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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Chapter‌ 27 通关   从弯曲 ...

  •   从弯曲的屋子回来之后,我对着电脑发了三天呆。
      不是不想写,是写不出来。手指放在键盘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卡文,是那种——所有东西都写完了、不知道接下来写什么的空白。文档上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在催我。我盯着它看了十分钟,一个字没打出来。
      晏云舟坐在沙发上翻书,翻得很慢,一页看很久。我注意到他看的不是小说,是我打印出来的废稿。那些签约被拒的、被我塞进抽屉底下的、纸都发黄了的旧稿子。
      “你翻那个干嘛?”
      “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都没签约。”
      他没接话,继续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盯着看了很久。
      “怎么了?”
      “你写过这个?”
      他走过来,把稿子放在我桌上。我低头一看,是废稿的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段话,字迹潦草,写到一半就断了:“她写了很多年,写了很多字,但最想写的那个故事,一直没写完。不是写不出来,是不敢写。因为写完了,他就该走了。”
      我盯着那段话,嗓子发紧。什么时候写的?完全不记得了。
      “他”是谁?是晏云舟吗?
      我抬头看他。他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红了。
      “写完了,他就该走了——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你写的。”
      “我问的是,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等哪一天?”
      “等你写完。”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他眼睛没躲,就那么看着我。我突然想起他影子里那张牌。穿红衣服的人站在悬崖边上,手里拿着一本漫画。那是另一个我,另一个被我写出来、又被他守了千万年的我。他守的到底是谁?是我,还是那个我?
      “晏云舟。”
      “嗯。”
      “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把这个故事写完?”
      “嗯。”
      “写完了呢?”
      他没回答。窗外的白光还在,亮亮的,像月亮。但现在是白天。那道白光从老城区方向照过来,照进我窗户,照在桌上那个娃娃身上。娃娃的眼睛反着光,亮得像活的。
      “写完了,”他开口,声音很轻,“你就知道我是谁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间很大的屋子里,屋子是弯的,所有东西都是弯的。但跟之前那个副本不一样——这个弯,是被人故意弯的。像有人用手攥着这个世界,把它拧成自己想要的形状。
      屋子中间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穿着红衣服。手里拿着一本漫画,封面写着《许愿精灵》。他转过身来,看着我。他的脸跟我一模一样。
      “你来了。”他说。
      “你是谁?”
      “我是你。另一个你。”
      “你还在?”
      “嗯。还在等你。”
      “等我什么?”
      “等你写完。”
      他走过来,把手里的漫画递给我。我翻开第一页,不是漫画,是小说。写的是我——从我出生开始写,一直写到现在。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字迹跟我一模一样。
      “这是你写的?”
      “嗯。”
      “什么时候写的?”
      “很久以前。久到忘了。”
      他指了指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只有一个标题:“第二十八章结局”。
      “这一章,你来写。”他说。
      “写什么?”
      “写你自己。”
      我盯着那页空白,手里没有笔。但纸上自己出现了字,一行一行,像有人在替我写:“她写了很多年,写了很多字。她写规则地狱,写炊烟地,写塔罗秘境,写无人村,写老鼠干,写弯曲的屋子。她写了所有人,所有事。但她最想写的那个故事,一直没写完。”
      “不是写不出来,是不敢写。因为写完了,他就该走了。”
      “他等了很久。久到忘了自己是谁。他只知道一件事——等她写完。”
      字停了。空白处还有很大一片,但没人写了。
      “为什么不写了?”我问。
      “因为这是你的故事。你得自己写。”
      我伸手去碰那页纸,指尖刚碰到,纸就碎了。碎成光点,飘在空气里。光点落在地上,变成一行字:“明天,最后一个副本。”
      我猛地睁开眼。天亮了。晏云舟站在窗边,看着老城区那道白光。白光比昨天更亮了,亮得刺眼。
      “你醒了?”他没回头。
      “嗯。”
      “梦见什么了?”
      “最后一个副本。”
      他回过头看着我。“明天?”
      “嗯。明天。”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个娃娃,放进口袋里。
      “走吧。”他说。
      “去哪儿?”
      “副本。”
      “不是明天吗?”
      “今天先把那两个副本通了。”
      我愣了一下。老鼠干和弯曲的屋子——还没通?
      “不是已经通了吗?”
      “通了核心规则,但还有残留。那些被关在门里的人,还没出来。”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你一直没告诉我?”
      “告诉你,你也帮不上忙。”
      “……你能不能别这么说话?”
      “什么话?”
      “实话。”
      他嘴角弯了一下。“走吧。”
      他点了一下桌面上的文件夹。白光涌出来,这次不是水,是光。亮得睁不开眼。等光散了,我们站在走廊里。老鼠干副本的宿舍走廊,两边都是门,门上都贴着名字。但跟之前不一样——门是关着的,名字是暗的,像死了。
      “那些玩家呢?”我问。
      “在门里。”
      “被关着的?”
      “嗯。”
      “还有多少?”
      “五个。”
      五个。十六个玩家进来,死了五个,被关了五个,还剩六个。我们通关的时候,那五个被关的没出来。
      “他们出不来?”
      “规则散了,门就开了。但规则没散干净。”
      “为什么没散干净?”
      “因为核心规则破了,但衍生规则还在。”他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门,“那扇门后面,还有规则。”
      我们走到走廊尽头。门是关着的,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不许开门。”跟之前那些“不许”不一样,这张纸条是新的。纸是白的,墨是黑的,像刚写上去的。
      “这是谁写的?”
      “不知道。但它出现了,说明还有人信这条规则。”
      “谁在信?”
      他没回答,推了一下门。门没开。他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开。
      “锁了。”
      “跟之前一样?”
      “不一样。之前的锁是规则锁,破了规则就开了。这个锁是——人锁。有人从里面锁的。”
      “谁?”
      他指了指门上的猫眼。猫眼是黑的,但里面有东西在动。我凑近看了一眼——猫眼另一边,有一个人。蹲在门后面,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他在哭。
      “他是谁?”
      “玩家。”
      “他为什么锁门?”
      “因为他不信规则已经破了。”
      我盯着猫眼里那个人,嗓子发紧。他不信规则已经破了,所以他把自己关在门里。门从里面锁着,外面打不开。唯一能开门的办法,是他自己从里面打开。
      “怎么让他相信?”
      “告诉他。”晏云舟敲了敲门,“规则已经破了。”
      门后面的人没动。
      “规则已经破了。”他又说了一遍,“你可以出来了。”
      还是没动。
      我蹲下来,对着猫眼说:“我是上官鎏枝。规则是我写的。我说破了,就是破了。”
      猫眼里的那个人抬起头,看着门。他的眼睛是红的,脸上全是泪。他看了我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真的破了?”
      “真的破了。”
      “那为什么门还关着?”
      “因为你在里面锁着。”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攥着一把锁。不是真的锁,是那种规则变的锁,透明的,像玻璃。他盯着那把锁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锁掉在地上,碎了。
      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们,哭了。“我以为……”他咽了一下,“我以为永远出不来了。”
      “出来了。”晏云舟说。
      走廊里亮了。不是灯,是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的,暖的,像冬天的太阳。其他四扇门也开了,里面的人一个一个走出来。他们站在走廊里,看着我们,笑了。
      “谢谢。”有人说。
      “谢谢。”又有人说。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像几百个人同时在说谢谢。
      副本提示音响起:
      【老鼠干副本——完全通关。】
      【剩余玩家:11人。】
      “走吧。”晏云舟拉着我往外走。走到走廊尽头,有一扇新门。门上写着三个字:“弯曲的屋子。”
      “这个也要清?”
      “嗯。”
      他推开门。里面是弯的,所有东西都是弯的。地板是弯的,天花板是弯的,墙是弯的。走廊中间站着一个人——是那个纸片人。她的脸还是平的,纸上的五官看着我们。
      “你来了。”她说。
      “嗯。来带你出去。”
      “我出不去。”
      “为什么?”
      “因为我把自己弯了。”她指了指自己的身体。她的身体是弯的,弯成九十度,头快碰到脚。“我弯了太久,直不回来了。”
      “能直回来。”晏云舟说,“只要有人帮你拧。”
      “怎么拧?”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放在她肩膀上。他的手在发光,金色的光,跟生死契一样。他拧了一下,她的身体直了一点。再拧一下,又直了一点。拧了四圈,她站直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笑了。
      “谢谢。”她说。
      她的脸开始变。纸上的五官慢慢鼓起来,变成立体的,长出皮肤,长出表情。她哭了。不是纸上的眼泪,是真的眼泪,从眼眶里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你哭了。”我说。
      “嗯。”她擦了擦脸,“很久没哭了。久到忘了怎么哭。”
      她看着我们,笑了。然后她走进走廊深处,推开门,进去了。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很闷的一声响。但这次不是关人的声音,是关门的声音。普通的关门声。
      副本提示音响起:
      【弯曲的屋子副本——完全通关。】
      【所有玩家存活。】
      走廊里亮了。不是灯,是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的,暖的,像冬天的太阳。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外是走廊,我家的走廊。尽头是卧室门。
      “走吧。”晏云舟拉着我往外走。
      我踩到自己家地板上,回头看,他已经跟进来了。门在他身后关上,消失。
      我坐回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文档还开着,上面是第二十二章的几行字。
      晏云舟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娃娃,放在桌上。娃娃的眼睛亮着,黑漆漆的,像活的。它的脸是我的,眉毛,眼睛,鼻子,嘴。但它在笑。不是我平时的笑,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笑。
      “它在笑。”我说。
      “嗯。”
      “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它为什么笑?”
      他没回答。窗外的白光更亮了,亮得刺眼。老城区的方向,那道光像一扇门,开着。
      “明天,”我说,“最后一个副本。”
      “嗯。”
      “通了之后呢?”
      他没回答。但他把手伸过来,放在我手上。手是暖的。
      “通了之后,”他说,“你就知道我是谁了。”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眼泪,是别的什么。
      “晏云舟。”
      “嗯。”
      “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
      他没回答。但他把手攥紧了。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老城区的方向,那扇门还开着,亮亮的,像月亮。但今天是阴天,没有月亮。那扇门,是自己亮的。
      我低头看桌上的娃娃。它的眼睛看着我,黑漆漆的,像两个洞。但我觉得它在看我。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别的东西看。
      “晏云舟。”
      “嗯。”
      “最后一个副本,是什么?”
      他看着窗外那扇门,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是你自己。”
      我愣住了。
      “最后一个副本,是你自己。”他回过头看着我,“你写的所有副本,都是别人。规则地狱是别人的规则,炊烟地是别人的怨念,塔罗秘境是别人的记忆,无人村是别人的不许,老鼠干是别人的愿望,弯曲的屋子是别人的身体。最后一个副本,是你自己的。”
      “我自己的什么?”
      “你自己的故事。”
      窗外那扇门又亮了一点。亮得我能看清门上的字。门上写着三个字:“上官鎏枝。”
      是我的名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突然想起梦里那个“我”说的话:“这一章,你来写。写你自己。”
      我写了很多年,写了很多字。我写规则地狱,写炊烟地,写塔罗秘境,写无人村,写老鼠干,写弯曲的屋子。我写了所有人,所有事。但我最想写的那个故事,一直没写完。
      不是写不出来,是不敢写。因为写完了,他就该走了。
      我转头看着晏云舟。他站在窗边,看着那扇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影子在动。不是被风吹的动,是自己动。他的影子慢慢站起来,从地上站起来,变成一个完整的人。穿着红衣服,手里拿着一本漫画。
      他看着我,笑了。
      “你来了。”他说。
      “你是谁?”
      “我是他。”他指了指晏云舟,“他等的那个人。”
      “他等的是你?”
      “嗯。”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他等了很久。久到忘了自己是谁。他只知道一件事——等你把我写出来。”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晏云舟。晏云舟站在原地,没动,但他的手在抖。
      “写出来之后呢?”我问。
      “写出来之后,我就自由了。他也自由了。”
      “自由去哪儿?”
      他没回答。他只是笑着,看着我,像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那扇门又亮了一点。亮得我能看清门里面。里面是白的,白得像纸。纸上什么都没有,空白的,等着人写。
      我拿起笔。不是真的笔,是那种规则变的笔,透明的,像玻璃。我走到窗边,跨出去。不是跳楼,是走进那扇门。门里面是白的,白得像纸。我站在纸中间,手里拿着笔。写什么?写他等了多久?写他有多疼?写他有多喜欢我?
      我写第一行字:“晏云舟是一个很笨的人。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谁。他只知道一件事——等。”
      “等了很久。久到忘了时间。久到忘了自己。久到把自己等成了一个娃娃,一个规则,一个影子。”
      “他等的人,一直没来。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因为她把自己写丢了。她写了很多故事,写了很多副本,写了很多规则。但她把自己写丢了。丢在那些故事里,丢在那些副本里,丢在那些规则里。”
      “他等了很久。等到她把自己找回来。等到她写到最后一行字。”
      我停下笔,看着这页纸。写完了?还有一行。最后一行的位置,空着。
      我写下最后一句话:“等到她写——我爱你。”
      纸亮了。不是光,是那种——被人读懂了的感觉。像有人捧着这页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最后一行,笑了。
      门外面,晏云舟站在窗边,看着我。他的影子已经站起来了,穿着红衣服,手里拿着漫画。两个晏云舟,一个在光里,一个在影子里。他们看着我,笑了。
      “写完了?”光里的晏云舟问。
      “写完了。”
      “不改了?”
      “不改了。”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伸出手,放在我脸上。手指从额头摸到下巴,从左脸摸到右脸。他的手是暖的。
      “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他问。
      “知道了。”
      “我是谁?”
      “你是晏云舟。你是我的。”
      他笑了。笑得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操场。他的影子也开始笑,红衣服在风里飘。
      “那我呢?”影子问,“我是谁?”
      “你是另一个我。是那个等我的人。”
      他笑了。“那你等到了吗?”
      “等到了。”
      窗外天亮了。路灯灭了。老城区的方向,那扇门关了。不是消失了,是关上了。门上的字还在:“上官鎏枝。”但旁边多了一行小字:“谢谢你来过。”
      我盯着那行字,眼泪掉下来了。晏云舟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擦了一下我的脸。手指是凉的。
      “你哭了。”他说。
      “嗯。”
      “疼吗?”
      “不疼。”
      “骗人。你眼睛都红了。”
      “没红。”
      “红了。”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晏云舟。”
      “嗯。”
      “你疼不疼?”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不疼。”
      “骗人。”
      “没骗。”
      “那你为什么攥着口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个娃娃。娃娃的眼睛亮着,黑漆漆的,像活的。它也在笑。
      “因为它不疼了。”他说。
      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娃娃身上,照在他手上。他的手是暖的。
      “最后一个副本,通了?”我问。
      “嗯。”
      “那以后呢?还有副本吗?”
      他看着我,没回答。窗外的光越来越亮,亮得刺眼。但我不怕了。因为我知道,光那边有什么。有一个人,等了很久。等到我写到最后一行字。等到我说——
      “晏云舟。”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弯一下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着,嘴角翘着,耳朵红着。
      “嗯。”
      他说。
      只有一个字。但我等了很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Chapter‌ 27 通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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