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青骨归乡 北疆死 ...
-
北疆死讯传入京城的那一日,正是惊蛰,皇城根下的柳梢刚抽了嫩黄,春风卷着细碎的柳絮飘满长街,本该是万物复苏的暖春,却在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军报递入紫禁城后,骤然笼上了一层化不开的冰寒。
金銮殿上,帝王捏着那页染着边关风沙与血渍的奏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龙颜之上是压不住的悲恸与震怒,一声沉闷的拍案声响彻殿宇,镇得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奏折上字字泣血——雁门关破,主将许岫青率三万将士浴血死战,粮尽援绝,身中剧毒箭矢,坠城殉国,麾下守军几乎全数阵亡,北狄铁骑踏破关隘,北疆震动。
苏慕言站在文官列首,如遭雷击,手中朝笏险些坠地,他前几日才刚将皇帝册封许岫青为镇北侯、昭雪许家冤屈、补发全军粮饷的旨意派人加急送出,不过旬日,等来的却是魂断边关的噩耗。他与许岫青虽无深交,却敬其忠勇,怜其冤屈,更知这份死讯,会将另一个人彻底击垮。
那道迟来的恩典,终究没能送到忠将手中,那纸沉冤昭雪的圣旨,终究没能唤回那个死守国门的少年将军。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顷刻间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太尉赵党伏诛的喜色尚未散尽,边关殉国的悲戚便已压顶,百姓自发走上街头,焚香垂泪,遥祭雁门关下的忠魂。而宁世柏,是在御史台附近的巷口,从苏慕言失魂落魄的口中,得知了这个足以让他天崩地裂的消息。
彼时他正抱着一叠刚整理好的许仲书冤案卷宗,打算送去苏慕言的府邸,脚步轻快,眼底还藏着一丝期盼——许家沉冤已雪,粮饷早已发出,岫青很快便能得胜归京,他们便能兑现那些藏在心底的约定。可抬头撞进苏慕言通红的眼眶与颤抖的唇齿,听见那句“世柏,岫青他……雁门关一战,以身殉关了”时,他怀中的卷宗哗啦啦散落一地,纸张飘了满巷,如同他瞬间碎裂的心。
宁世柏僵在原地,春日的暖阳照在身上,却比北疆的寒风还要刺骨,他耳边嗡嗡作响,听不见街头的喧嚣,听不见苏慕言的劝慰,只觉得天地间一片空白,所有的光线、声音、气息都被抽离,只剩下一句反复回荡的话——许岫青死了。
那个在边关浴血奋战的人,那个弃文从戎守家卫国的人,那个与他私定终身、约定大胜后便归隐田园的人,那个说过等他归京、要与他相守一生的人,死在了雁门关的尸山血海里,连一句道别都没有留给他。
他没有哭,没有喊,只是呆呆地站着,脸色惨白如纸,眼底的光一寸寸熄灭,只剩下空洞的死寂,仿佛被抽走了三魂七魄。苏慕言伸手想去扶他,却被他轻轻推开,他缓缓弯腰,一张一张捡起地上的卷宗,指尖颤抖得厉害,指腹擦过纸上“许岫青”三个字,滚烫的泪水终于毫无预兆地砸落,滴在墨迹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深蓝。
第一滴泪落下,便再也止不住。
压抑了许久的悲恸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宁世柏吞噬,他蹲在巷口,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从低泣到失声痛哭,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他从未如此失态,从未如此绝望,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疼惜、牵挂、等待的人,永远留在了千里之外的戈壁黄沙中,再也不会回来,再也不会笑着喊他的名字,再也不会与他共话桑麻。
他哭昏在巷口,被苏慕言派人送回了二人曾一同暂住的小院。那院里还留着许岫青临走前种下的梅枝,虽已过花期,却依旧抽着新条,窗台上还摆着许岫青用过的笔墨,桌案上还放着他未写完的家书,一切都还在,可那个执笔的人,却永远不在了。
入夜,小院里没有点灯,漆黑一片。
宁世柏从柜中翻出一坛尘封的烈酒,那是去年重阳,二人一同埋下的,说好等许岫青归京时共饮,如今酒还在,共饮之人却已魂归黄土。他抱着酒坛,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拔开塞子,仰头狂饮,辛辣的酒水灼烧着喉咙,灼烧着胸膛,却压不住心底彻骨的寒意与疼痛。
一杯接一杯,一坛接一坛,烈酒入喉,化作滚烫的泪,淌满脸颊。
醉意翻涌而上,模糊了视线,也放大了悲恸,宁世柏蜷缩在地上,双手紧紧抱着膝盖,额头抵着膝头,喃喃自语,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委屈与绝望,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只有那几句撕心裂肺的话:
“哥哥……你骗我……”
“你骗我……你说过……等你打了胜仗,我们就一起回村子和团子他们过最幸福的生活……”
“你说过不会丢下我,你说过要等我去边关接你……”
“哥哥……你骗我……你怎么能骗我……”
他哭着,念着,醉着,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哽咽,最后昏昏沉沉地睡去,梦中全是许岫青的模样——少年时在清风村的田埂上并肩而行,边关分别时的回眸一笑,浴血奋战时的挺拔身影,最后化作雁门关下那具染血的寒骨,一点点消失在黄沙之中。
一夜悲哭,一夜宿醉,一夜心碎。
第二日天未亮,宁世柏便醒了。
宿醉带来的头痛欲裂,却抵不过心底的万分之一疼,他眼底布满血丝,眼眶红肿得厉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坚定。他起身,简单收拾了行装,换上一身素白的布衣,取了积攒的银两,没有与任何人告别,径直走出小院,牵过院中那匹通体雪白的战马,翻身而上。
“驾!”
一声轻喝,策马扬鞭,马蹄踏破京城清晨的薄雾,朝着千里之外的北疆狂奔而去。
他要去雁门关,接他的哥哥回家。
一路风餐露宿,日夜兼程,宁世柏不眠不休,马不停蹄,饿了啃口干粮,渴了喝口凉水,眼底的急切与悲戚从未消减。他穿过繁华州府,越过连绵群山,踏过漫漫戈壁,风吹乱了他的发丝,沙打脏了他的衣衫,却丝毫挡不住他奔赴边关的脚步。
他知道,岫青在等他,等他带他回家,回到那个没有权谋、没有战火、只有清风与烟火的清风村。
十余日后,宁世柏终于抵达了雁门关。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瘫软在马背上,险些坠下马。
昔日固若金汤的关隘残破不堪,城墙被战火熏得漆黑,布满箭痕与斧劈的缺口,城楼下尸骸遍地,虽已被当地百姓草草掩埋,却依旧弥漫着散不去的血腥味与腐臭,黄沙卷着碎甲与断刃,飘满戈壁,满目疮痍,一片死寂。
宁世柏跌跌撞撞地冲下战马,不顾碎石割破脚掌,不顾风沙迷眼,疯了一般在关下的尸山与黄沙中寻找,一遍遍地喊着许岫青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终于,在一处被黄沙半埋的角落,他看到了那具熟悉的身躯——染血的黑色战袍,肩头缠绕的染血白布,心口那支淬毒的狼牙箭,即便面容被风沙与血污覆盖,他也一眼便认出,那是他的岫青。
“哥哥……”
宁世柏扑过去,跪在冰冷的碎石地上,小心翼翼地拂去许岫青脸上的黄沙,指尖触到那具早已冰冷僵硬的身躯,再也抑制不住,再次失声痛哭。他轻轻将许岫青抱进怀里,动作轻柔得像是抱着一件稀世珍宝,生怕稍一用力,便会碰碎了他。
许岫青的身体早已冻得硬如寒冰,衣衫上的血迹凝结成暗红的冰壳,伤口狰狞,眉眼却依旧是他记忆中清隽的模样,只是再也不会睁开眼,再也不会对他笑,再也不会喊他的名字。
宁世柏脱下自己的素白外袍,小心翼翼地裹住许岫青的身躯,擦干净他脸上的血污与黄沙,将他稳稳地抱上马背,用布条牢牢固定,而后翻身上马,将许岫青护在身前,调转马头,朝着南方,朝着清风村的方向,缓缓前行。
归乡的路,走得很慢,很慢。
他怕颠疼了怀中的人,怕风吹冷了怀中的人,一路悉心呵护,如同许岫青还活着一般,轻声与他说话,说京城的柳花开了,说清风村的团子该长高了,说他们约定好的生活,说他有多想他。
又过了十余日,宁世柏终于抱着许岫青的遗体,踏入了清风村。
清风村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青山环绕,溪水潺潺,炊烟袅袅,田埂上的油菜花漫山遍野,开得金黄灿烂,可宁世柏的心中,却没有半分暖意。
村口的王大山与王氏,早已听闻了消息,抱着已经六岁的团子,早早地等在村口,一家三口眼眶通红,泣不成声。团子是当年宁世柏与许岫青在路边捡到的弃婴,抱回清风村后,被好心的王大山夫妇收养,孩子一直将宁世柏与许岫青视作亲叔叔,整日黏在二人身边,一口一个“宁叔叔”“许叔叔”地喊着。
看到宁世柏抱着裹着素白长袍的许岫青走来,团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挣脱母亲的怀抱,扑到宁世柏脚边,小手抓着他的衣摆,哭得哽咽:“宁叔叔……许叔叔怎么了……他怎么不睁眼看看团子……团子想许叔叔了……”
王氏捂住嘴,哭得浑身颤抖,王大山红着眼眶,上前一步,接过宁世柏怀中的许岫青,声音沙哑:“世柏,苦了你了,快,先把岫青抬进屋,我们给他办后事,让他走得风风光光的。”
宁世柏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滑落,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接下来的几日,王大山夫妇跑前跑后,为许岫青打制了一口上好的柏木棺材,村里的乡亲们感念许岫青忠勇,纷纷前来帮忙,扎纸人,摆灵堂,焚香祭奠,整个清风村都笼罩在一片悲戚之中。
团子整日守在灵堂前,小手捧着一朵野花,放在棺材前,不哭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等着许叔叔醒来抱他。
宁世柏守在灵前,三日滴水未进,粒米未沾,目光死死盯着棺材上许岫青的名字,眼底的悲恸几乎要溢出来。他亲手为许岫青擦拭身体,换上干净的衣衫,梳理好他的发丝,将那支从心口取下的淬毒狼牙箭,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当作念想。
出殡那日,天阴沉沉的,飘着细密的冷雨,如同老天都在为这位少年将军垂泪。
清风村的乡亲们全都自发前来送葬,王大山扛着灵幡,王氏抱着团子跟在后面,宁世柏走在最前面,双手捧着许岫青的灵位,一步一步,缓缓走向村后那片青山之上的墓地——那是他亲自选的地方,背靠青山,面朝溪水,安静清幽,正合许岫青的心意,也能让他日日看着清风村,看着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棺木缓缓下入墓穴,黄土一抔一抔覆盖而上,渐渐堆起一座小小的坟茔。
宁世柏跪在坟前,亲手立起一块青石碑,碑上简简单单刻着一行字:大靖镇北侯许公岫青之墓,挚友宁世柏立。
雨丝打湿了他的发丝,打湿了他的衣衫,他跪在冰冷的泥地里,久久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座新坟,泪水混着雨水,淌满脸颊。
团子走到他身边,小小的身子依偎着他,小手轻轻拍着他的膝盖,奶声奶气地说:“宁叔叔,别哭,许叔叔去天上了,他会看着我们的,我们会好好生活,不辜负许叔叔。”
王氏上前,轻轻扶起宁世柏,将一件蓑衣披在他身上:“世柏,岫青走了,你也要好好活着,他在天上看着,也不希望你这样糟蹋自己。”
王大山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清风村就是你的家,我和你嫂子,还有团子,都陪着你。”
宁世柏缓缓站起身,望着眼前的青冢,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尽的思念与决绝:
“岫青,我带你回家了。”
“你放心,我会守着清风村,守着团子,守着我们的家。”
“我会等你,一辈子都等你。”
细雨纷纷,青山寂寂,青碑矗立,忠骨长眠。
那个从清风村走出去的少年将军,终究化作了青山上的一抔黄土,而那个留在人间的人,将带着无尽的思念,守着这座孤坟,守着他们曾经的约定,在清风村里,岁岁年年,直到生命的尽头。
雁门魂断,青骨归乡,从此人间少了一位死守边关的将军,青山之上,多了一座刻着思念的孤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