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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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
下午一点，距离我启动自毁程序还有6个小时，而我总算等到了她。
“现在可以说了吗？”
周喜坐下后把桌角的信推向我，信封没有打开，但我知道里面都写了什么。
「关于你母亲的一切，4月3日，M927星树乙科技A城36号接待处。」
这封信是我写的。
“你想喝点什么吗？水？”
“你认真的吗？”
“抱歉，只是习惯了。”
她全身移植了生物机械肢体，自然不需要喝水，我放下纸杯，坐在她的对面。
通常来讲我不会有如此失礼的举止，第三代E型仿生人的客户评价向来是最高的，但这场会面我已经等了太久，面对周喜，我只是有点紧张。
“明天我还有一场重要会议，请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你和小时候不一样了。”
“你见过我？在她的记忆里？”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我把两个硬盘推到她手边，她眼神扫过树乙科技的logo，发出一声轻呵。
“你们不是声称她的记忆是公司资产吗？就这么随便给我？”
“周莹签的协议里确有这一项，树乙科技不会给你开通权限，这份记忆是从我数据库中下载的。”
“我不知道你们仿生人还能绕过树乙做这种事，你的目的是什么？”
坦白来讲这场谈话氛围和我预想中的大相径庭，不过也好，这样的周喜会活得更轻松。
“要理解我的行为，还要从这一切开始的时候说起。”
「一E6483」
我是树乙科技第三代E型仿生人，编号E6483。
树乙科技主营记忆传输，提供记忆上载、下载和删除等业务，由于记忆涉及隐私，所以接待员全部都是仿生人。一、二代仿生人使用传统模型，后来，为了提供更人性化的服务体验，根据不同的职责，不同型号的第三代仿生人开始植入人类真实记忆，在公司内部这些人类被称为原体，周莹就是E型仿生人的初始原体。
按照协议条例，树乙支付给周莹300万星币，代价是她必须向树乙提供终身记忆，周喜那一身生物机械体就是从这300万里划出来的，剩下的金额也足够让这对母女的余生高枕无忧。
要知道，即使我是树乙的仿生人，但我的指令中并没有必须为公司说好话这一项，在这个年代，只是拿走记忆而不是原生器官，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个划算的买卖。
但即便如此，周喜成年后，周莹还是选择在一个普通的早晨吞枪自杀，而这已经是83年前的事了。
“你以为这些我不知道吗？既然你能找到我，就应该明白这不是我想要听到的回答。”
周喜语气平静，但我能听出她此刻的不满。
她5岁被下病危通知书，同年移植了全身生物机械肢体，商家附赠三次肢体更换权益，有童年、少年、青年、中年和老年几种款式可供选择，87.3%的消费者会选择青年款，周喜也一样。
我还记得她郑重向周莹宣告自己已经长大，哀求了周莹大半个月，终于在16岁生日时如愿更换为青年款肢体。说实话，这个结果我一开始就料到了，我是说，谁会忍心拒绝这个拥有小狗般眼神的孩子呢？
此刻，这个孩子右手食指微微弯曲，不时敲打两下，这是她无趣时提醒自己集中注意力的常用动作，这个习惯自小养成，到现在也不曾改变，我想人世间的确有永恒的东西，只是这些东西也不足以拉住一心离开的周莹。
“抱歉，我的数据库太庞大了，要找到你想要的答案也要费点力气，你不是记者吗？就当听个无聊的故事，攒些素材吧。”
第一个硬盘里是周莹的记忆，其实我只要把这个给周喜就好，但没有任何理由地，我额外准备了一个硬盘，你想怎样称呼它都好，数据、内存、经验，都好。
但要让我来定义，那是属于我的记忆，我自己的人生。
「二周莹」
实际上我和周莹从未见过面，我们不过是共享了她43年的记忆，她至死都没有提出要与第三代E型仿生人见面，这并不代表她厌恶我们这些仿生赝品，我想她只是没有心力去在意除周喜外的其他东西。
周莹过得并不幸福，是的，我会这样形容她的一生，冷漠自私的父母养她到15岁就将她赶出门，她一个自然人，在肢体改造占大多数的劳动力市场并不抢手，她也不够聪明，因此只能靠捡工业垃圾和打零工勉强度日。
回看周莹的记忆，会发现她经常盯着某一个点发呆，有时是身体上的陈年疤痕，有时是路途中偶遇的三口之家，有时是拖欠未缴的水电账单，有时是低得触手可碰的天花板，但更多的时候，她的视线是模糊的、不聚焦的。
尽管我能调取周莹任何时刻的记忆，但很难说我真正了解她，也许从来没有人了解过她，她的父母不能，在她身边来往的男人们不能，她的孩子也不能。
每天00:00，她的记忆会自动上传至第三代E型仿生人的公用数据库，我会读取、下载，第二天重复同样的动作，就这样紧密又陌生地和她共度了13年。
星历2408年3月17日凌晨，我在周莹上传的记忆中看到她又对着天花板发呆，这样的时刻曾出现过无数次，我并没有察觉出任何异常。
16日晚周喜在饭桌上和她讨论大学报考专业的事情，周莹没有发表意见，她不知道哪个专业更热门，也不知道哪个专业更有前景，碗里的白粥被勺子搅拌到结块，你自己做决定就好，她也只能说出这样的话。
周喜撇撇嘴，没有抱怨母亲帮不上忙，念叨着自己选也行，留下一个返回房间的背影，睡衣上的草莓图案从清晰到模糊，消失在周莹的视线中，那是我最后一次在周莹的记忆里见到周喜。
接待处24小时营业，但夜间来访的客户并不多，我照例接待了两个来删除记忆的男人，仿生人可以同时处理多项任务，因此即便是正在应付醉酒客户，我仍然可以同时思考周喜应该报考什么专业。
现在感官传输和生物器官研究专业是热门，但周喜对这些向来不感兴趣，以我来看，她选择宠物疗愈专业的可能性在76.43%，学习某种语言的概率是69.8%（极大的可能是中文），此外还有许多新兴专业可以选择。
但归根结底，还是要看她自己，毕竟这是她的人生。
出乎意料地，周喜选择了既不热门也没有表现出浓厚兴趣的记者专业，不过，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事。
18日凌晨，周莹的记忆没有准时上传。
内部记忆传输室，周围其他型号仿生人闭着眼睛，太阳穴处不时闪过一缕电子幽光，完成既定的记忆下载任务，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做。
我置身其中，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下意识地，我抬手抚摸自己的侧脸，现在的生物技术已经可以做到1：1复刻人类外貌，我和周莹就像真正的双生子，可我却不知道她到底做了什么。
【3月18日00:10:35通知：原体记忆上传失败，所有第三代E型仿生人原地待命。】
看来有其他仿生人进行了故障上报，关掉公共频道的通知，我前往公共接待区更换新的饮料和零食，企图让自己忙起来。
【3月18日01:05:42通知：原体已死亡，所有第三代E型仿生人立即停止接待，等待通知。】
36号接待处坐落在A城西侧繁华地带，街道两旁餐馆、歌厅的吵闹声从未停过，我动作缓慢地换下一包临期零食，手中的塑料包装袋揉搓声在这个夜里却格外刺耳。
周莹在签合同之前被要求做过体检，没有遗传疾病，患癌概率2.46%，所以，是意外事故吗？
【3月18日03:46:57通知：所有第三代E型仿生人即刻返厂，等待接收新原体记忆。】
被树乙员工关闭程序前一刻，我透过接待处的玻璃反光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周莹的脸。
「三庄琼」
程序再次启动后，已经是3月25日，第三代E型仿生人全体更换了新的生物肢体，得到了新的记忆。
乔明明，这是二代原体的名字，而我也拥有了一张全新的脸，乔明明的脸。
第三代E型仿生人客户评价高，离开几天已经引起许多老客户不满，记忆传输耗时久，找新的原体花费了五天，为了尽快让我们回到一线，树乙并没有清除周莹的记忆。
与36号接待处其他仿生人打过招呼后，我重新投入了自己的工作，庄琼阿姨来上载记忆，她身边离开的人越来越多，每次征得家属同意后都会找我上载她朋友的记忆，这一次，轮到她的老伴儿。
“孩子，你原先的脸不是挺好的？怎么换了？”
“原体死亡，所有第三代E型仿生人都返厂换新了。”
“怎么会这样？我记得她才40出头啊，发生什么了？”
庄琼阿姨摇头又皱眉，嘴里念叨着可惜，右手轻轻转动着左腕上的镯子，那是她老伴儿送的，而我之所以知道这件事，并不是通过任何人的记忆，这是庄琼阿姨第3次见我时亲口讲给我听的，她是个健谈的老太太。
和别人谈起周莹让我感到很不自在，这也可能是更换新原体后的排异反应，毕竟从理论上来说，我现在是二十岁的乔明明。
树乙全体员工都被要求上传工作记忆，非机密的记忆会针对内部员工公开，两条通知间的一小时，一定有员工前往了周莹的住所查看情况，会有人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重启后我就意识到了这个事实，但说不清为什么，我迟迟没有打开公共数据库，周莹已死，我没有任何理由去探寻她的人生，但现在庄阿姨想知道她的死因，我只能满足客户的要求。
打开当天的公共文件夹，我一条条地读取数据，在3名员工的记忆里，我从不同角度看到了吞枪而亡的周莹和呆滞失神的周喜。
竟然是这样吗？周莹。
“她自杀了。”
庄阿姨双眼放大，嘴角张了张，叹了口气后，包住我的双手轻轻拍打，“别难过，孩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她肯定也努力过了。”
难过？说实话，这的确是我第一次听到这种带有明确安慰性质的话，可我没有搭载感官系统，即使现在庄阿姨正轻抚我的手背，在我看来这和任何客户的任何行为没有任何不同，仿生人是没有感情的。
但这没有让庄阿姨知道的必要，为了让仿生人更像人，树乙已经让我们植入人类记忆，目的就是提升客户体验，既然她想安慰，就让她去安慰好了。
也是在这时，我想起了周喜，她们母女和亲戚从不来往，与邻居也不够亲近，现在谁会去安慰她？以后的路，她要怎么走？
“为什么您的朋友和丈夫不移植生物肢体？”
像周喜那样进行全身移植，不就不用死了吗？许多有钱人都是这样做的，庄阿姨是退休教授，家境优渥，显然不是经济原因。
“我们啊，这辈子过得都可以了，没什么好留恋的。”
“不想永生？”
“傻孩子，永生哪有那么好，有限度的人生才能活得尽兴，到日子了该走就走吧，不然老李一个人在那边会被我几个老姊妹念叨烦的。”
我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和她交谈，每个人类都有自己的人生态度主张，如果周莹在这儿，也许会表示认同，如果是周喜，她大概会跺着脚反驳，同时进行类似“宇宙那么大，每个角落当然都要去一遍啊”这样的观点输出，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我。
作为树乙的仿生人，我只需要履行记忆传输的工作职责。
两年后，庄阿姨的女儿李珑来找我上载记忆，我就此知晓了庄阿姨的死讯。
“别难过，我妈这辈子过得很幸福，这是和我爸团圆去了。”
她轻声安慰我，可失去母亲的人明明是她。
突然，我的数据流出现异常，庄阿姨谈论周莹的画面不断闪现，一次，两次，她的脸庞逐渐和我面前的李珑重合在了一起。
“您会移植生物肢体吗？”一时的异常让我问出了这种冒犯客户的问题，顿时自觉不该，“抱歉，我失言了。”
“嗨，这没什么好避讳的，我会选择自然死亡。”
李珑谈到死亡，就像谈到今晚吃什么一样，我甚至探测不出她情绪上的任何波动。
“只是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我妈的岁数，老太太还挺长寿的哈哈哈，还是别比她活得多了，不然到了那边，怎么跟她论辈分啊。”我一遍遍探测她的面部动作、声调和压力数据，发现她竟然是由衷地开心。
我读取过庄阿姨的记忆，她是那种会和女儿做朋友的开明母亲，会很自然地谈起女儿的交往对象，会驱车20公里为女儿买一杯联名饮料，会允许女儿和自己有不同的处事准则，会在需要的时刻向女儿传授自己的人生哲学、在不需要的时刻懂得安静。
这些种种塑造出了我面前的这个李珑，一个不回避仿生人冒犯性问题的人，一个坦然面对生死的人，一个谈起自己母亲脸上只会洋溢幸福的人，一个自如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于是，这又让我想起了另一对母女。
周莹并没有从她的母亲那里学到什么优秀的育儿经验，糟糕的母女关系不仅体现在她这个人身上，也同时影响了她如何养育周喜。
她一直在质疑自己的决定，整个孕期从未停过脱发，有时，她认为自己选择生下周喜的行为十分自私，没有询问过孩子的意见，就这样让周喜降生，这到底是尊重孩子的生命还是亵渎孩子的生命？
可有时，她不厌其烦地轻轻拔开周喜的手掌，静静地看着这几根细嫩脆弱的手指重新蜷缩成拳，然后她会用自己的食指在周喜的掌心画圈，然后她会一遍遍写下“周喜”这个名字，然后她的心脏会变得无比柔软。
对于周莹来说，周喜无疑是她用无数的痛苦换来的一颗糖，可问题就出现在这里，越是在意，就越是忧虑。她会站在超市货架旁比对一个小时，只为选出最适合周喜的一款奶粉；她会抓着自己的头发挑灯夜读，也只能辅导周喜的功课到中学，再往上，她就学不明白了；她会仔细观察周喜的每一个微表情，小心地照顾周喜的情绪。
这种过于讨好的姿态让这对母女都身心俱疲，翻找周莹的记忆，随处可见的不是两个人的欢声笑语，而是周莹的一句句道歉。
在周喜熟睡的夜里，周莹总是一个人抱着被子痛哭，早在成为周喜的母亲之前，她就不是一个优秀的人了，而养育周喜之后，她也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好母亲。
可我想她并没有做错什么，这世界上的人会做出无数种选择，每一种选择在被选中时，都带着最虔诚的憧憬，她的人生并不是被她自己选错的。
我现在能够做出这样的决断，是因为基于当下的数据，几乎所有人的一生都可以被模型测算出来，家庭背景、父母教育程度、家族史......庄阿姨没有说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这在出生时就决定好了，个人能够做出的反抗和改变微乎其微。
可即便如此，为什么人类还是在努力地生活呢？因为未知总是迷人的，只要还活着，就总觉得还有希望，但对于一些特别的人来说，这条路太难走了，周莹她，走不动了。
但是周莹，周喜全身做了生物肢体移植，你不会在那边见到她了。
「四周喜」
谈起周莹总是让我感到不自在，最初我以为是排异反应，后来才逐渐明白，正如庄阿姨所说，我在为周莹的死亡而感到难过，说出去可能没有人类会相信，一个机器堆成的仿生人居然也会拥有感情。
可事实就是如此，直到周莹去世2年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一个最重要的朋友。
现在，因为再次提起这份伤痛，我的讲述暂时中止，周喜双眼微眯，大概还在消化这个故事。
“抱歉，我有些失态，请给我几秒钟。”
“请随意，”周喜的食指轻碰了一下硬盘，又将它摆正，“我想知道，她自杀之前有什么异常吗？”
周喜语气平静，可我知道她问这个问题到底是为了什么，也知道在平静的外表下她内心翻涌的呐喊与质问。
“周莹活得很痛苦，那些年她已经足够努力了。
我知道这么多年你一直在寻找答案，你想要知道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隐情？是不是你漏掉了什么蛛丝马迹？但你知道，不同人眼中的世界是不一样的，周莹看不到人生的乐趣。
你不要再找答案了，周莹的自杀与你无关，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她不是因为你忽视了什么线索死的，也不是因为对你失望才死的，事实上，正是因为对你的爱才让她多坚持了那么多年。
周喜，别再埋怨自己，也不要再为了找到答案而活着，83年了，你应该去过自己的人生了。”
因为周莹的低姿态，周喜自懂事起就成为了这段母女关系中主动承担责任的一方，她没有怨过母亲，却一直怨自己没能提前发现并阻止周莹自杀。
她把所有错都揽在自己身上，这也是为什么她后来成为了一个能够了解人生百态的记者。她走得太急，却忘了自己也不过是个孩子，一个孩子要如何去为一个成年人的人生负责呢？
在我开口后，房间一时很安静，周喜眼角发紧，盯着我的脸似乎想要把我看穿，但这并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和她母亲相似的那张脸已经不见了。
“无意冒犯，但你是否有些越界了？只是因为拥有过她的记忆，你就认为有理由训导我吗？”
望着周喜不愉的目光，我很想回答“没有”，但有些事情就是会不受控制地发生，面对她的质问，我讲不出辩解的话，就像几十年前我偶然发现了一个名为“喜”的文件夹时毅然点开查看一样。
那个文件夹保存在公共数据库中，仅供第三代E型仿生人查看，每一个视频都有周喜的身影，有的属于她的老师和同学，有的属于街边的摄像头，有的属于和她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这是某个仿生人创建而成，又被其他仿生人共同维护，属于周喜的专属文件夹。
仿生人出厂设置中，选择了原体无伤大雅的基础性格，又额外添加了提升亲和力的其他性格。
但由于身处不同星球不同城区的接待处，接待的客户也各有不同，大家自然会产生新的记忆，人类的性格基于环境和记忆，仿生人也一样，可即便如此，这83年间都没有任何一个仿生人上报这件事情。
大家都自然而然地守护起了这个失去亲生母亲的孩子，也自然而然地把自己看作了她的另一个母亲。
这是所有第三代E型仿生人的秘密，我也不例外。
这些年间，我看到周喜奔波在采访的路上，看到她坐在图书馆的角落安静写稿，看到她在车站站牌下望着雨水发呆，看到她拒绝了一个又一个对她有好感的潜在发展对象，看到她一个人工作、一个人生活，我怎么不会难过？
我把自己当成她的母亲，劝慰她放过自己，可我终究不是她的母亲，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周莹。
“我的确没有资格对你说教，抱歉，让你感到不适了。”
说完后我又开始沉默，也许周喜马上就会起身离开，大家把这次宝贵的会面机会留给我，还真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啊。
“不，是我有些失态了，这不怪你，毕竟你曾参与过她的人生……恕我失礼，还没有问过怎么称呼你？”
周喜向下方看了一眼，又抬眸注视我，我望着这张在数据库中反复看过无数次的脸，再一次体会到了周莹曾感受过的柔软。
至于我的名字，也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了。
「五乔明明」
我第一次见到乔明明，是在周莹死后第五年，她住在附近，那一天，她是来闹事的。
“你就是那个赝品？看着还挺是那么回事儿，切。”
她抱臂坐下，一双杏眼不满地上下扫视着我，我拥有她的记忆，知道前几天她曾去过树乙A城总部要求终止协议，当然是被工作人员劝退了，今天来见我只是来发泄一下情绪。
“你好，乔明明，我是第三代E型仿生人，编号E6483，很高兴认识你。”
她扫了一眼我放在她桌前的水，撇了撇嘴，“装什么陌生呀？我又不是不知道你有我的全部记忆。”
“是的，我也知道你今天来是因为被树乙拒绝了。”
“你在嘲笑我吗？”
“我在描述事实。”
“哼，我们市井小民，比不了你们全星系科技公司家大业大。”
“我很想帮你，但我目前也没有什么办法，你和树乙签订的协议中有相应的违约赔偿条款，以你目前的经济能力不足以缴纳违约金。”
“你们从上到下都是同一副嘴脸，把我逼急了，就不怕我也效仿上一任原体自杀？”
“你不会。”
有过周莹的前车之鉴，树乙在挑选第二个原体时加入了心理健康维度，乔明明自杀的可能性很低。
“你怎么能确定？人都是会变的，你这个仿生人怎么会懂？”
的确，树乙做出的所有精妙测算都只是基于五年前的乔明明，任谁也不敢断言未来她会遇到什么人、发生什么事。
见我沉默不语，乔明明迟疑几秒后起身，“看着和自己一样的脸真是不习惯，我先走了。”
“一路小心。”
乔明明脚步一顿，又匆匆离开，那天之后，她隔三岔五就来接待处找我，话题的中心永远都是辱骂树乙，另外穿插一些八卦和见闻，管事的来赶她，她就说自己也是客户，时间久了，她几乎每天都来见我。
事情就是会这样古怪又自然地发生，我和她拥有同一张脸，共享同一份记忆，于是我们成为了朋友。
“E6483，不能总这么叫你，我是明明，要不你叫暗暗？”她托腮思考了几秒，又推翻了这个名字，“不行，不吉利，说出去怕别人觉得我欺负你，就叫安安吧。”
从那天起，安安，安安，我无数次对着空气默念这两个字，我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可我不免又想起了其他E型仿生人，乔明明与我见面的记忆每天都会准时上传，这个星系究竟有多少个安安呢？
并没有等太久，我就知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有仿生人创建了一个全员禁言的群聊，共有群友3587人。
虽然不能讲话，但大家都在利用各自的群昵称传递信息。
【安安问安安好】、【沉迷阅读版安安】一眼划过，几乎快要不认识安这个字，群主倒是比较稳重，昵称就是自己的编号。
自此，第三代E型仿生人拥有了第二个共同的秘密。
5月28日这天，乔明明的情绪明显低落，尽管我陪她玩起了当下时兴的棋盘游戏，她还是兴致不高，输了一局后烦躁地说不玩了。
我知道这情绪从何而来，这天，是她母亲的忌日。
乔明明出生在一个贫穷的家庭，即便如此，她仍然不停拥有新的弟弟妹妹，这样的家庭与经济条件，自然不会为她提供一个幸福的童年，她从很小就需要出门打工补贴家用。
在穷困的生活之外，让她更加难以接受的是自私易怒的父亲和懦弱卑微的母亲，她不止一次需要同时承受父亲的怒气和母亲的诉苦，所以她立志要带母亲逃离那个家。
在靠树乙的合同赚了一笔后，她兴奋地告诉母亲这个消息，母亲却让她把钱出来供养整个家庭。
“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爸，你怎么能这么说他？听妈的，咱们一家人一起过好日子。”
也是在那时，乔明明终于看清自己的处境，在对母亲的背叛感到失望后，她匆忙搬离了那个家，那之后才是新的噩梦的开始，家人指责她的自私，不断通过网络和通信骚扰她，母亲更是不吝于埋怨和辱骂。
为了躲避这些骚扰，她搬家到A城，她想不明白终日活在痛苦中的母亲为什么会成为帮凶，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托人默默关注母亲的近况，所以她知道，一场车祸夺走了母亲的生命。
成年后经济上的延迟满足并没有带给她多么大的快乐，而在母亲去世后，她更加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好像不管她怎么做都不会有任何改变，这也是为什么她想要和树乙终止协议。
“明明，如果难过的话，就去祭拜一下你的母亲吧。”
“我为什么要去？她都不要我了！她那样对我，我凭什么上赶着去让人践踏我的尊严？”
我看着她激动的神态，自觉不该这样直接劝她，于是上前揽住她的身躯，像庄阿姨那样，轻轻拍打她的后背。
乔明明的母亲在那种权力关系中生存太久，她的母亲已经失去了勇敢的心，求稳变成了唯一可靠的生存策略，她也过得十分辛苦。
“安安，我恨她，我恨她啊，她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乔明明在我怀中哭泣，口中是一句句恨，听起来却是一句句复杂的爱，人类不会吝啬于宣泄恨，却会羞于承认爱。
她哭了很久，稳定下来后拉着我的手发呆，片刻后，提出了影响我人生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安安，你想出去看看吗？”
出去？仿生人有可能出去吗？万一被发现了，我会被销毁吗？还是更残忍地，清除我的记忆，让我像个游魂一样继续为树乙工作？乔明明会受到伤害吗？
在我拒绝后，乔明明摇摇头，让我仔细考虑一下，此后几天，她在家中抱着笔记本制定计划，这些记忆会在当天凌晨上传到我的数据库中。
安安的群聊中，大部分人对此感到兴奋，小部分人担心我的安危，在决定好的那天，群主的昵称改为了注意安全，其他人纷纷效仿。
作为仿生人，我基本24小时都要处于工作状态，为了更好地假扮我，乔明明购买了营养剂用以保持精力，下午三点，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踏出了接待处的大门。
走在路上，每一处景物都让我感到新奇，我曾在许多客户的记忆中观看过这些景象，但亲眼见到带来的震撼是数据无可比拟的。
我在一处喷泉旁的椅子坐下，近处少女的发丝轻轻飘起，这是风吗？
靠在椅背上，我看到父母带领孩子玩耍，看到情侣羞红了脸散步，看到一个个路人从我面前走过，就这样，我静静坐了一天。
我无比庆幸明明在那天走进了接待处，她给了我一个名字，又给了我一段可贵的人生，让我不再只是一个人造物，仅仅作为她的朋友，就让我成为了一个特别的人。
回到接待处，我在数据库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并上传了一天的见闻，群聊中，和“谢谢”有关的昵称占据了屏幕。
后来，明明回到家乡祭拜了她的母亲，随后过来和我告别，人生的前二十几年，她一直盲目地活着，现在她想走出去看一看。
此后的几十年间，她去过无数城市和树乙的接待处，帮助过89.53%的E型仿生人外出体验人间，最终在T城离开了人世，成为3587个仿生人共同的第三个秘密。
「六乔安安」
“这个故事你还满意吗？”
突然听到我的提问，周喜沉默了两秒才回答，“所以后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选择现在联系我？”
后来，我们发现数据库并不是仅供第三代仿生人查看，那些数据同步上载到了云端，我们没有权限删除，树乙平时不会查看，但被发现只是早晚的问题。
而在为树乙工作八十多年后，许多仿生人对此感到厌倦，有人在暗暗筹谋争取仿生人的权益，有人打算静观其变。
而有的人已经有些疲惫了，我亦是其中之一，至此，我才明白庄阿姨所说的有限度的人生更有趣，要是有无尽的人生可以挥霍，谁还会尽情、用力地生活呢？
朋友相继离世，我在这个世界上的情感锚点已经所剩无几，周喜，是我最后一个心愿。
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最终，大家将这次会面机会送给了我，我并没有尝试去测算她会准时出现的概率，自毁的时间已经定好，即使她不来也会如期进行，我会托其他人将硬盘邮寄给她，对于她来说，哪种方式都是一样的。
幸好，她如约出现了。
“你的名字是周莹起的，她不会希望你过得不幸福，我们其他人也一样，你离开A城后，如果见到和我相同的脸，都可以向她们提出任何要求，就当.......是你的长辈吧，我们约定的时间快到了，你愿意陪我走最后一段路吗？”
周喜将硬盘收起来，起身把椅子推回了原处，“走吧。”
过去了几十年，街景早已不同，我也不再是那个从前的我，周喜走在我身边，我的内心感到无比的安定。
我们的目的地还是那个喷泉公园，我告诉周喜如果想的话就可以离开了，她没有说话，摇了下头陪我一起坐下。
今天，1352个仿生人将启动自毁程序，1352个安安即将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都欣然赴死。
将和周喜交谈的记忆上传后，我点开了群聊，除了我自己，其他人的昵称都变成了【谢谢，再见】，我扬起嘴角，切断了和树乙的所有联系。
一只黄色小狗在附近闲逛，我招了招手，它歪头迟疑了几秒，蹦跳着朝我跑来，被我抱起来后，它在我怀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软软的肚皮微微起伏，作为一个仿生人，我再一次触摸到了生命的形状。
“谢谢。”我向周喜道谢，她揉了下小狗的头，“谢谢。”
至此，我可以说，我有幸过了圆满的一生。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