林雨说要回家陪父母;周豪说反正要死,不如把信用卡刷爆。

      *
      2014年。

      李谁大学毕业了,陈晒给他送了一双球鞋,虽然李谁也不缺,但还是开心的像个小孩。毕业典礼那天,陈晒打算给李谁表白,但李谁却像雨水蒸发了一样,留下一条他要去日本的消息。

      后来两年两个人再也没联系过。听说李谁到了日本换手机号了,去日本是他父亲的选择,他没有办法。

      2015年。

      陈晒毕业了,乐队的成员都各奔东西,乐队也只在校园比赛和晚会里表演过,陈晒的音乐梦也淡淡的退出了他的生命。

      陈晒的吉他落灰了。

      毕业后一年,乐队四个人罕见聚了聚,去了山上的一家农家乐里烤肉,周豪毕业那天就向林雨表白了,现在两个人已经带上了订婚戒指。

      “林主唱当时不是最讨厌某位鼓手了吗,现在呢啧。”

      几个人聊了很多,他们过得似乎都很不错,除了陈晒,他毕业后还是循规蹈矩的去了公司上班,当了一个令人怜悯的社畜。

      陈晒也想找个女朋友陪他度过漫长人生,也可以度过这一段难熬的日子,就是想有个人陪。

      他偶尔会想李谁,因为他不能经常想,一想就难受,李谁在异国他乡冷不冷,有没有人陪…他只能让自己全身心都投入到工作里去,这样就不会经常想他和那柔软温热的唇了…

      2016年初冬。

      北京的雾霾比往年更重些。陈晒挤在地铁十号线上,西装皱了也没心思抚平。他做着一份会计工作,累的不行,这和他父亲当年抱着吉他唱《花房姑娘》的样子隔着千山万水。偶尔加班到深夜,站在写字楼底下抽烟,他会抬头看被灯光染成橘红色的天空,什么也不想。

      那件印着科特?柯本的黑色T恤还留着,缩水得厉害,领口有些垮了。他把它叠好放在衣柜最底层,上面压着几本再没翻过的乐谱。

      乐队的人偶尔在微信群聊天。周豪和林雨结婚了,在老家办了酒席,陈晒包了红包,人没去。蔡雄回了台湾,朋友圈偶尔发些垦丁的海和台北的夜市照片。群里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两个月前。

      生活像一潭不会流动的水。母亲打电话来,总是催他找对象,说北京房价涨得太快,靠他自己一辈子也买不起。陈晒嗯嗯地应着,目光落在窗外灰扑扑的楼宇之间。他试过去相亲,对方是个小学老师,文静,说话细声细气。第三次吃饭时,姑娘说觉得他很好,但总像隔着一层什么。陈晒笑了笑,说可能是我太闷了。

      那顿饭AA了,之后再没联系。

      七月底,公司组织去北戴河团建。傍晚,同事们都在烧烤喝酒,陈晒一个人溜达到海滩。海水是浑黄的,沙滩上挤满了人,塑料瓶和零食袋卡在石缝里。他脱了鞋走,沙子粗粝,硌得脚底生疼。

      他蹲下来,用手拨弄潮湿的沙子。潮水涌上来,又退下去,什么也没留下。

      “海为什么是蓝的?”
      也许是因为,
      它看过太多天空的颜色。

      有次,他翻出来夹在自己大学选修课书里的照片,上面是李谁,之前他上大学的时候每天都要拿出来看看,心情会好很多。

      *
      2017年

      陈晒去了广东出差,刚好去见了见周豪和林雨。

      林雨怀孕了,已经两个月了,陈晒还在感慨大学才毕业两年,这两个人进度这么快。

      三个人聊到了李谁,周豪还说前几天好像还看到了他,好像过得不太好,然后听说在大阪呆了一年就回来了,父母出车祸了,还负债,他现在过得挺惨的。

      陈晒听得心发慌,问周豪他现在住在哪,周豪给陈晒说了,在一个老小区里,其他就不清楚了。

      陈晒问了当时和李谁玩得最好的朋友,问到了家庭住址和电话后,他打了个车,什么也没想的去了那。

      到了李谁家门口他控制住自己不要踹门,给他打去了电话。

      忙音。一遍,两遍,三遍。就在陈晒准备挂断时,电话通了。

      “喂?”

      声音很轻,带着迟疑,但确实是李谁。陈晒喉咙发紧,一时说不出话。

      “..李谁。”他最终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晒?”

      “你在家吗?”

      “你不是在北京吗?你来广州了?”李谁声音有些虚弱。

      “昂,你现在开门就能见到我。”

      “我不想见你。”

      “那你想让我砸门吗?”陈晒有些生气。

      过了一会,那扇贴着红色福字的铁门打开一条缝,李谁看到陈晒的那一刻就想下意识的关上门。陈晒手被夹了一下,但还是把门推开了。他被里面的状况吓到了。

      里面很暗,地上堆满了特价便当的盒子和成摞的吃完的泡面盒。李谁的头发应该很久没修理过了,把眼睛都快遮住了。

      他瘦了很多,几乎脱了形。那件曾经合身的棉T恤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锁骨深刻得有些吓人。头发油腻地贴在额角和颈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过分苍白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屋里弥漫着一股食物腐败、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药味的混合气息。

      李谁别开了脸,声音干涩:“看够了?看够了,就走吧。”

      陈晒没动。他像是被钉在了门口,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塑料盒、揉成团的纸巾、东倒西歪的空啤酒罐。茶几上甚至摊开着几份文件和账单。

      “你就住这儿?”陈晒的声音有点哑,他自己都没察觉。

      “不然呢?”李谁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陈晒先生是来体察民情的?看到了,满意了?我现在……”他顿了顿。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羽毛,却狠狠扎在陈晒心上。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直接走了进来。

      “你干什么?”李谁警觉地后退半步。

      “进来。”陈晒把公文包放在门边,他踩上冰凉脏污的地板,径直走向那扇紧闭的、可能是卧室的门。

      “先开窗通风。”他说着,推开了卧室门。里面更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上堆着没叠的被子。

      “陈晒!”李谁在他身后喊,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情绪。“你别动我东西。”

      陈晒没理他。他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了厚重的窗帘。下午灰白的光线猛地涌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无数尘埃。他转过身,面对着一室狼藉和站在狼藉中央、显得有些无措的李谁。

      光线让李谁无所遁形。陈晒清晰地看到他眼下的乌青,瘦削脸颊上不健康的凹陷,以及身上那件T恤领口处洗得发硬的污渍。

      陈晒胸口堵得发疼,那股疼迅速窜上眼眶,带来灼热的酸涩。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了回去。

      “看着我。”陈晒说。

      李谁倔强地偏着头。

      陈晒伸出手,不是干什么,只是轻轻拨开了他额前那缕油腻的头发。动作很慢。李谁僵住了,长长的睫毛颤抖着,终于,慢慢抬起眼,对上了陈晒的目光。

      “小谁,你没事吧。”

      小谁,之前陈晒老爱这么叫他。

      “管你什么事情,你别管我。”

      “你在干什么工作。”

      李谁沉默了好些会,嘴里也没蹦出什么字。陈晒也不想再问下去。

      李谁哭了。抬起手,用手背狼狈地擦着脸,越擦眼泪越多。

      “没有,我…”

      陈晒再也没能忍住。他上前一步,猛地将李谁紧紧抱进怀里。那么用力,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李谁起初僵硬着,随后,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额头抵在陈晒的肩膀上。

      感觉心脏隐隐做痛。

      “我好想你啊陈晒。”

      陈晒搂着他,感觉到怀里这副身体的单薄和颤抖。他下巴抵着李谁的头发。他把头低下,按记忆中的位置找到了李谁的唇部,李谁没有抗拒,只是配合着仰着头和他接吻。

      李谁发出像猫科动物一样的哼叫,软软的。

      这个吻是咸的。陈晒的手撑在李谁耳侧,吻得凶狠,像要把两年多的空白和猜疑都碾碎在唇齿间。李谁随后那紧绷的肩胛骨一点点塌下去,手指攥紧了陈晒后背的衬衫布料。

      陈晒停了下来,额头抵着李谁的,呼吸粗重。

      “为什么?”陈晒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为什么走?为什么不联系?”

      李谁別过脸,胸腔起伏。“.....我爸安排的。去学商。”他哽了一下,“一切都要按他们的计划来。后来…他们出事,债主找上门,我才归来的,像个丧门犬。”

      “你就在这里.…….吃这些?工作呢?”

      “打过零工,送过外卖。”李谁睁开眼,眼神灰败,“后来身体.…不太好,我也不知道干什么了。”

      陈晒没说话。他松开李谁,坐起身,开始脱自己的西装外套,接着是领带,衬衫扣子一颗颗解开。李谁愣愣地看着他。

      “你干什么?”

      “洗澡,不然你想干什么?”陈晒把衬衫扔到一边,露出精瘦的上身。他走到那个狭小、污渍斑斑的卫生间门口,回头,“你也进来。”

      那更像是一个命令。李谁迟缓地爬起来,跟了进去。空间太小,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陈晒调水温,水流冲下来,是冷的,过了许久才渐渐温热。他拿起一块看不出颜色的肥皂,抹在李谁头发上,动作很重。

      陈晒自己也草草洗了。他找出一套大概是李谁以前穿的衣服,还算干净,让李谁换上。

      他把所有外卖盒、泡面桶、垃圾袋,统统塞进几个大塑料袋,拎到楼下丢掉。回来用抹布擦桌子,擦地,开窗让最后一点夕阳和晚风灌进来。

      晚上,陈晒用房间里仅剩的挂面和两个鸡蛋煮了一锅糊塌塌的面。两人坐在茶几两头,沉默地吃完。面很咸,鸡蛋有点老,但热乎乎地落进胃里。

      “你要和我去北京吗?”陈晒放下筷子,说。

      “我会打扰你的生活的。”

      “李谁。”陈晒打断他,声音低了下去,“你不能死在这儿。”

      李谁的眼泪又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陈晒在广州多留了三天,帮李谁处理了退租的事把少得可怜的行李打包。一个破旧的行李箱,装了几件衣服,反正也没啥东西可以带走。

      他带李谁去剪了头发,显得清爽多了。

      回北京的高铁上,陈晒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很凉,指节分明,微微颤抖。陈晒用力握紧,直到那颤抖渐渐平息。

      陈晒租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的老旧小区,但干净,有阳光。他让李谁睡卧室,自己打了地铺。李谁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有时能一整天不说话,只是发呆,或者盯着某个地方看很久。夜里会惊醒,冒汗,然后醒着到天亮。陈晒带他去看医生,诊断是抑郁和焦虑症,开了药。

      “陈晒我就说我会耽误你。”

      “没事”

      …

      陈晒没告诉朋友,只说是朋友暂时借住。他照常上班,下班就回来,学着煮一些简单的、养胃的粥和汤。李谁吃药后嗜睡,有时陈晒下班回来,他还蜷在床上。陈晒就坐在床边,看他安静的睡颜。

      “药费很贵吧,我是不是成为你的负担。”

      “你死我了我也活不下去了。”

      钱是个大问题。陈晒的工资支付房租、两人生活费和李谁的药费后真的所剩无几。陈晒想着帮小公司做假账。

      陈晒下班回来,带着一身疲惫。李谁居然还没睡,在厨房背对着陈晒。陈晒放下东西,走到他身后,很轻地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颈窝。李谁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反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累了?”

      “嗯。”

      “去睡吧。”

      “李谁。”

      “嗯?”

      “和我在一起吧。”

      “好啊。”

      *
      2018年。

      两个人已经同居一年了,陈晒很喜欢亲李谁,

      李谁,我爱你。

      *
      2019年

      李谁有时像一只磨牙期的狗,大狗。喜欢在陈晒的胳膊上留下咬痕,有时候重有时候轻。陈晒总是宠溺的揉揉他的头。

      有天晚上起来发现李谁爬进了自己的怀里,像只小狗,呼吸很平稳。睫毛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楚楚动人。

      这一年,陈晒的收入好了不少,陈晒提出要养猫,李谁喜欢,但他又怕要花好多钱,

      “女儿富养,儿子穷养,养个公猫,花不了几个钱。”

      李谁知道,陈晒是为了让他的抑郁快点好,前几天陈晒去洗澡,李谁在他手机的搜索框里看到,抑郁养小动物会好些吗。

      “李谁你爱我吗?”

      “爱你爱你爱你。”

      “听不到。”

      陈晒,我爱你。

      *
      2020年。

      疫情爆发了,世界好像真的陷入某种停滞和恐慌。陈晒的公司也开始居家办公。两人被困在几十平米的空间里,朝夕相对。

      李谁断药了。不想吃了,也买不到了,他的情绪开始变得不稳定,有时会莫名流泪,有时会对细微的声响极度恐惧。他一直控制自己不要在陈晒面前发疯,那样,他真的没家了。

      窗外空荡荡的街道上偶尔驶过一辆喷洒消毒水的车。只有从楼上不知道哪户人家传来的争吵声。

      李谁又开始数瓷砖。卫生间地面有48块白色小方砖,他数了第七遍。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药瓶已经空了一个月,他不敢告诉陈晒,因为陈晒两天前在电话里跟母亲吵了一架,为了钱。

      “我不是说了吗,现在疫情,公司减薪,我哪来的钱?你自己去找他要啊!”

      陈晒挂掉电话时,李谁正站在卧室门口。两人对视,陈晒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李谁默默退回房间,关上了门。

      夜里,陈晒钻进他的被子,从后面抱住他,手臂很紧。

      “对不起。”陈晒的声音闷闷的。

      李谁没说话,只是握住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那只猫—他们前年领养的橘猫,叫丸子,因为李谁在火锅里最喜欢吃丸子,它跳上床,在他们脚边蜷成一团。

      “陈晒,你累不累。”

      “有你在我就不累。”陈晒捏了捏他的脸“疫情结束了,我们再去一次大海吧。”

      “好啊。”李谁最近感觉自己好了很多,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疫情结束后,我就去工作,我干啥都行,我不想你太累。”

      “乖,你好了再说。”

      李谁哭了,这次是出声的,像受伤的小孩,陈晒把他搂进怀里,一遍遍抚摸他的后背,到他哭累了,睡着了。

      第二天,陈晒联系到一个能开药的心理医生。

      “你会破产的。”李谁说。

      “那就破产。”陈晒把药盒递给他,“按时吃。”

      *
      2021年。

      春天来迟了,北京的风里还裹着去年的寒气。疫苗开始打了,街上的人和车渐渐多起来。

      陈晒恢复了正常上班,早出晚归。李谁留在家里,继续吃药,看医生,偶尔在天气好的下午,带着丸子去楼下没什么人的小花园坐坐。

      丸子已经长成一只敦实的橘猫,趴在李谁腿上晒太阳时,肚皮软软地摊开,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李谁用手指慢慢梳它的毛,看远处光秃秃的枝桠上,冒出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绿芽。

      药很贵,每次去开药,划走卡里余额时,陈晒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过后会更沉默地加班,或者接一些私活,在灰色的边缘游走。他劝过,陈晒只是揉乱他的头发,说:“没事,我有分寸。”

      分寸是什么,李谁不清楚。他只知道陈晒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有时带着烟味,以前他不怎么抽烟的。

      他不敢和陈晒说太多的话,他不确定陈晒还爱不爱他,他现在只想出去工作。但自己还没问出口,陈晒先问了。

      “小谁,你还爱我吗。”

      我当然爱你了,陈晒。

      李谁怕给陈晒添负担,迟疑的说了句。“爱。”

      四月的时候,李谁真的找到一份工作。是在家附近一家不大的书店做店员,工作时间灵活,薪水不高,但足够覆盖他每月的药费还有余。

      工作很简单,整理书籍,帮顾客找书,收银。书店人不多,大部分时间很安静,空气里浮动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李谁喜欢这里,那些排列整齐的书脊让他感到一种有序的安心。他开始能跟偶尔搭话的顾客简单交流。

      陈晒每天下班,会绕路来书店接他。有时李谁还在整理最后一排书架,陈晒就靠在门口等,也不催,只是看着暖黄灯光下李谁微微弯腰的侧影。

      回到家,丸子喵喵叫着蹭他们的腿。李谁煮了面,煎了鸡蛋,两人坐在小小的餐桌边吃完。电视里放着关于疫情的新闻。

      洗漱后,李谁坐在床边吃药。陈晒靠坐在床头看着他。

      “苦吗?”陈晒问。

      李谁摇摇头:“不苦,你能不能亲亲我。”

      陈晒照做了,吻得很轻。然后他们就z了,最近的次数很多,李谁只能随着陈晒。他喜欢这种感觉,被人爱被人需要的感觉。

      我爱你,陈晒。

      *
      2022年

      最近两个人的争吵次数变多了,李谁的病似乎越来越严重,心脏疼痛的也厉害了,但他一直没放心上。

      吵架,这是李谁意料之中的,吵架…可能会分手,李谁不敢想离开陈晒的日子,他会哭,会很难受,胡思乱想让他抑郁症经常发作,因为最近的吵架的原因,两个人分床了,陈晒去了沙发睡,李谁就半夜一个人放在床上发抖。

      他好难受。

      他想死。

      第二天,他向书店请了一天家,打算跳楼,死个痛快,让陈晒闹脾气,这下让他哭,让他痛不欲生。

      到底是谁在闹脾气。

      但陈晒是会哭还是觉得少了个累赘。

      他挑了一个陈晒不在家的时间去了楼顶,十楼,应该也可以摔死吧。

      夏天,李谁最爱的季节,他坐在楼顶俯视着北京的傍晚。

      刚准备一鼓作气的倒下去,后面有只手狠狠的把李谁拉拉回去。头没磕地上还是摔倒一个柔软的怀里。

      陈晒,我他妈恨你…

      陈晒怎么哭了。

      李谁转过身看到泪流满面的陈晒,心里暖了一块。用胳膊帮他把眼泪抹干净。

      “你哭什么。”

      “你要干什么?”

      “屋里太热了。”

      第二天,陈晒叫人来家里安了空调,还是得力的。

      空调外机在窗户外嗡嗡作响,冷气渐渐填满房间。陈晒坐在新安装的空调下,李谁靠在他腿边,两人之间隔着一种紧绷的寂静。丸子跳上沙发,用脑袋顶了顶李谁垂着的手。

      “我不是故意的。”李谁先开了口,声音很轻。
      “我知道。”陈晒的手放在他头发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始慢慢地、一下下地梳理。“是我不好。”

      “你不好什么?”李谁仰起脸,眼睛还肿着。

      “我…”陈晒语塞。他不好什么?不好在压力太大时沉默,不好在看见李谁自残的旧疤痕假装没看见,不好在每次争吵后选择睡沙发而不是抱住他?不好在…其实也害怕。

      “我不该跟你吵。”陈晒最终说,“不该说气

      “你说的是气话吗?”李谁问,“你说有时候真不知道这样下去有什么意思,也是气话吗?”

      陈晒的心脏像被哪只手攥紧了。

      “是气话。”陈晒把他拉起来,让他面对自己,“李谁,你听好。没意思我也要这样。跟你在一起,没意思我也认了。”

      李谁的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他没躲,任由陈晒用拇指擦掉。

      “我病了,陈晒。可能好不了。”

      “那就病着。”陈晒吻他的眼角,尝到咸涩,“我陪你病着。”

      那晚他们重新睡在一张床上。陈晒从背后紧紧抱着李谁,手臂横过他胸口,两人之间紧密得没有一丝缝隙。

      陈晒没睡。他睁着眼,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他想起父亲,在母亲离开后,抱着吉他坐在地上。

      父亲对不起。

      看海的计划因为疫情的反反复复的推迟。年末得到转机,两个人又去了青岛。高铁比十年前的廉价航空快得多。陈晒买了靠窗的座位,李谁靠着他,眼睛望着外面。丸子托给了邻居照顾。

      青岛的冬天,海是灰绿色的,风硬,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他们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围巾一直缠到下巴。李谁的脸缩在围巾里,只露出眼睛和一点鼻尖,被风吹得发红。

      “冷吗?”陈晒问,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

      李谁摇摇头,伸出手,手指从手套里探出来一点,碰了碰陈晒的手背。陈晒立刻握住,塞进自己羽绒服的口袋里。两个人的手在口袋里紧紧攥着。

      “冬天的海都不蓝吗?”

      “夏天来就蓝了,天晴。”

      他们在海边站了很久,直到脚冻得有些发麻。

      陈晒拉着李谁往回走,去以前去过的那片老城区。路还是那些路,坡起坡伏,但很多老房子被翻新了,刷了鲜亮的颜色,开了更多的咖啡馆和民宿。游客比当年多了一些,但也还算清静。

      这次陈晒选了一间好点的酒店,暖气很足,李谁摘了围巾和外套,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模糊的海。陈晒把两人的行李放好,烧了一壶热水。

      晚上他们去附近的小馆子吃了海鲜。李谁胃口一般,吃了点清蒸的鱼和几个饺子。陈晒要了啤酒,自己喝着。

      这次他们去了一周。把之前没来得及过的地方全去了一遍,但好多都拆了。

      在离开前的一天晚上,陈晒把灯关了后躺在床上。

      “如果那一年我没走,我俩是不是早就在一起了。”李谁侧着看陈晒。

      “如果没有后面这些事,我们可能早就散了。在北京,毕了业,各自找份工作,谈个恋爱,结婚,生孩子。”他停顿了一下,“像大多数人那样。然后某天同学聚会见到,”

      “你想要孩子?”

      “我不喜欢小孩,很烦,很吵。”

      “我想到小时候的陈晒光着屁股去玩,其实也挺可爱的。”

      陈晒被逗笑了。

      *
      2023年。

      李谁想听陈晒弹吉他,陈晒说,吉他弦应该都断了,都不知道塞到地下室哪里了,回头有时间换了再给他弹。

      药还是在吃,但已经好多了,到现在已经完全不需要药来支撑生活了。

      七月十六日是李谁三十岁生日。

      蛋糕是陈晒亲手做的,里面夹满了草莓。陈晒提前请了半天假,去蛋糕店取了预订的蛋糕,又绕到花店,买了一小束向日葵—李谁说过,这种花看着就暖和。丸子最近有点掉毛,陈晒回家先把它抱到阳台上梳了一会儿毛。

      生日不生日,对李谁而言似乎没什么特别。但看到花束心里还是暖暖的。

      “又不是小孩子了。”李谁,虽然这样说,但还是很开心。

      “三十岁,大生日。”

      两人去了家云南菜馆,点了汽锅鸡和米线。菜吃得慢,话也不多。蛋糕拿回家才切,是海盐芝士味的,不甜腻。李谁许愿的时候闭上了眼,睫毛在烛光下投出细细的阴影。

      “许了什么愿?”陈晒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李谁挖了一勺蛋糕送进嘴里,奶油沾到嘴角。

      陈晒伸手替他擦掉。指尖碰到皮肤的瞬间,两个人都已经习以为常,像结婚好几年的夫妻一样,陈晒很自然地收回手,舔掉了指尖的奶油。

      夜里,李谁睡了。陈晒靠在床头,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却没有睡意。他轻轻起身,走到客厅,从储物柜的深处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琴包。

      吉他还在。琴弦的确松了,但没断。他调了调音,手指按上品格,生涩的触感。弹了几个和弦,他怕吵醒李谁,又停了下来。

      琴颈上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是当年乐队演出时发的,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图案。

      “学会这个,以后择偶权就在你手上,妞都弹一个甩一个。”

      父亲错了。他学会了吉他,但只爱了一个人。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李谁的书店因为租金问题要关门了。最后一天营业,陈晒去帮他整理。

      书被一箱箱装起来,有的退回出版社,有的捐给社区图书馆。书架渐渐空了,露出后面斑驳的墙壁。

      李谁站在空荡荡的店中央,看着午后的阳光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陈晒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没事,”陈晒说,“再找别的。”

      李谁点点头。

      十一月底,北京下了第一场雪。不大,落地就化了,只是湿漉漉的冷。陈晒的母亲打来电话,说老家一个远房亲戚的孩子要结婚,问他回不回去。陈晒说工作忙,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也三十多了,总不能一直这样。

      陈晒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说:“妈,我现在挺好的。”

      挂掉电话,他走到阳台,点了一支烟。雪丝被风吹进来,落在手背上。李谁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

      “冷。”李谁闷闷地说。

      陈晒掐了烟,转身把他搂进怀里。

      “我妈催我结婚。”陈晒说。

      “你想结婚吗?”

      “我不想失去你。”

      李谁在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不知是映着雪光还是别的什么。他凑上去,吻了吻陈晒的下巴。

      “陈晒。”“嗯?”

      “谢谢你。”

      陈晒没问谢什么。他只是低下头,吻住了李谁的嘴唇。这个吻很慢,很温柔,带着烟草的淡淡苦味和冬日空气的清冽。窗外的雪渐渐下大了些,世界一片模糊的灰白。
      2024年春节,两人都没有回老家。他们买了春联和福字贴在门上,又去超市采购了一堆食材。吃着饭看着春晚。

      “新年快乐。”陈晒举杯。

      “新年快乐。”李谁和他碰杯,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

      吃完饭,两人窝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看到一半,李谁睡着了,头歪在陈晒肩上。陈晒没动,任由他靠着,直到电影结束,字幕滚动。

      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陈晒关掉电视,轻轻摇了摇李谁。

      “去床上睡。”

      李谁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却没动。陈晒笑了笑,把他抱起来。李谁很轻,抱在怀里没什么分量。把他放到床上,盖好被子,陈晒去洗漱。回来时,李谁已经睡熟了,半边脸陷在枕头里。

      “陈晒,我爱你。”

      “我也爱你。”

      年后,陈晒的公司有个去上海长期出差的机会,大概要三个月。上司找他谈,说回来后有加工资的可能。陈晒犹豫了。

      晚上吃饭时,他跟李谁提了这事。李谁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说:“去吧。机会难得。”

      “你一个人?”

      “我没事。”李谁抬起头,对他笑了笑,“我现在挺好的,真的。而且就三个月,很快。”
      陈晒看着他,想从他眼睛里看出些什么,但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鼓励。

      “每天视频。”陈晒说。

      “好。”

      “衣服要洗。”

      李谁笑了:“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出发前一天晚上,陈晒在收拾行李。李谁蹲在旁边,把叠好的衬衫又拿出来重新叠一遍。丸子钻进打开的行李箱里,被陈晒抱出来,又钻进去。

      “丸子会想你的。”李谁说。

      “你呢?”

      “我会超级无敌想你。”

      陈晒抱着他。

      陈晒三十岁生日在上海过的,李谁隔着屏幕给陈晒庆生。

      “老公又长大一岁。”

      “老了老了,你不会不爱我了吧。”

      “我爱你一辈子。”

      春天来得悄无声息。

      陈晒从上海回来了。打开门,屋里很干净,甚至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丸子喵了一声,从沙发上跳下来,蹭他的裤腿。李谁在厨房,听见动静,他关了火,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汤勺。

      “回来了。”

      “嗯。”陈晒放下行李,走过去,很自然地环住他的腰。

      李谁应该刚洗过头,是家里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淡淡的、属于李谁皮肤的气息。紧绷了三个月的神经,在这一刻倏然松懈。

      “想死我了。”

      “哎呦才多久,我也想你啦。”

      “亲我一口。”

      “还没到晚上呢。”

      …

      陈晒母亲说要来北京,要来看看他,但一直没有计划。

      夏天,陈晒的母亲来北京看病,说是腰疼来看看。

      陈晒问他叔叔呢,她一直不肯说。陈晒也不想问了。管自己什么事情。

      她准备小住了一段时间。李谁很紧张,提前几天就开始打扫卫生,研究菜谱。陈晒说不用,但李谁还是紧张。

      老太太瘦了些,头发白了大半,眼神依旧锐利。她打量着这间不大的屋子,目光扫过阳台上并排的两双拖鞋,茶几上两个款式相同颜色不同的水杯,最后落在李谁身上。

      李谁叫了声“阿姨”,声音有点紧。

      母亲点了点头,算是回应。气氛有些僵。

      住了几天,母亲的话不多,但对李谁做的饭会多吃两口,偶尔也会问李谁最近身体怎么样。

      有次中午吃完饭,去刷碗的时候,李谁隐约听到对话,貌似在聊自己。他不敢听,只能把水开到最大。

      母亲走的那天,李谁打包了许多自己做的点心和酱菜让她带上。在车站,母亲临上车前,塞给李谁一个红包。

      “拿着,”母亲语气不容拒绝,“买点好吃的。你们俩,都瘦。”

      车开走了。李谁握着那个厚厚的红包,站在喧嚣的车站广场,站了很久。

      *
      2025年。

      李谁出了意外这意外太突然了。

      陈晒接到电话的时候吓得腿打哆嗦,来到医院的时候,李谁躺在监护室里,还带着呼吸机。

      医生说这是遗传的心脏病挺严重的,让陈晒随时做好准备…

      李谁在楼梯上晕倒了,还是邻居刚好仍垃圾看到打得120,要不然他早死了。

      出院的时候,李谁一直没说话。陈晒一直在抹眼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了,还是哭得像孩子。

      “哎呀别哭了。”

      陈晒在家里装上了扶手和防撞贴。

      陈晒上班前,在玄关换鞋时反复叮嘱李谁:“药记得按时吃,别蹲太久整理旧书,中午我点的清淡外卖会送到,你别自己开火了。”

      李谁靠在门框上笑,露出两颗浅浅的虎牙,和大学时没差多少,只是脸色依旧日带着点病后的苍白:“知道啦,你都念叨三遍了。丸子我会喂,阳台的衣服也会收,晚上等你回来煮面。”

      陈晒走过去,伸手拨开他额前垂下来的碎发,指尖碰过皮肤,凉丝丝的。他忍不住多捏了捏李谁的脸颊:“乖,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别硬扛。”

      “嗯。”李谁点头,看着陈晒拎着公文包下楼,直到楼道里的脚步声消失,才关上门,转身踢了踢蹭过来的丸子。

      屋里很静,阳光透过客厅的落地窗洒进来,落在茶几上那本摊开的相册里。相册是昨天从地下室翻出来的,里面夹着2012年青岛之旅的照片,陈晒拍得歪歪扭扭,却把他笑得眯起眼睛的样子拍得很清楚。李谁蹲在地毯上,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陈晒的侧脸,丸子蜷在他脚边,喉咙里发出呼噜声。

      在九月的某个周二,照常送陈晒到了小区楼下,然后回家收拾收拾东西。

      他想起陈晒说过,等这阵忙完,就带他去海边住几天,选个天晴的夏天,再看看蓝得透亮的海。

      但他好想死啊,吃不完的药。陈晒操不完的心。说来也矫情,李谁觉得自己有这么爱自己的人,但自己还是想死。他每天晚上心脏丢抓心的疼。想把手伸进心脏,然后把它掏出来。好疼啊。

      他每天晚上都会做梦。都是噩梦。在过去好些年,他都一般活在幸福,一般活在痛苦中,他甚至感觉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为什么这么幸福,但那些真实的疼痛却让他觉得自己为什么还生活在这痛苦的人世间。

      李谁做自由落体有点久了。从二十岁跌下来,先落在了陈晒怀里,然后落叶归根般的回到了大地。

      祝你幸福陈晒。我累了。

      陈晒跪在地上看着李谁的尸体。还是不敢相信…眼泪这会突然掉不出来了。

      处理完李谁的后事,办了风光的葬礼。

      和李谁27岁在他怀里要求的一样,有鲜花有甜品。

      陈晒回到了那个充满两人回忆的家。屋里的一切都还是李谁离开时的样子,茶几上的相册没合上,沙发上还搭着李谁常穿的那件灰色卫衣,厨房里,陈晒早上点的外卖还放在桌上,没拆封。

      他把李谁的东西一件件整理好,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放进衣柜最上层,相册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李谁喜欢拍照片,他把他的自拍照片揣进了衬衫口袋里,贴在胸口的位置,像是这样就能感受到李谁的温度。

      *
      2026年
      他翻到了李谁的日记。

      2014.11.3大阪阴
      冷。语言学校的同学问我来日本是不是为了追动漫。我说是。其实我不知道为什么来。新号码没告诉陈晒。不敢。怕听见他的声音就后悔。昨晚梦见他弹吉他,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2015.4.15大阪雨
      父母的事故报告寄来了。刹车失灵。债主电话一个接一个。我退学了。打包行李时看到陈晒送的那双球鞋,没穿过几次,鞋底还白着。带不走,留在公寓的衣柜里了。对不起。陈晒应该毕业了。

      2016.8.2广州闷热
      蟑螂从墙缝里爬出来,我不怕了。原来人真的可以习惯任何事情,包括腐烂。今天在便利店门口看到一个人,背影好像陈晒。

      2017.1.1北京
      陈晒找到我了。他抱我的时候,我不知道我该不该这样做,我不想成为他的负担,可我更怕死在外面。

      2018.11.10北京
      我和陈晒在一起了,我好开心,我好想哭,陈晒居然向我表白了。我好爱陈晒。

      2019.6.1北京
      今天是儿童节,陈晒给我买了猫,我俩给他起名叫丸子,因为我爱吃丸子。

      2020北京
      怎么疫情了?我好想去重庆来着,但有陈晒在,无所谓了。

      2021.3.22北京
      我找到工作了!!

      2022.5.9北京
      我和陈晒吵架了,好难过,气死我了,我这么爱他,他这样对我,哼!
      陈晒哭了,算了我原谅他了。

      2022.12.9青岛
      我又和陈晒来青岛啦。
      陈晒我爱你。

      2024.2.9北京
      陈晒出差了,好难过,好想他,留我一个人在北京,变成寡夫了。

      2024北京
      我见了陈晒母亲,给我吓死了。

      2025.4.11北京
      我还能陪陈晒时候,好想和他一辈子啊,我不想离开,真的。
      陈晒我爱你…

      …

      陈晒阅读完笑的不行,还说他像小孩子。笑着笑着,咸咸的液体流入了嘴角。

      李谁,我也爱你。

      “你是不是太狠心了,把儿子丢给我一个人养啊…”

      李谁离开后的日子,时间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塌塌地往前淌。陈晒请了长假,每天睡到中午,醒来时总有一瞬间的恍惚,伸手去摸身边的位置—凉的。丸子跳上床,用脑袋顶他的手心,他才慢慢坐起来。

      屋里的一切都成了遗迹。李谁吃了一半的药瓶还在床头柜上,陈晒没扔,只是每天早晨把药片倒出来数一遍,再一粒粒装回去。李谁的牙刷还在漱口杯里,刷毛已经有些软塌了。陈晒刷牙时,会盯着那支牙刷看很久。

      他重新开始弹吉他。

      那把琴从地下室找出来后,就一直靠在客厅墙角。一个周三的下午,阳光正好照在琴身上,陈晒走过去,抱起来,调了调音。手指按上琴弦时,生涩的疼痛从指尖传来——太久没弹了,茧都褪了。

      他好后悔那天没给李谁弹吉他。如果世界上有后悔药,他一定买…

      琴声断断续续的,不成调子。

      丸子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然后跳到沙发上,蜷在李谁常坐的那个位置,眼睛半眯着,像是在听。

      *

      李谁,天堂有丸子和我吗?别忘记想我…

      陈晒站在海边。

      陈晒今年已经45岁了。

      亲爱的李谁,陈晒其实是想告诉你,他还爱你。

      如果12年真的世界末日,又会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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