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葉杏樰

8、意外 一场奇怪的

　　言语将一个人推入深渊，推入世界的漩涡，将人推入地狱。
　　自从中秋宴席以后，众人看待阮枝江的眼神从欣赏逐渐变得怀疑，猜忌。
　　人与人的关系就是如此脆弱，她们从未看起过阮枝江，以前不过是忌惮她的天赋，也害怕不合群，于是也对她摆出一副尊重的模样，其实打心底，没有人忘记过她的出身，也没有人真正将她摆在一个正式的位置上。
　　她过去越美好，如今，她便有多卑微。
　　宴席结束前，温枉经过她，以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俯身快速地向她说。
　　"我想和你谈谈。"
　　黑夜裹挟了整个世界，整个世界在月亮母亲的怀抱中安眠，而她只觉得黑暗是一张深渊巨口，吞噬了她的所有。吞噬了她过去的肆意，吞噬了她的幸福美满的生活，将事情往她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过去的美好，也许只是一场梦。
　　她抬眼望去，狠狠心，最后走入了宗门中央的殿府中。
　　店内多用琉璃玉器点缀，透亮清澈。
　　心脏是如擂鼓在敲打，她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严重的后果。
　　绿色的长袍拖在地上，走过的地方带起了一阵风。
　　阮枝江浑身颤抖，她一步一步差一秒似乎就要跌倒。
　　她的眼眶发酸，她不想面对，她想要逃避。
　　等待她的，是责问。
　　耳中充斥着责问的声音，一字一句，句句诛心。
　　是过去的明面的，有意的，无意的，刻意的，让她听见的对她的评判，责骂，瞧不起。
　　＂她的师姐堕入魔道，她指不定和魔道也有什么勾结。＂
　　＂清者自清，她从不辩解，不就是变相承认了这件事吗？＂
　　＂说不定就是她陷害她师姐堕入魔道的，我看她就是个妖怪，魔物，引得她师姐神志不清，引得她步入深渊。＂
　　＂我就说不要接受这种外来的杂种。＂
　　＂她怎么就能从某场意外中脱身？其实是她一手造成的吧。＂
　　＂她怎么能够顶撞长老对她的质疑？那不是应该的吗，连这点风言风语和责问都受不住，留着有什么可用……＂
　　＂这么着急，她是魔道埋在这里的眼线吧……＂
　　声音日日夜夜因绕在她的耳边，她平明拽着耳垂，想把声音从耳中倾倒出，她用水想自己耳中倒入，第一次听见耳边不断涌出的言论，她几乎癫狂，她尝试过各种办法，想要痛苦消失。
　　只是，越努力，声音就越大。
　　它们始终徘徊如一的梦魇，它们是刺向人心底最害怕的事的利刃，当伪装被撕破，真相露在表面，你不得不去接受它的时候，那是人最不堪的时候。
　　她浑身无力，几乎倒下。
　　长廊寂静，长夜无声。
　　廊内只有哒哒的走动的响声。
　　她耳边的声音从未消失。
　　他们越说越激烈，越说越慷慨激昂，仿佛她不是宗门内的一员，而是一位叛逃者，背叛者，一位和师姐……一样的人。
　　注定不平凡的夜晚。
　　声音越来越大，即使无数个日夜，她已经通过无数次这些言论，即使她早已习惯，早已接受，可，这些影响不会消失。
　　人的心，终究是会痛的。
　　她感觉肢体被撕裂，精神承受能力已经到达了极限。
　　她眼前突然什么都看不见了，世界被黑暗笼罩。
　　偏偏就是在这种关键时候。
　　此刻她已经随着温枉来到了檀木书桌前，温枉刚刚扶案坐下，想招呼她过来一起坐下。
　　阮枝江感觉浑身无力，内心莫名其妙的烦闷，她不理解自己明明恨师姐，明明只是一个背叛父母，背叛宗门，无耻放下杀亲之仇的人。
　　她为什么会这么在意她，又为什么会选择放她走。
　　种种自己都无法接受、理解的行为。
　　她想的不是若是见到她，她定要狠狠蹂躏她，一定让她知道也被抛弃，遭受风言风语的痛苦。
　　她为什么要放她走，为什么啊？
　　为什么她总是做出违背自己意愿和真心的事。
　　阮枝江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渐渐经不住她这样深刻的思考。她的身体向后倾斜，逐渐向后倒去。
　　温枉抬头，正疑惑看见夜幕之下阮枝江双手向前伸，直直往地板上倒去。
　　她没来得及思考，甚至还没来得及闪身过去，眼前却是。
　　阮枝江双手突然撑地，月光散在冰凉的地板上，透过反射，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凄凉。
　　她单手撑地，手上青筋暴起，好像在忍受不可承受的折磨。
　　温枉站起来，她额上的面具碎片在近日处理魔道魔物相关的事情时因心情的波动又有些深嵌入肉里，眼下她心中波动，脸上的刺痛又多了几分，她下意识抬手想去扶起来阮枝江。
　　就着屋顶的天窗，月光有一部分洒在阮枝江的头顶，正好照亮她的半边脸。
　　屋檐突然传来清脆的响动，耳朵里某只不知名的小鸟的哀嚎。
　　好像是打碎了什么瓷器。
　　阮枝江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的神经，大脑，动作。
　　她内心突然涌起一股冲动，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扇向了自己的脸。
　　温枉被声音激地分了片刻的神，等过一秒她再次看向阮枝江的时候。
　　＂啪＂的一声。
　　原本面向温枉的她的头被打得侧过去，而她眼里重新有了色彩，是月亮的反射，更多是迷茫。
　　她的手还停留在她的脸上。她的脸有一半已经肿起来了。
　　她旋即将头转过来，与温枉对视。
　　与此同时门檐处传来响动，一位等级较低的弟子端着果盘和温枉的小食正要进来。
　　她看着眼前的一幕，注意到了阮枝江脸上还未移开的手。
　　阮枝江好半天才搞懂眼前的处境，艰难地开口问：
　　＂我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