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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妹妹 我不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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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5月3日。你好。我叫于洵。我出生了。
性别女,民族汉,血型A,一颗头,一个脖子,内脏齐全,四肢齐全,两只眼睛,两只耳朵,一个鼻子,两个鼻孔,一张嘴,智商……不知道。
有爸有妈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
后来有了一个妹妹。
再后来……
我背靠房间门坐在地上。突然发觉脸上湿了一片……哦,是眼泪。我哭了。
门外是外婆的责备声。
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我知道是在说我。每次都是这样,说着说着就会扯到我身上,但这次主要是因为我……但是是因为我干了什么来着?我交手机交慢了吗?还是作业写太晚了,还拿手机?诶,明明才发生的事我就不记得了……一会儿她肯定又要问我错哪儿了,怎么说啊……
反正不出一周她总会生一次气,像闹钟一样准,只是闹钟会告诉你几点响,外婆不会。
你只能听见声音越来越大,然后知道:来了。
确实来了——也是,我早就知道最后都会变成这样的,我坐在地上,她在门外。
地板有点凉。五月的晚上,其实不冷,我甚至觉得很热,但瓷砖贴着大腿,还是能感觉到那股硬邦邦的凉意。
“你给我出来!,你妈说了,不许锁门!”我听到这句话离我越来越近。
“我没锁。”我听到我的声音有些哑。
“也不许关门!”
脚步声。重重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上。
“于洵!开门!听到没有?!”门被拍得震天响。那声音不是敲门,是砸门。每一下,门框都跟着抖,锁扣发出哐啷哐啷的响声。
我抹了把眼泪,还没来得及起身,外婆已经用力推开了门。门边差点和我的额头来了个亲密接触。我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身体先于意识行动,把自己往后挪了半米。
我的眼皮突然合上了。哦,是我被拽了出去,灯晃到了我的眼睛。
客厅的灯是白的,很亮,亮得刺眼。我眯着眼睛,看不清外婆的表情,只看到她站在我面前,影子把我整个罩住。
“是不是又坐地上了?不知道地上脏?”
我微微低头看她,没说话。
“问你话呢!”
“……知道。”
“知道还坐?”
我不说话了。说什么呢?说我在哭,不想被看见?说我想一个人待着?这些话不能说。说了也没用。
接着我没平复下去的抽泣声被她听了去。
“哭什么哭?你有什么好委屈的?我还委屈呢……你有什么好委屈的?我说你还说错了吗?!”外婆的声音在头顶炸开。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而且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我们是老的,就算说错了你也要跟我们好好说……你自己说说,刚才那是什么态度!”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段话我记得这么清楚。
可能觉得好笑吧。他们确实老了。“我们是老的”,像是机翻。
——是啊,有什么好委屈的?我也不知道。
妹妹早就睡了。
没事,门关着,应该吵不到她。
接下来的事有一大段我都不记得了。反正无非就是我边认错,边听外婆念叨,最后“不了了之”:睡觉,第二天早起上学——
“我今天再给你一次机会啊,我说了你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伤我的心了,没有下一次了听到没有?……赶紧洗了睡!”
我“嗯”了一声,往卫生间走。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有点红,但还好,不明显。下巴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用水冲一下就行。我低头洗脸,水凉凉的,打在脸上,舒服。
抬头再看镜子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镜子里那个人是我吗?
当然是我。但刚才那一瞬间,我觉得她在看我,不是我在看她。她眼睛里有别的东西,不是“于洵”,是另一个人。
我凑近了一点,盯着那双眼睛。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我的眼睛,黑黑的,润润的,有点肿。
我拿毛巾擦干脸,进了卧室。
不过,我要说,我记得。记得一个周五。那是我一年级时,妈妈还没调到外地工作,妹妹也还小。我打扫卫生没赶上校车,凭着记忆自己走路回家,妈妈和外婆开车找我的路上,妈妈哭了。外婆到很冷静,不过她的眉头挤成了“卌”。
是因为怕我走丢。是爱。
晚上,我心血来潮写了日记。
我的眼睛也湿润了,我知道那是因为感动、感恩,还有对家人的爱。
那天睡觉前,妹妹钻进我被窝。
“你怎么还没睡呀,我都要睡了。”
“姐姐,你刚才是不是哭了?”她的眼神清澈,却有一丝担心。
“没有。赶紧睡觉去,不然妈妈要说你了——长不高。”
“哦。”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我以为你哭了。”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姐姐,我想和你睡。妈妈不会说我的……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
我想了想,编了一个故事:从前有一只小熊,它住在森林里。它每天都要走很远的路去找蜂蜜。有一天它发现,不管它走多远,太阳都会跟着它。它问太阳:“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呀?”太阳说:“因为你在发光呀。”
“小熊也会发光吗?”妹妹问。
“在太阳眼里会的。”
妹妹“哦”了一声,很快就睡着了。
我盯着天花板,没睡着。
我在想那个小熊。它真的会发光吗?还是太阳骗它的?
——转学后我终于又想起这个问题,那时我已经五年级了,知道太阳不会跟着人走。那是错觉。小熊会发光,因为它很善良。
我也知道,那晚我抱着妹妹,觉得她呼在我肩膀上的气,温温的,像太阳。
第二天放学回家,外婆在厨房做饭。我路过客厅时,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张纸。
是妹妹画的。一只蝴蝶。很完整,上色很漂亮,用油画棒画的蝴蝶。背景是蓝蓝的天、绿绿的草原、点点的花。
她看到我回来,喊道:“姐!你快看我的画!”
“有进步嘛,颜色挺好看,就是这朵花怪怪的。”
“嘿嘿……用力过猛了……这幅画送你的。”
“为什么送我?”
她突然压低声音:“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和外婆吵架了?这幅画是‘开心画’,所以送给你。”
我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其实……细看也不是很好看。上色顺序没对,有好多地方颜色糊了,细节也有些乱。但我还是小心翼翼地把它夹进了我专门画画的草稿本里。
吃饭的时候,外婆又生气了。这次是因为我把筷子掉地上了。
“多大了还拿不稳筷子?还有你,祁源,饭撒的到处都是……赶紧收拾了。”
我低着头捡筷子,没说话。
妹妹边捡着刚掉的一小粒米,一边在旁边小声说:“外婆,我小时候也掉过。”
外婆瞪了她一眼:“吃你的饭。”
妹妹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忽然想笑。明明自己也被骂了,还想帮我说话。
晚上,我躺在床上,又想起那张画。
“开心画”。
我很快就睡着了。还不忘说了声“谢谢”。也不知道到底是说给妹妹听的,还是说给那个画里的蝴蝶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