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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潮 ...

  •   夜里,李红叶再一次从睡梦中惊醒,她唰地伸手去摸身下的床单,粗粝,干爽。

      她将重心收回腹部,双腿小心抬到床沿,上铺的秦学姐被她吵到,翻了个身,倒过去继续睡。即使没人看到,李红叶还是躬下身子,咧着嘴流露出歉意,猫一样地轻声出门。太衡小学的学生宿舍是十人间,她是“插舍生”,宿舍长秦学姐把常住的下铺让给了她,李红叶没有亲姐姐,对秦学姐很是敬重。她是半截住宿,不比一年级起就住宿的舍友们独立,胆子也小,刚来时候起夜都要摇醒秦学姐陪自己去,学姐从不说她什么,但永远都是哈欠连天的,李红叶心里愧疚,从家里带来台小夜灯,锻炼自己上厕所。头几次心慌得很,总觉得拐角就会碰见传闻中的红衣女鬼,走路脚步都打着颤,经常是跌跌地跑着去跌跌地跑着回,吵醒舍友们好几次,才终于锻炼出来。如今她四年级,胆子大了些,脚下不再踩棉花,虽然最远移动距离只到厕所,她也已经很知足。

      在厕所蹲下,李红叶仔细检查了下自己的衣裤,没有血。绷着的肩膀卸了些力道,还没来呀。其实一般人家的女孩要再大一两岁才会变成大姑娘,像秦学姐那样,但最近班里已经有两三个女同学来了那个,说是现在吃的东西有激素,很多女孩都早熟。

      她想起昨天早操,“你带那个了吗?”一班的李宛白附到她耳边问,绑带内衣在她雪白的脖颈后系成蝴蝶结,被乌黑的马尾发压趴了些。为什么好看的人身上的色彩都格外浓郁、条条分明?李红叶抿下唇,将自己有些发黄的碎发挽到耳后,“没有,我还没来。”听了她的回答,李宛白唔了一声走开,又去问别人。她们都是李各庄的,虽然不属同一支系,但两家的爸爸在同一家工厂打工,关系还不错,李宛白的妈妈在镇上开理发店,每次回家都给女儿带很多漂亮的洋装和玩具,前两年过年送给李红叶一件,但小裙子穿在她身上不伦不类,像颗干巴的红枣。“你们老李家的根不好,长得一点都不如人家水灵。”试衣服的时候,妈妈瘪嘴说她,眼睛却是看着爸爸。李红叶心里有点委屈,李宛白不也是姓李?但她不敢顶嘴,免不了要挨一顿揍。不听妈妈说干脆送给别人的话,李红叶把裙子叠好藏在床下鞋盒改装的百宝箱里,每天晚上都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这个习惯直到去学校住宿才被迫终止。

      也许等她变成大姑娘,穿上洋装也会和李宛白一样漂亮吧?李红叶胳膊撑在膝盖上托住自己的脑袋,望着门板上同学们的简笔画和留言出神。她其实也有点害怕,听说来那个很疼,秦学姐每个月那几天都是李红叶帮忙去打热水灌的暖水袋。“长大一点都不好。”她这样说,李红叶不认同,学姐长大了,就忘记当小女孩时不被重视的感觉了。为了变成大姑娘,一点点痛疼还是可以忍受的,她的妈妈,她的姥姥,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嘛。

      感到腿开始发麻,李红叶冲水开门,洗手的时候碰到了三班的杨思文,被她叫住,“等我一下,等我一下,外边黑,咱俩一块走。”李红叶靠墙而立,后悔自己应该早或者晚一点出来,她跟杨思文没有那么熟,和不熟的人一块呆着让她感到浑身不自在。“你每天都起夜吗?”杨思文问,李红叶回了句没有,就不再说什么。杨思文在厕所里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也能察觉出她语气中的冷淡,于是清了清嗓,“我跟你说个秘密,你可别告诉别人。”李红叶撇下嘴,要说年级里谁最大嘴巴,还是非杨思文莫属吧,怎么她还来管上自己了?冲水声响起,杨思文搓着手过来,往厕所门外望了望,打开水龙头,“你认识三(2)班班主任陈秋池吗?”

      李红叶转了转眼珠,“教语文的?指甲是红的,头发是大波浪?”杨思文点点头,压低了声音,“她跟宿管朱老师在教室里那个了。”“哪个?”李红叶不解,女生话题间能用那个代替的事物太多,她不知道杨思文到底在说什么。“哎呀,就是那个呀,男的和女的之间,能生孩子那种,电视里演爸妈不让看的那种。”李红叶张大了嘴,“瞎说的吧,陈老师都结婚了,我看见过她戴的钻戒,挺大一颗呢,朱老师那么丑,她怎么可能看上他?”杨思文微眯了下眼,故作高深地摇摇头,“这你就不懂了吧,结婚也能和别人那个呀,陈老师值班的时候,就在她们班教室,把桌子拼到一起,还拉了窗帘,但是有学生在宿舍楼看见窗帘上的影子了。”

      杨思文挽住李红叶的胳膊,还在自顾自地说些什么,李红叶甩开她,说:“我要回去睡觉了。”也不管后边的人喊什么,李红叶匆匆回了宿舍,躺在床上用被子裹紧自己。早春天气还是比较凉的,出去这一会儿她的脚就变成冰的了,怕吵到秦学姐,只是双脚互相搓了几下,蒙住脸睡了。

      周末回家的时候,杨思文的秘密一直萦绕在李红叶的心头,她不知道是信还是不信。陈老师对自己班学生很好,从来不占美术课,经常带自己的藏书给学生读,空闲的时候还会给女同学编辫子,那么好的一个老师,李红叶怎么也不敢相信她会做坏事。

      但她确实和其他女老师不太一样,每天都穿不同的裙子,涂鲜艳的口红和指甲油,头发烫成大波浪,身上总是香香的。用李红叶妈妈的话说,“一个老师,天天打扮成这个样子不知道浪给谁看,太招摇了,不知羞。”她把吃奶的李鸿图塞给写作业的李红叶,抬起自己的双手捏了捏,“看看,这才是双干活的手,涂个指甲油,做饭都有毒,我要是跟她那样啊,你们姐弟俩早饿死了,你可别跟她学,听见没。”

      李红叶看看妈妈的手,又看看自己的手,不愧是母女,都是一样的短粗。她想,妈妈老叶家的根也没有什么好的基因传给孩子。妈妈不上班,在家操持家务,还要去地里干农活,冬天受了冻变粗的手指,是再也细不回去的。李红叶抱着李鸿图进屋,偷偷打开蛇油膏在手上涂了一些,家里只有这么一小盒油,平时涂的时候妈妈都不让她涂太厚,但她可不想变成妈妈那样。膏体化开之后,在皮肤表面形成了一层油状的薄膜,李红叶使劲搓开,心里念叨着,这可是好东西,你要好好吸收啊。开心没几秒,李红叶看着被她剪得很秃的指甲皱起了眉,她写字的时候食指指甲顶着中指,扎着疼,光剪一个又很突兀,只能全剪,现在十个指甲越剪越短,用力抓东西的时候指头也会疼。

      李宛白的指甲就不会这样。她手指细长白嫩,指甲也饱满圆润,偶尔来牵自己时,李红叶都不敢用力握住,是妈妈说的那种从来没干过活的手,就和陈老师的一样漂亮。学校不让学生涂指甲油,有些爱美的女生会涂透明的亮油,很难被老师发现,稍微胆子大一点的,就涂那种淡淡的粉色,老师经过的时候就握成拳,谁也不会去扒开看。李红叶的好朋友刘素馨就喜欢捣鼓这些漂亮东西,给她涂过,到家就让妈妈给骂了,抓着她的手一个指甲一个指甲地抠,被妈妈抠得生疼,但李红叶只能抿着嘴任她摆弄,妈妈是劳动妇女,力气大得很,被她打一顿半天下不来床。只是不知道和来那个比起来,哪一个更疼呢?如果她变成大姑娘了,妈妈还会打她吗?新指甲几个月才长出来,坑坑洼洼的白色痕迹难看极了,那几个月她都不敢把手伸出来,干什么都畏畏缩缩的,又挨了不少骂。

      李红叶思考的时候,李鸿图爬到床底下翻出了她的百宝箱,她的宝物们散落了一地,把李鸿图抱到床上,他手里的小木马怎么也夺不过来。算了,李红叶想,抢过来他肯定会哭,哭声会惹来妈妈,到时候又是她挨揍。“讨厌你,你真是讨厌!”骂了他两声,李红叶收拾地上的残局,摸了摸盒底的洋装,发黄干瘪的小手在雪白的裙子上尤其显眼,她突然想起,李宛白从来不涂指甲油。有的人总是漂亮得很轻松,就像她的妈妈和李宛白的妈妈站在一起,不说话,谁都能看出来谁更好看。李红叶胡乱地把东西收进盒子里,去水龙头把蛇油膏冲洗干净。她可是班长,学习又好,李宛白可以做到吗?好看有什么用?

      “哎呦,我的祖宗,省点水吧,你交水费啊?”听到水流的声音,妈妈过来拍了下她的后脑勺,被打那侧的眼睛眯起,李红叶疼得自己揉了揉。有人进了院子,看到这一幕指责起来,“又打孩子!”李红叶笑开了花,是姥姥来了。姥姥过来仔细瞧了瞧她的后脑勺,点点妈妈的面中,“脑袋是能随便打的吗?打傻了怎么办?”妈妈不满地说:“她浪费水我不能不管啊,您屋里坐。”姥姥把手里的菜兜扔给妈妈,拉着李红叶进屋,打量了一圈四周,嘴角就没抬起来过,妈妈倒了杯水给她,站在一旁说:“您来也不说一声。”姥姥斜了她一眼,“怎么,不欢迎你自个儿的妈?”妈妈说:“哪有,这不是没点准备嘛,晚上在这儿吃?”姥姥哼了一声,“嗯,你出去择菜吧。”妈妈去了厨房,明显松了口气,李红叶看得开心,每次姥姥来,妈妈都要挨说,她喜欢姥姥来。

      “你爸还是没能耐,这么多年了这屋子都没翻盖起来,老李家就他一个独苗,还是得靠你弟啊。”姥姥拍拍床单说。李红叶听了心里不是滋味,怎么她就靠不住了?李鸿图那只会吃奶的浑小子能比她学习好?想起他,她就撅起了嘴,她们这代是鸿字辈儿,妈妈头胎生了她,族里爷爷说一个丫头压不住那么大的名字,不让她跟着叫鸿,取了同音的红字。这第三个字呢,还差点让老李家和老叶家打起来,姥姥坚决捍卫姥爷的姓氏,就这样,她叫了李红叶。她自己不喜欢这个名字,红叶红叶,秋天路边随处可见,听起来就不珍贵,而且感觉马上就要衰败的样子,一点都不吉利。

      “姥姥姓什么?”老太太愣了一下,说姓姚,怎么问这个?李红叶挨着姥姥坐下,头靠在她大腿上,问,“为什么当初不给我起名叫李红姚?”虽然也不怎么好听,但她很好奇为什么姥姥对叶姓这么执着。“有叶,你姥爷家才能继续传下去,姥姥是嫁出来的闺女,哪有跟姥姥姓的?说出去都让村里人笑话。”李红叶不懂,既然都是亲人,有谁的名字不是都一样?李各庄都姓李,一点特色都没有,她想跟别人不一样,姚多好听啊。李红叶暗下决心,等她长大了,她一定要去派出所改名字,谁说都不听。

      周一早上天还没亮,隔壁叔叔在门口按喇叭,李红叶把最后一口馒头塞嘴里,背着书包跑上了车。隔壁叔叔开个小面包车,在外边拉活,每天都会接送李各庄的孩子们上下学,村子里这样的人很多,因为周一和周五要带上住宿的孩子,所以车里会更挤一些。

      “李红叶,凭什么每次你都坐副驾?怎么就你搞特殊?”李鸿修坐在后边没好气地说,李红叶没搭理他。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她家和隔壁关系很好,坐副驾是她的特殊待遇。李鸿修是她们班出名的坏学生,不听课,还经常给老师捣乱,她才不想和他扯上关系。“行了都坐好,谁再捣乱就下车。”隔壁叔叔说完,后边也没了声音,都闭上眼睛补觉。路上没什么车,面包车很快就到了学校,李鸿修进教室前冷冷看了李红叶一眼,嘴里念叨一句你等着,李红叶等了好几周,也没等到他的报复,也就把这事儿忘了。

      学校里都是老师们轮流看晚自习,今天轮到体育老师文君,李红叶跟刘素馨借来小镜子,仔细检查下自己的仪容仪表,等老师进教室时冲她甜甜一笑。文君老师二十多岁,有一米七几,皮肤白净,常年穿运动服梳马尾,走起路来风风火火,特别有朝气,像电视剧里的大学生,她也的确是个大学生,来她们太衡小学是支教的,过几年就走。住宿生每天两个晚自习,课间有10分钟休息,李红叶刚放下写作业的笔,就被文君老师喊了出去,她下巴悄悄抬高,在一众女同学们艳羡的目光中跟上了老师。“你写字好看,帮老师写教研日记怎么样?”文君老师弯了些身子笑眯眯地看她,李红叶心里乐开了花,学校里的老师们每天都要写教研日记,只有少数人是自己写的,多数都是照抄其他老师的,这个任务不用动脑子,一般都是交给学生,只要在学生们的课桌上看到属于老师的绿色教研日记,大家就会知道那个同学是某个老师的亲信,不能随便招惹。拿到教研日记的学生们一个个的都很神气,这种好事终于轮到她了!

      晚自习结束后,李红叶抱着书往宿舍走,特意把教研日记放在外面,本来她今天带了好几本书,现在都躺在刘素馨的书包里。“李红叶,你也帮老师写教研日记呀?”隔壁3班的几个人问她,她嗯了一声,用不经意又郑重的语气说:“文君老师的。”惊呼声四起,李红叶强迫自己压了压翘得老高的嘴角,拉着刘素馨走,却又被杨思文跟了上来。“看不出来啊,你跟文君老师关系还挺好。”她瞄了两眼教研日记,用酸溜溜的语气说。李红叶心情大好,难得欢快地应了她一声。

      见她态度不错,杨思文挤到两人中间,勾住她们的肩膀,悄悄地说:“跟你们说个事儿,宿管赵老师是个色魔,经常在夜里偷看女生宿舍。”刘素馨很惊讶,“怎么可能?赵老师都50多了。”李红叶也不信,赵老师是个和蔼的老教师,经常摸她的头夸她乖,这杨思文怎么净传一些不健康的闲话。“别不信呐,咱们门上有块透明的玻璃,方便老师查寝,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好多人都说赵老师晚上拿灯往宿舍里照,尤其喜欢照穿吊带睡觉的女生,一照就照好久。而且咱们每天晚上都有女宿管老师值班,他假招子似的去查什么寝呐?”听她这么说,李红叶也有些迟疑了,一想到赵老师背地里是那种人,整个人都不舒服了,好像有蚂蚁顺着她的胳膊密密麻麻一路爬到了后脖颈。

      “杨思文,你来那个了吗?”李红叶突然发问,杨思文被她问得一呆,说没有,问这个干什么?李红叶甩甩肩膀,丢掉杨思文的胳膊,说:“这些都不是咱们应该谈论的话题,只有大姑娘才能聊这些,你都没来,还到处说,丢不丢人呐。”杨思文气极,“他们做坏事的都不丢人,我说出来而已怎么就丢人了,你真是个老古板,亏我还把你当朋友,算我看错人了。”杨思文说完一连串就跑走了,李红叶想叫住她,但又怕和好之后这个人赖上自己,所以并没有追上去,毕竟她有刘素馨一个好朋友就够了。

      隔天上课,李红叶感觉自己脖子痒痒的,抬起肩膀蹭了蹭,也没有缓解,于是直接上手准备抓一抓,这一抓居然被她抓到一只蜜蜂。她的惊叫打断了班主任的教学,老师走过来,看她已经被蛰了,就让她去厕所用凉水冲洗一下,怕她自己看不见,就想叫人陪她去,这种正当名义逃课的机会如此珍贵,刘素馨马上就要站起来,却被另一个人截胡。方春直接过来挽住了李红叶的胳膊,老师见她如此自告奋勇,就同意了,越过刘素馨幽怨的眼神,李红叶和方春走出教室。“你怎么?”李红叶很疑惑,方春黑黑壮壮的,梳个短头发,在班里咋咋呼呼,老师说一点都不像个小姑娘,有时你跟她好好说着话,她突然就跳起来摇头晃脑地傻乐,大家都觉得她脑子有问题,不愿意跟她玩,李红叶和她这四年就没说过几次话。听到她的疑问,方春转过脸来,张开了双唇,两排牙还并在一起,满口的血。“你怎么流血了?不用去医院吗?”李红叶大惊,站在原地不敢动,连脖颈上被蛰的地方都忘了疼,方春拽着她进了厕所,往水池里吐了满口血,冲她呲牙一乐,“是红墨水,我刚才咬笔芯玩,一不小心吸进嘴里了。”李红叶大松一口气,不是血就好,怪不得她刚才都没说话,这一开口准被老师发现。

      见她没事了,李红叶拧开水龙头冲洗脖颈,凉水冰得她鞋里的脚趾都蜷缩了,冲了几下她就要走,方春见状拉住了她。“我看看,针还没拔吧?”说着上手在她脖颈处挤了两下,让她看了眼拔出来的蜂针,又拿水池的肥皂水抹了抹,再用清水冲干净。“瞧瞧,这样才行。”方春冲她笑着说,牙缝间还能看见些淡淡的红色。李红叶轻声说了句谢谢,她想起小时候在地里也被蜜蜂蛰过,但记忆太久远,已经不记得怎么处理了。也是因为她胆子小,地里蚊虫太多,一天下来净躲虫子了,根本帮不上忙,后来妈妈就再也不让她去干农活了。“还不够捣乱呢,要丫头有什么用?还是得有个小子。”她记得妈妈这样说。李红叶心里酸酸的,她胆子小是她性格问题,跟她是个丫头有什么关系?村里能干的女孩多的是,哪个比男孩差了?妈妈自己不也很能干,为什么总是瞧不起她,好像她缺了什么东西似的。

      “走吧。”方春正要走,被李红叶拉住,“你牙还没冲干净,再冲几次吧。”方春呵呵乐出来,打开水龙头,张开嘴在下边接水冲牙,学校水龙头的冲力大,方春喜滋滋地张嘴闭嘴,上下排牙齿敲在一起咔咔作响,好像在玩游戏。李红叶看着牙疼,她果然不太能理解方春。课后,刘素馨问她什么时候跟方春关系这么好了,李红叶赶忙摇头,说是方春着急上厕所才陪她去的,刘素馨说:“好吧,我还以为你不跟我第一好了呢,原谅你。”李红叶看了眼方春,对方正站在椅子上和同样不受欢迎的调皮同学丢沙包玩,她赶紧转回了头,虽然方春帮了她的忙,但她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李红叶决定和方春继续保持距离,但这似乎并没有什么用。住宿生晚饭和晚自习之间有一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有人在操场玩,也有人像李红叶从前一样在食堂看电视,但最近她被准许在文君老师的工位抄写教研日记,其他老师们这个时间不是回家就是出去了,办公室经常只有她一个人,其实内容并不多,但李红叶写得很仔细很慢,她想让这样的时光再长一些。这两天她不怎么开心,因为文君老师看中了方春的跑步能力,鼓励她加入校队,两人约定在休息时间练习,方春不仅分去了文君老师的关注,还经常和老师同时出现,这让李红叶心中很不是滋味。文君老师喜欢吃零食,三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她总会大方地分给两个孩子吃,还说她们很有缘分,应该成为朋友。我才不要和方春交朋友呢。李红叶心想,但从不敢当面说出来,只是安静地点点头,方春和文君老师明显更有共同话题,同样一件事她们两个聊得不亦乐乎,李红叶只能在一旁陪笑,她抠了抠自己的手,觉得方春真是讨厌。

      “我堂姐污蔑我偷她的指甲油,真是笑死人,我才不会偷东西呢,我看她就是弄丢了怕被骂才赖到我身上。”方春挥着拳头说。李红叶安慰了她,听说方春的爸妈离婚了,她被判给爸爸,就住在爷爷奶奶家,但她爸爸外出打工了,平时根本没人管她,校服里的衣服都破破烂烂的,好多调皮的同学说她身上有味不跟她玩,李红叶虽然不想跟她做朋友,但她觉得方春很是冤枉,毕竟自己从来没闻到过她身上有味。

      “涂什么指甲油啊,那是小女生才喜欢的东西,太怯了。”文君老师来了这么一句,李红叶的脸顿时红了起来,她不知道在文君老师眼里涂指甲油是这样的一件蠢事,不着痕迹地把自己的手往里藏了藏,尽管现在并没有涂指甲油,她还是很怕被老师发现,万一那些白痕没有除干净呢?李红叶用力点头附和文君老师,老师递给她一袋零食,说时候不早了你们快去排队上晚自习吧,李红叶如临大赦,收好东西匆匆出了门。

      关于涂指甲油的行为后来还发生了这么一件事。李红叶抄写完了最后一页教研日记,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文君老师的桌子上,正要走时碰到了刚进来的陈秋池老师,今天是她值班。“呀,小红叶,干完活了?”李红叶点头,看着陈老师款款坐下,路过她时还带来一阵香风,甜甜的,好像樱桃一样,她多吸了两口,随即又想起陈老师的传闻,于是迈开脚准备逃离办公室。“别走呀,你来帮老师一个忙,这周我们班要教《饮湖上初晴后雨》,你学过这首诗,过来看看老师的演示文稿,给我提提意见。”李红叶没有别的借口,只能过去,陈老师桌子上摆着一台厚重的黑色笔记本,她一下下点着鼠标,电脑屏幕一页页闪过,有动画,还有音乐,李红叶很羡慕陈老师的学生,她们班的语文老师年纪很大,不会制作这种有趣的演示文稿,只会干巴巴地讲。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李红叶默念这两句诗,余光看到陈老师与李宛白相似的白净耳朵,好奇更好看的耳朵和她们这种普通耳朵听到的声音会是一样的吗?

      “怎么样?”陈老师笑着问她,长睫毛被晚霞染成金棕色,李红叶看得入迷,觉得这两句诗完全是在讲陈老师的美丽。“很有意思,您班上的同学肯定会很喜欢的。”李红叶说。得了夸奖,陈老师笑得更开,忍不住用手捂住了嘴,鲜红的指甲衬得她皮肤更白,李红叶脑子一热,突然问道:“老师,您为什么这么喜欢涂指甲油呀?”陈老师说:“好看呀。”李红叶又问:“好看有什么用?好像只有小女生才喜欢涂指甲油。”陈老师摸摸她的头,说:“不是什么事情都需要有用啊,你自己喜欢就好了,不用管别人怎么想,也从来没有‘只有谁才适合做什么’的说法,想做就去做好啦。”李红叶感到困惑,文君老师不是这么说的,老师们都让学生听自己的,那到底谁才是对的?她应该信哪一个?

      陈老师见她不说话,以为她着急去上晚自习,就放她走了。李红叶走在路上,内心不断挣扎。文君老师和其他老师都不一样,陈老师又何尝不是?她向来敬重文君老师,尽管老师和自己观点不一致,她也不敢反驳,只觉得老师比她年长,懂的自然比她多,一定是她思想觉悟不够高。陈老师......可是陈老师说的也很对啊。李红叶低头踢着操场边滚落出来的塑胶粒,差点撞到前边的人,道过歉后才发现是宿管朱老师,朱老师人长得壮实,撞上去肯定很疼,被他训斥了一嘴后李红叶跑掉了,今天陈老师值班,又叫她看见了朱老师,难不成是老天在告诉她,这两个人真的在做坏事?李红叶很难过,在文君老师之前,她其实是很向往陈老师的,没想到她竟然这样辜负了自己的信任。李红叶搓搓自己被陈老师摸过的头,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这几天李红叶都睡不好,心情也很烦躁,不知道是怎么了,脖子上起了些小疙瘩。“怕是过敏了吧,你去宿管办找老师要一下药膏,我给你涂上。”秦学姐看过后说。李红叶嗯了一声,敲开了宿管办的门,发现只有赵老师在。

      “老师,我过敏了,想跟您借一下药膏。”李红叶说明了来意,赵老师招招手让她过去,说:“哪儿过敏了?我看看。”李红叶想起上次杨思文说的事,不是很想给他看。“不用了老师,我让学姐给我涂一下就行。”她站在原地不动,赵老师起身走过来,说:“你这孩子,你们懂什么是过敏吗?耽误了病情怎么办?”李红叶推脱不过,只能抬起下巴让脖子显露出一些,说是脖子长了小疙瘩。“哦,确实是过敏。”赵老师看了一眼,转身去药箱里拿了药膏,旋开盖子抹到手上,作势要给她涂,李红叶向后退了两步,“老师,不用麻烦您,秦学姐可以帮我涂。”赵老师轻笑一声不说话,好像看穿了她的想法,李红叶眼睛乱看,担心老师要训斥她。“小孩哪知道怎么涂药膏?听话,老师还能给你赖道儿走?”李红叶抠着手,看向赵老师手上黑色的斑点和褶子,和她爷爷的一样,和姥爷的也一样,他不仅是老师,更是她的长辈,她到底在瞎想些什么?都怪杨思文给她灌输这些不正常的思想,让她误会了老师。见李红叶不动,赵老师一手掰开她的衣领,另一只手抹起了药膏,俩人离得近,李红叶闻到一股油脂味,皱了皱鼻子,祈祷快点结束。“嗯,真乖。”涂完药膏后赵老师这样说,李红叶谢过老师就走了,脚步比平时都快了许多。真是奇怪,以前听人夸她乖她都很开心,今天怎么这样别扭?

      回了宿舍秦学姐问她药膏呢,不知为什么,李红叶对她撒了第一个谎,只说是某个宿管女老师帮她涂完了,秦学姐点头,李红叶坐到床上摊开自己的被褥,突然想起了陈老师。会不会,她也误会了陈老师呢?可她无法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毕竟她总不能直接当面去问老师,但她其实更愿意相信陈老师没有做坏事,在妈妈的口中,做坏事的女人会有许多不好听的新称呼,陈老师人好,长得又漂亮,只怕她的新称呼会更加难听,李红叶不想让她成为其他人饭后谈起的“那种女人”。

      李红叶心里想着事儿,洗漱的时候都有点心不在焉,没有像平时一样多泡会儿脚,早早就钻进了被窝。刚才黏腻的药膏现在已经干了,她摸摸脖子上的小疙瘩,松了口气,还好明天就能回家了。妈妈虽然常年劳作,但身上总是一股晒过太阳的味道,不是什么难闻的油脂味,家里也有药膏,回去让妈妈给她涂。

      熬了一周到放假,每周五回家的面包车上都很吵闹,有大人在,男孩们会收敛很多,不会说脏话,但他们讲话的语气还是让李红叶心烦。“李鸿诚又买小人书,咱们上他家去看。”有人提起了这个话题,不知是谁比起了自己家里的藏书多,李鸿修切了一声,“小人书有什么好看的?我家里有那种,咳咳。”他故意停顿,后排传来一长阵的“哦”声,李红叶听得直犯恶心,男同学们平时在班里也会突然这样。“你哪来的?”有人问李鸿修,他说:“我最近跟高年级的刘哥一块玩,他借给我的。”在太衡小学,高年级分出了几个帮派,平日里就是不学习约打架,一件好事儿都不干,都没有取名字,但提起领头的人名,大家就都能明白,那个刘哥也算是小有名气。

      李鸿修又咳一声,说:“高年级的人知道很多学校秘辛,只有跟他们玩得好的人才知道。”有人激他说不信,非要他拿出来证据,李鸿修说:“切,我有什么好骗人的,就拿咱们学校老师说吧,一个个装得很正经,实际上都不是什么好人,三年级的陈秋池老师知道吧?她早就跟宿管朱老师睡一块了。”后排抽气声四起,连隔壁叔叔都往后看了一眼,问是真的吗,听见几人谈论陈老师,李红叶心里翻涌,忍不住替老师辩解,“你们瞎说,陈老师不是那样的人。”李鸿修见她搭话,挤到副驾后边说:“都有学生看见了,还能是假的?”李红叶说:“谁看见的?哪天?有证据吗?”李红叶是班长,自诩清高,从来不爱跟他们这种坏学生说话,今天却为了陈老师据理力争,李鸿修看得好玩,眯了眯眼睛靠近她,“你怎么知道她有没有跟谁睡?你那么清楚?你很懂男女之间的事啊李红叶,你也来那个了吧?真是看不出来啊。”李红叶急得脸通红,但只能喊你瞎说,还是隔壁叔叔嚷了李鸿修一句,说他小小年纪不学好,让他上后边呆着去。

      李红叶回家的全程都很低落,其实她也不敢断定陈老师究竟有没有做坏事,但她实在是讨厌这些混球谈论陈老师的样子,可她也没什么其他能做的,还让李鸿修编排起了她,导致她吃饭的时候都没什么胃口。推着李鸿图的学步车,李红叶双眼无神地看着一处发呆,产生了一种无力感,就和平时妈妈不分青红皂白指责她做错事一样。她年纪太小,长得也矮,很少有人真正能听见她的声音。如果等她变成大姑娘了,一切会不一样吗?但妈妈已经是大姑娘了,家里还是要爸爸做主,姥姥也是。李红叶叹了口气,那到底什么时候她的话才能被人重视?还是说真的如妈妈所说,她从一开始投胎的时候就错了?她身上,真的缺了什么东西吗?

      晚上,串门回来的妈妈拉着她问陈老师和朱老师的事,晚饭后村里人没事干,好多人去城门口转盘处闲聊,说是隔壁叔叔说漏了嘴,现在全村人都知道了,在三(2)班上学的孩子家长不干了,聚集一群人要去学校闹。

      “我说她也是活该,自己不检点,纸哪能包住火?”妈妈边叠衣服边说,李红叶说:“不是的,陈老师没有做那种事。”妈妈斜她一眼,“你又能知道了?”李红叶心里起了火,大声反驳道:“我就是知道!你们没有证据就到处乱说。”妈妈停下叠衣服的动作,骂道:“嚷什么嚷?她是你什么人啊你这么替她说话?比你妈还亲吧?”李红叶心里委屈,憋红了眼眶掉出几滴泪,明明只是在说陈老师的事,为什么要扯到她身上,谁说她替陈老师说话就是跟妈妈不亲了?她们两个又为什么会是对立的关系?

      妈妈见她哭,又吵吵两句,“嘿,你还来劲了是吧?哭什么哭?这家都让你哭穷了,出去罚站去,不反省好别进来睡觉。”李红叶抹了把眼泪跑到门口,她想去找刘素馨,但刘各庄有点远,姥姥家也不近,又怕被别人看见,只能在大门里站着。李红叶小声抽泣,连她被妈妈冤枉都觉得这样难过,更别说被那么多人传闲话的陈老师了,但谁又能去帮助她呢?

      李红叶心里有屈,倔着一根筋儿在大门呆到了该睡觉的点,站累了就蹲着,蹲累了就坐着,爸爸来喊她她也不动。“就让她在那睡一宿!”妈妈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没多久灯也关了,李红叶看看天空,觉得自己和零零散散的星星一样孤独。小屋门一开,妈妈骂骂咧咧地出来把她拽了回去,李红叶看看妈妈,知道她是嘴硬心软,但又为什么要那样编排一个不熟悉的女人呢?陈老师,也是别人的女儿啊,如果是李红叶被这样说,妈妈也会相信吗?

      周一去学校的路上,李红叶的心情十分沉重。这个镇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流言永远传得很快,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进教室前,她看到教研楼下聚集了一堆家长,上课时,她难得走起了小差,余光一直瞟着教研楼。二十分钟前,陈老师进去后一直没有出来。课间,同学们讨论的话题也围绕着陈老师展开。

      想起家长们愤怒的表情,李红叶感到一团火气蔓延上来。她拿不出陈老师没做坏事的证据,其他人也拿不出陈老师做坏事的证据,她是凭借自己对老师的印象来判断这件事,其他人又何尝不是?他们根本没有接触过陈老师,只知道她穿着洋气,喜欢打扮自己,不知道她会给学生设计生动的演示文稿,也不知道她会温柔地抚摸一个孩子的头、告诉孩子做真实的自己,他们根本不了解她,却愿意去相信一个莫须有的谣言,把她装进早已准备好的笼子里,还要亲眼看着她沉底。

      后来的两天,李红叶没有见到陈老师,只听说校长顶不住压力,要把陈老师调到其他学校去。走之前,陈老师拿出了家里的藏书,给三(2)班每一个同学都留了一本书。李红叶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是偷偷跑到了办公室。看到她,陈老师笑了一笑,递给她一本诗集和一瓶红色指甲油,没有多说什么。那天,陈老师穿了一件白色裙子,那是李红叶最后一次见到她。

      李红叶拿着书和指甲油,失魂落魄地回到教室,在门口打闹的李鸿修见她这样,大笑着嘲讽她,“怎么,陈老师走了你舍不得?她都教你什么了?”刘素馨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拽着李红叶要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李红叶躲开她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却没有动作,她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所以一般这种时候要怎么做?李鸿修看她没动,语言更加恶劣,他说:“陈秋池教你怎么跟男人睡了吗?哎呀,瞧我问的,李大小姐还用教吗?你早就试过了吧,跟赵老师?他宿舍床上都流满了你的血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李鸿修和两个男孩抱成一团,互相拍打着后背和大腿,好像要笑得背过气去。李红叶从脸红到了脖子根儿,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人会说出这么恶毒的话,她想上去扇他,却一下都动不了。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很可笑,他用贞洁侮辱她,明明她知道自己什么都没做,却觉得所有人都在看她。

      李红叶的手心渗出汗来,李鸿修的笑声却突然被一句闷哼打断,原来是方春一拳把他打倒在地,膝盖顶着他的胸口,继续左右开弓地揍他。方春常年在外边追跑打闹,在地里帮爷爷奶奶干农活,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气,李鸿修根本打不过她,很快鼻子就见了血。“让你胡说,你嘴怎么那么臭?”方春边打边骂,李红叶怕打得太狠,他爸妈会找方春的麻烦,赶紧过去把她拉了起来。有胆子小的同学喊来了班主任,了解来龙去脉后,班主任训斥了李鸿修,让他去校医室一趟,随后也简单说了她俩几句,大概意思就是有问题找老师解决。李红叶抓过方春的拳头看了看,发现没有伤后才放下,方春笑着挥了挥拳,说:“小意思,打十个不在话下。”刘素馨认真地看了她两秒,说:“方春,我这才第一次认识你啊,太勇猛了。”方春挠挠头,张开嘴大笑,三人笑成一团。

      夜里,李红叶梦到自己躺在一片血泊当中,怎么也起不来,嗓子也喊不出声音,很快,就被红色淹没。她再一次从睡梦中惊醒,唰地伸手去摸身下的床单,粗粝,干爽。

      日子很快过去,学生们早就换上了夏季校服,晚上还要开着电风扇才能入睡。李红叶始终过好自己学校到家里两点一线的生活,学习起来愈发刻苦,还要刘素馨和方春好话说着她才会休息一会儿。这天,她去水房接水,听到楼梯拐角处有人在说话。“以后就说你是我李鸿修的媳妇,知道不?”李红叶走过去,李鸿修把一个低年级小女孩围在墙角,强迫她认可自己的话。“让她走,不然我告诉老师。”听到李红叶说话,李鸿修侧开身子,那女孩跑掉了,还冲李红叶点了下头。

      李鸿修舌头在嘴里搅了一圈,瞪了她一眼,说:“你怎么阴魂不散啊?别以为老师偏心你我就不敢惹你了,我现在跟东哥混了,你最好给我小心点,不然吃不了兜着走,别忘了陈秋池的下场。”李红叶不解,问他,“这和陈老师有什么关系?”李鸿修走近一些,压低了声音,“她看晚自习的时候不给东哥面子,让他去后边罚站,所以呢,东哥就说她跟朱老师睡了,后边的事儿你都知道,就不用我说了吧?”李红叶呆住了,居然只是因为这种原因,陈老师居然因为这个丢了工作。见她不说话,李鸿修以为她害怕了,开心得有点得意忘形,说:“我告诉你,他们喜欢在宿舍聊这个,其实好多宿管老师都知道。”李红叶问:“朱老师也知道?为什么不澄清?”李鸿修笑得有些冒犯,说:“这种事又不是男的吃亏,有什么好澄清的?你看,最后闹这么大,倒霉的不还是女的吗?所以啊,李红叶,你得看清局势,知道什么人该惹什么人不该惹,懂了吗?”李鸿修点点她的肩膀,哼着小曲儿走了。

      李红叶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他很陌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就变成了她再不认识的样子。现在,她终于得到了一个迟到的真相,知道陈老师是百分百的清白,但那有什么用呢?李红叶水接得太满,拧紧盖子的时候有一些从瓶口流了出来,烫到了她的手。不属于杯子的水总会流出去,她想,就像陈老师一样。可这水无论是进入人的身体,还是流入大地,最后不都是一样的结局吗?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地把她挤出去呢?

      学期末,每个班级都要评选各种奖项,李鸿修最近风头正盛,强迫同学们投票给他,最终把他投成了卫生之星。李红叶写字好看,老师把在奖状上写名字的任务交给了她,写下李鸿修的名字后,李红叶停顿两秒,主动提出要帮大家颁奖,班主任点头同意。

      家长会的颁奖环节,李红叶喊出一个名字就递出一张奖状,等到手里只剩最后一张时,李鸿修迈着大步走向了讲台。“这最后一个奖,我作为班长,要额外送李鸿修同学一份礼物。”李红叶说完后,同学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头雾水,李鸿修扬起嘴角说:“那就先谢谢班长了。”

      李红叶吸了一口气,淡淡地说:“李鸿修同学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学校,都特别关心同学和老师,尤其是女孩们的月经问题,我想他可能是很可惜自己不是个女孩,所以才这么关注自己没有的东西,李同学,你放心,大家都有的东西,班长也会让你有的。”

      这一段话说完,大家已经惊呆了,不知道李红叶到底是要做什么。李红叶从校服裤子兜里掏出陈老师送给她的那瓶红色指甲油,拧开盖子,生出了一股英勇的气概,以李鸿修来不及反应的速度泼在了他的裆部。

      “想做就去做好啦。”陈老师这句话鼓励着她,让她做出了今天这样的壮举。突然,李红叶笑出声来,她想,方春揍上这张脸的时候,也是她现在的心情吧,她可真是离原本心目中的淑女形象越来越远啦,不知道妈妈会不会生气。

      教室里乱成了一团,李鸿修捂着裆部夹着腿,不让大家看,他的妈妈也冲了过来,抡起胳膊要扇李红叶,却被同样冲过来的李红叶妈妈抓住,她妈妈用了很大的力气,松开的时候还让李鸿修妈妈向后踉跄了几步,两人就此对骂起来。

      李红叶站在妈妈身后,听她一口一个脏话地骂着,望她坚实的后背在话语交换中不断起伏,于是抓住了她的手。妈妈说:“我们家红叶是好孩子,是班长,她会这样肯定是你儿子有错在先。”李红叶看看她,又看看台下的同学们,刘素馨偷偷竖起的大拇指被家长按了下去,方春站起要往讲台走,边走边捏了捏拳头。

      红色指甲油顺着李鸿修的裤子流到了地板上,李红叶感到内心十分平静。

      她想,她已经变成大姑娘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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