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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巷口的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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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海二中的校园,比南浔想象中要老。
红砖砌成的教学楼,墙缝里长着青苔和不知名的蕨类植物。操场是煤渣跑道,一下雨就积水,变成一个个深浅不一的水洼。梧桐树倒是很茂盛,枝桠伸展开来,几乎要触碰到教室的窗户。
南浔坐在高二(三)班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能看到一部分操场,还有更远处的围墙,墙外是一片低矮的居民楼,灰扑扑的屋顶连绵成片。
她的新同桌是个戴眼镜的女生,叫周小雨。第一节课下课后,周小雨主动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吗?我们班的班主任怀孕了,下学期可能要换。”
南浔“嗯”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是从省城转来的吧?”周小雨推了推眼镜,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怎么会来我们这里?省城的学校多好啊。”
“家人工作调动。”南浔重复着那个准备好的答案。
“哦……”周小雨似乎有点失望,但没有追问,而是从桌肚里掏出一袋话梅,“吃吗?这家的最好吃,校门口小卖部买的。”
南浔拿了一颗,“谢谢。”
话梅很酸,酸得她眉头微皱。周小雨笑了,“第一次吃都这样,习惯了就离不开了。对了,放学后要不要一起去逛文具店?新开的那家,东西很全。”
“我今天有点事。”南浔说,“改天吧。”
周小雨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回去继续整理笔记。南浔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种淡淡的愧疚——这个女孩是在释放善意,而自己却在敷衍。
但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整整一天,南浔都没怎么听进去课。老师在讲台上讲解古诗词鉴赏,粉笔在黑板上吱呀作响。窗外偶尔有飞鸟掠过,翅膀划开潮湿的空气。她望着黑板,思绪却飘到很远的地方:锈蚀的空调支架,沈青梧沉静的眼睛,还有今晚要一起做的事。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南浔做完数学作业,抬头看钟:四点五十。离放学还有四十分钟。
她侧过头,目光穿过教室的窗户,落在对面那栋教学楼上。那是高三的教学楼,比她们这栋更新一些,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高三(一)班在二楼,从南浔的位置,只能看见几扇窗户,还有窗台上几盆绿萝垂下的藤蔓。
沈青梧在哪个教室呢?她没问,沈青梧也没说。
下课铃响起时,天又开始阴了。乌云从海的方向压过来,灰沉沉的一片。同学们收拾书包,三五成群地往外走。周小雨背上书包,朝南浔挥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
南浔故意磨蹭了一会儿,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才慢慢收拾好东西。她今天特意带了一个小背包,里面装着钱包、钥匙,还有从家里带来的两瓶矿泉水。
走到校门口时,雨已经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南浔撑开伞,拐进右边的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大的围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片在雨中闪着油亮的光。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出细小的青草。巷子深处有几家小店,一家裁缝铺,一家修鞋摊,还有一个卖油炸食品的小窗口,油香混合着雨水的味道飘过来。
南浔走到巷子中段,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脚步。树干很粗,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她靠在树干上,看着巷口的方向。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
雨渐渐大了,敲打着树叶,噼啪作响。南浔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地方,或者沈青梧已经来过了,等不到她就走了。
正当她犹豫要不要去校门口看看时,巷口出现了一个身影。
沈青梧撑着一把深蓝色的伞,背着黑色的双肩包,步伐不紧不慢地走进巷子。她穿着临海二中的校服——白衬衫,深蓝色长裤,衬衫下摆整齐地扎进裤腰里。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裤脚,但她似乎并不在意。
走近了,南浔看到沈青梧的头发今天没有扎起来,而是随意地披散在肩上,发梢微卷,沾着细小的水珠。她的脸色在阴雨天里显得格外白皙,像上好的瓷器。
“等很久了?”沈青梧问。
“刚到。”南浔说。
两人撑着各自的伞,并排往巷子深处走去。青石板路湿滑,南浔走得很小心,沈青梧却走得稳当,仿佛对这条路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走。
“你经常走这里?”南浔问。
“嗯。”沈青梧简短地回答,“这条路近,安静。”
确实安静。除了雨声和偶尔传来的远处的汽车鸣笛,几乎听不到其他声音。巷子两旁的窗户大多紧闭着,有几家亮起了灯,昏黄的光晕透过窗帘漏出来。
“支架的事,真的麻烦你了。”南浔又说,觉得沉默太久有些尴尬。
“我说了,不麻烦。”沈青梧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住?”
南浔点点头。
“父母呢?”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南浔顿了顿,“他们在别的地方。”
沈青梧没有追问,就像昨天没有追问她为什么转学一样。她似乎有一种能力,能在适当的时候停止追问,给予对方空间。这种分寸感,在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身上很少见。
“到了。”沈青梧在一扇铁门前停下,从书包里掏出一串钥匙。
门打开,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铺着水泥地,墙角堆着一些杂物:旧轮胎,几根木料,还有一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院子尽头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贴着米色的瓷砖,看起来比南浔住的那栋楼要新一些。
沈青梧收起伞,放在屋檐下,“你在客厅等我一下,我去拿工具。”
南浔跟着她走进屋。
客厅不大,但很整洁。沙发是老式的木质扶手沙发,铺着素色的坐垫。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和一个插着几支干花的瓷瓶。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的那架立式钢琴,黑色的漆面擦得很亮,琴键盖开着,上面放着一本翻开的乐谱。
墙壁上挂着一幅字,行书,写着四个字:静水深流。
“我很快就来。”沈青梧说着,上了楼。
南浔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客厅的陈设简单到近乎朴素,但每一样东西都放在恰当的位置,透着一种刻意的秩序感。墙上没有照片,没有装饰画,只有那幅字和一个小小的挂钟。钟摆有节奏地摇晃着,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的目光落在钢琴上。乐谱翻开的那一页是巴赫的《平均律》,上面用铅笔做了很多标记,有的段落圈出来,有的地方写着数字,像是练习的次数。琴凳上放着一个节拍器,铜制的,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
楼梯传来脚步声。沈青梧提着一个工具箱下来,另一只手拿着两个新的不锈钢支架。
“走吧。”她说。
两人又回到雨中。沈青梧关上门时,南浔注意到门内侧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像是电话号码,但又被划掉了。
回到南浔住的楼下时,雨势小了些,变成了细细的雨丝。沈青梧把工具箱放在干燥的楼道里,抬头看了看空调外机的位置。
“需要梯子。”她说,“你这里有吗?”
南浔摇头。
“等我一下。”
沈青梧转身离开,几分钟后,从隔壁的楼道里搬出一架铝合金人字梯。她个子高,力气也不小,搬梯子时手臂的线条绷紧,校服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白皙但结实的小臂。
梯子架好后,沈青梧戴上工作手套,开始检查锈蚀的支架。南浔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看着她工作。
沈青梧的动作很熟练。她先用扳手拧松还没完全锈死的螺栓,然后用钢锯割断已经锈穿的部分。金属摩擦的声音很刺耳,但在雨声中显得不那么尖锐。割下来的锈铁片掉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帮我递一下新支架。”沈青梧说。
南浔从塑料袋里拿出支架递上去。沈青梧接过去,比对位置,然后用冲击钻在墙上打孔。钻头旋转的声音嗡嗡作响,震得整面墙都在微微颤抖。
打孔,放膨胀螺栓,拧紧,固定支架。沈青梧做这些事时,神情专注而平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混着雨水滑下来。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紧盯着手里的工作,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这一件事。
南浔扶着梯子,看着她的侧脸。雨丝飘进楼道,打湿了沈青梧的肩膀,但她浑然不觉。这一刻的沈青梧,和昨天那个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的女孩,和今天下午撑着伞走进巷子的女孩,都不一样。她在这里,在这个锈蚀的空调支架前,展现出了另一种真实——一种有力的、具体的、能够改变物质世界的真实。
“好了。”沈青梧拧紧最后一个螺栓,从梯子上下来,“你试试摇一下。”
南浔爬上梯子,抓住空调外机摇了摇。纹丝不动。
“很牢固。”她说。
沈青梧点点头,开始收拾工具。她有条不紊地把扳手、钢锯、冲击钻放回工具箱,检查了一遍没有遗漏,然后合上箱盖。
“谢谢。”南浔又说了一遍,这次说得更郑重。
沈青梧看了她一眼,“不用一直道谢。邻里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话是这么说,但南浔知道,在这个时代,在这个老旧的居民区里,“邻里之间互相帮忙”已经成了一种稀缺的东西。她住在省城那栋高层公寓的两年里,甚至不知道对门邻居姓什么。
“你吃晚饭了吗?”南浔问,“我做饭,一起吃吧。”
沈青梧犹豫了一下,“我要练琴。”
“练完琴呢?”南浔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坚持,“练完琴过来吃。我做饭很快。”
沈青梧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八点左右。”
她搬起梯子,提起工具箱,往自己家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南浔,“别忘了把割下来的铁片收拾了,别扎到人。”
“知道。”
沈青梧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南浔站在楼道里,看着地上那些锈蚀的铁片,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很轻的笑,嘴角微微上扬,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收拾完铁片,她回到屋里,开始准备晚饭。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菜:一把青菜,一块豆腐,几个青椒。她从橱柜深处翻出一小袋虾米,是外婆以前存的,还没过期。
淘米,煮饭。青菜洗净切段,豆腐切片,青椒切丝。热锅倒油,先煎豆腐,两面金黄后盛出,再炒虾米和青椒,最后下青菜,加一点水焖煮。
厨房里很快飘出香味。南浔尝了尝味道,又加了一点盐。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雨还在下,但变成了毛毛雨,几乎听不见声音。对面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窗户里晃动着模糊的人影。
七点五十分,南浔摆好碗筷:两碗米饭,一盘青菜豆腐,一盘青椒虾米,还有一小碟外婆腌的酱黄瓜。
八点整,敲门声准时响起。
南浔打开门。沈青梧站在门外,换了一身衣服——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她手里拿着一个饭盒,“我带了点东西。”
“进来吧。”
沈青梧走进来,把饭盒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是切好的卤牛肉,薄薄的片,摆得很整齐。
“我下午买的。”她说,“一个人吃不完。”
南浔看着那盒牛肉,忽然明白了什么——沈青梧在用这种方式,让这顿晚饭显得不那么像是单方面的接受馈赠。这个女孩,有着超出年龄的周到和敏感。
两人在茶几前坐下。南浔盛了饭,递给沈青梧一碗。
“尝尝合不合口味。”
沈青梧夹了一筷子青菜豆腐,送进嘴里,慢慢地咀嚼。她的吃相很斯文,细嚼慢咽,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很好吃。”她说。
简单的三个字,南浔却觉得很满足。她自己也吃起来,味道确实不错,家常的味道,朴素但温暖。
“你经常自己做饭?”沈青梧问。
“嗯,从初中开始。”南浔说,“我妈工作忙,经常加班。”
“你父亲呢?”
“他……”南浔顿了顿,“他有自己的家庭。”
沈青梧点点头,没有表现出惊讶或同情,只是继续吃饭。这种态度反而让南浔觉得轻松——她不需要解释,不需要掩饰,不需要应对那些不必要的情绪反应。
“你呢?”南浔问,“你一个人住?”
“大部分时间。”沈青梧说,“我父亲在外地工作,几个月回来一次。”
“母亲呢?”
这个问题问出来,南浔就后悔了。她看到沈青梧夹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间。
“她去世了。”沈青梧说,声音平静,“我十岁的时候。”
“对不起。”
“没关系。”沈青梧抬起头,看着南浔,“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但南浔从她的眼神里知道,有些事情,时间并不能让它变得不重要。她想起那架钢琴,想起深夜断续的琴声,想起沈青梧说“开灯的话,光会漏到外面去”时的表情。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窗外的雨声几乎停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嗒,嗒,嗒,缓慢而规律。
吃完饭,沈青梧主动帮忙收拾碗筷。南浔洗碗,她擦桌子。配合默契,好像已经这样做过很多次。
洗好碗,两人坐在沙发上。一时无话,但也不觉得尴尬。南浔打开电视,随便调到一个正在播纪录片的频道。画面里是深海,奇形怪状的鱼类在黑暗中游动。
“你喜欢海吗?”沈青梧忽然问。
南浔想了想,“说不上喜欢不喜欢。我在省城长大,离海很远。”
“我从小就看海。”沈青梧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有时候觉得,海就像一个人。安静的时候温柔,愤怒的时候可以摧毁一切。但它永远在那里,涨潮,退潮,日复一日。”
“你会去海边吗?”
“会。尤其是晚上,没什么人的时候。”沈青梧说,“晚上的海和白天不一样。白天是风景,晚上是……一种存在。”
南浔不太理解这句话,但她喜欢沈青梧说这话时的语气——平静,但蕴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