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调音的午后    ...


  •   周三下午,调音师来了。

      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姓陈,背着一个陈旧的棕色工具箱,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却很有神。他是琴行老板推荐来的,说“陈师傅调了一辈子琴,临海市一半的钢琴都经过他的手”。

      沈青梧在门口迎接他。“陈师傅,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陈师傅摆摆手,走进屋,目光径直落在客厅那架黑色的立式钢琴上,“就是这架?星海牌的,有些年头了。你母亲沈静的就是这架吧?”

      “您认识我母亲?”沈青梧有些惊讶。

      “认识,怎么不认识。”陈师傅放下工具箱,打开,里面是各种形状的工具,“你母亲刚买这架琴的时候,就是我调的。后来每年都调,直到她……不在了。算算也有七八年没调过了,音肯定跑得厉害。”

      他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手指在琴键上快速按了一遍。眉头渐渐皱起。“是跑得厉害。有几个音完全不对了。不过还好,琴本身保养得不错,没有受潮,没有虫蛀。调一调,还能用很多年。”

      沈青梧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陈师傅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音叉,敲了一下,贴在耳边听了听,然后开始工作。他先调中音区,用调音扳手小心地转动琴弦轴,耳朵贴在琴身上,专注地听着每个细微的音高变化。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陈师傅调音时发出的声音——琴弦被拧动时轻微的吱呀声,音叉清脆的振动声,偶尔的试音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灰尘,也照亮了陈师傅花白的头发和专注的侧脸。

      沈青梧看着那些工具,那些熟练的动作,那些因为专注而微微眯起的眼睛。她忽然想起母亲去世前最后一次调音,也是陈师傅来的。那时候她十一岁,坐在沙发上看着,觉得调音是件很神奇的事——一个人,用一些工具,就能让琴重新发出准确的声音。

      “你母亲以前常说,钢琴是有生命的。”陈师傅忽然开口,手却没有停,“琴弦是它的筋,音板是它的骨,共鸣箱是它的肺。调音,就是给它做按摩,疏通筋骨,让它能顺畅地呼吸,自由地歌唱。”

      他调好一个音,试了试,满意地点点头,继续下一个。“她说,弹琴的人要和琴对话。琴说,我听;我说,琴听。但前提是琴要说对的话,音要准。音不准,就像人说胡话,听不懂,也没法对话。”

      沈青梧点点头。这个比喻很朴素,但很贴切。音不准的琴,就像口齿不清的人,即使想说,也说不明白;即使想听,也听不清楚。

      “你母亲走后,我还想过,这架琴怎么办。”陈师傅调着低音区,声音有些低沉,“那么好一架琴,要是没人弹,就可惜了。琴啊,和人一样,需要被弹,被听,被爱。放在那里积灰,就死了。好在,你还在弹。这琴还活着。”

      “我弹得不好。”沈青梧轻声说。

      “好不好是其次,弹不弹是根本。”陈师傅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她一眼,“你母亲要是知道你还弹着,一定很高兴。她那么爱琴,那么爱你,最希望的,就是你能继续弹,继续用她教你的语言说话。”

      沈青梧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已经是第二个人对她说这样的话了。琴行老板说“你能继续弹琴,她一定很高兴”,陈师傅也说“她一定很高兴”。好像全世界都知道母亲希望她继续弹琴,只有她自己,花了这么多年,才真正明白。

      “谢谢您,陈师傅。”她说。

      “谢什么,分内的事。”陈师傅又低下头,专注地调音,“你好好弹,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也是对琴最好的报答。琴啊,不怕被弹坏,就怕没人弹。你弹,它就有用,就活着。你不弹,它就是个家具,会寂寞的。”

      寂寞。沈青梧从没想过钢琴会寂寞。但现在想来,也许真的会。这架琴在母亲去世后的七年里,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像在等待。等待一双熟悉的手,等待熟悉的旋律,等待重新发出声音,重新被倾听。

      而她,直到最近,才真正开始倾听它——不仅是听它发出的声音,也听它的沉默,它的等待,它那些因年久失修而跑调的音,那些想要说却说不清的话。

      调音持续了两个小时。陈师傅很仔细,每一个音都调到最准,每根琴弦的张力都调到最合适。他调完最后一根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然后坐回琴凳,从头到尾弹了一段音阶。

      音符准确,清亮,饱满,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干净,通透,能看见很远的地方。

      “好了。”陈师傅满意地点点头,合上琴盖,“音准了。但琴键有点松,击弦机也需要保养。不过这些不急,等你有空再说。先弹着,和它重新熟悉起来。七年了,你们都需要时间重新认识彼此。”

      沈青梧送陈师傅到门口,付了钱。陈师傅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对了,你母亲留下的那本手抄乐谱,我见过。是她自己编的一些练习曲,很适合打基础。你有空可以看看,对你现在有好处。”

      “您怎么知道……”沈青梧惊讶地问。

      “琴行老李告诉我的。”陈师傅笑笑,“他把你母亲留下的东西给你了,对吧?好好收着。那些乐谱不值钱,但里面的心意,是无价的。”

      他挥挥手,背着工具箱下楼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渐渐远去。

      沈青梧关上门,回到客厅。调过音的钢琴安静地立在那里,黑色的漆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手指轻轻抚过琴键。触感温润,像在抚摸某种有生命的东西。

      她想起陈师傅说的话:琴有生命,会寂寞,需要被弹,被听,被爱。她想起母亲在乐谱上写的字:音乐是礼物,不是负担。她想起自己这些年来对钢琴复杂的情感——爱,恨,依赖,抗拒,逃避,回归。

      现在,她重新坐在这架琴前,在它被调准音之后,在那些陈年的跑调和沉默被修正之后,她要弹什么?

      她闭上眼睛,让手指自己决定。

      先是一个很低的音,沉沉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然后是几个连续的音,一个比一个高,像在向上攀爬。再然后是一段快速的、流畅的旋律,像溪水流过石头,像风穿过树林,像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光斑。

      她在弹那首一直在写的曲子。但现在听起来不一样了——音准了,每个音符都落在正确的位置,整个旋律清晰了,完整了。那些之前模糊的、混乱的、不确定的部分,现在变得明朗了,坚定了,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了。

      她弹得很投入,完全忘记了时间。直到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缓缓消散,她才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脸上湿湿的——她哭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没有悲伤,没有痛苦,只是一种清澈的、如释重负的感动。像一个人走了很久的路,终于看见目的地;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于摸到了门把手;像一个人在玻璃后面站了很久,终于看见玻璃另一边的光,听见玻璃另一边的声音。

      钢琴调准了音。她的心,似乎也在这个过程中,被慢慢地、温柔地调准了音。那些跑调的部分,那些紧绷的弦,那些沉默的键,都在陈师傅专注的调校中,在她自己一遍遍的弹奏和倾听中,找到了正确的位置,合适的张力,和谐的共鸣。

      她拿出手机,给南浔发了一条信息:

      “琴调好了。音很准。我弹完了那首曲子。想弹给你听。晚上能来吗?”

      几秒后,南浔回复:

      “好。我做完饭就过去。”

      傍晚,南浔提着保温盒来到沈青梧家。门开着,钢琴声从里面飘出来,清澈,流畅,是她没听过的旋律。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等一曲终了,才轻轻敲门。

      沈青梧来开门。她的眼睛很亮,脸上有运动后的红晕,头发也有些乱,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清澈的、充满活力的光。

      “来了?进来吧。”

      “我带了些饺子,自己包的。”南浔举起保温盒。

      “谢谢。正好饿了。”

      她们在茶几前坐下。南浔打开保温盒,饺子还温热,冒着白气。沈青梧夹起一个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很鲜。

      “好吃。”她说。

      “你喜欢就好。”南浔也吃起来。

      她们安静地吃饺子,偶尔交谈几句。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远处海的方向,有灯塔的光在闪烁,一下,一下,稳定而持久。

      吃完饺子,沈青梧收拾了碗筷,然后走到钢琴前。“你想听那首曲子吗?”

      “想。”南浔在沙发上坐下。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手指放在琴键上。这次她没有闭眼,而是看着琴键,看着自己的手指,像在看一场即将开始的仪式。

      然后她开始弹奏。

      旋律从第一个音符就抓住了南浔。很慢,很低沉,像在黑暗中摸索。然后渐渐升高,渐渐清晰,但依然带着某种沉重。中间有一段很快的、几乎狂乱的段落,音符相互碰撞,像在挣扎,在反抗,在质问。但混乱之后,旋律并没有变得轻松,而是变得——平静。一种接受了所有重量之后的平静,一种带着伤痕继续前行的平静,一种在破碎中依然保持完整的平静。

      而在整首曲子的最后,是几个很轻、很清澈的音符,像雨后的第一缕阳光,穿过厚厚的云层,照在积水的路面上,闪闪发光。像裂缝里的光,很小,但证明天还没有完全黑。像退潮后沙滩上的水洼,很小,但证明水曾经来过,并且还会再来。

      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琴弦的余音在空气中微弱地震动,像心跳的尾音。

      沈青梧放下手,看着琴键,看了很久,才转过头看向南浔。

      “这就是那首曲子。我写完了。”

      南浔说不出话。她的喉咙发紧,眼眶发热。刚才那十几分钟,她像跟着沈青梧走完了一段漫长的旅程——从黑暗到光明,从混乱到平静,从沉重到轻盈,从破碎到完整。每一个音符都是一个脚印,每一段旋律都是一个路标,整首曲子就是一张完整的地图,记录着沈青梧这些年来走过的路,经历的事,感受过的所有沉重和轻盈。

      “它有名字吗?”她终于问,声音有些沙哑。

      “有。”沈青梧说,“叫《潮间带》。”

      潮间带。涨潮时被淹没,退潮时露出来。在淹没和露出之间,在窒息和呼吸之间,在黑暗和光明之间,寻找平衡,寻找节奏,寻找属于自己的站立方式。

      完美的名字。

      “很好。”南浔说,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笑着,“很好听,很完整,很……沈青梧。是你的声音,你的路,你的潮间带。”

      沈青梧也笑了,眼睛里闪着泪光。她走到南浔身边坐下,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另一片星空。灯塔的光还在有规律地闪烁,一下,一下,像心跳。

      “我今天调音时,陈师傅说,琴有生命,会寂寞,需要被弹,被听,被爱。”沈青梧轻声说,“他说,我母亲要是知道我还在弹,一定很高兴。他说,琴不怕被弹坏,就怕没人弹。弹,它就活着;不弹,它就死了。”

      “那现在它活着。”南浔说,“而且会一直活下去。因为你在弹,在听,在爱。”

      “嗯。”沈青梧点头,“我也在活着。在弹,在听,在爱。在潮间带里,学着呼吸,学着站立,学着在涨落之间,找到自己的节奏。”

      她们安静地坐着,肩膀轻轻靠在一起。不需要说话,此刻的沉默是丰富的,饱满的,像涨潮时的海水,温柔地包裹着一切。窗外传来远处隐约的车声,风声,潮声,但这些声音都很遥远。近处的,清晰的,是彼此的呼吸声,心跳声,以及空气中那种刚刚被琴声充满、现在正在缓缓散开的、音乐的气息。

      “你想把它写下来吗?”南浔问,“那首曲子。用乐谱记下来。”

      “想。”沈青梧说,“但我不太会记谱。我都是凭记忆弹。”

      “我可以帮你。”南浔说,“虽然我不懂五线谱,但我会写字。你可以弹,我记。记下每个音符给你的感觉,每段旋律给你的联想。也许不是标准的乐谱,但是一种记录,一种翻译。把你的音乐,翻译成文字。”

      沈青梧转过头看她。在昏暗的光线中,南浔的眼睛很亮,很清澈,像退潮后水洼里倒映的星空。

      “好。”她说,“那你来记,我来弹。我们一起,把这首曲子,这段路,这个潮间带,记录下来。用两种语言,但说同一件事。”

      她们重新走到钢琴前。南浔拿出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准备好笔。沈青梧在琴凳上坐下,手指放在琴键上。

      “从第一个音符开始。”她说。

      “好。”南浔点头。

      沈青梧按下第一个音。低沉,缓慢,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

      南浔写下:“第一个音,像深夜的海,看不见底,但能听见潮声。像记忆的起点,模糊,但存在。”

      第二个音,第三个音。旋律开始向上。

      “在黑暗中摸索,寻找方向。手指触到琴键,像触到岸边的石头,坚硬,但真实。每一步都很小心,怕踩空,怕摔倒,但还是在走。”

      快速的那段,混乱,挣扎。

      “风来了,雨来了,潮水涨上来了。被淹没,窒息,挣扎。手指在琴键上狂奔,像在逃,又像在追。音符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音,但那是活着的声音,是反抗的声音,是‘我在这里,我还在呼吸’的声音。”

      混乱之后的平静。

      “潮水退了。浑身湿透,精疲力尽,但还站着。能呼吸了,能看见了。天空还是灰的,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有光漏下来。很小,但足够看清脚下的路,足够继续往前走。”

      最后的几个音,清澈,轻盈。

      “光。裂缝里的光。水洼里的光。琴键上的光。眼睛里的光。虽然很小,虽然随时可能消失,但此刻,它亮着。此刻,我们在这里,在光里,在琴声里,在彼此的倾听和记录里。此刻,就够了。”

      沈青梧弹完了最后一个音符。南浔写完了最后一个字。她们同时停下,同时抬起头,看向对方。

      在昏黄的灯光下,在刚刚被音乐充满、现在被文字记录的空气里,她们相视而笑。那是一种很深的、不需要言语就能理解的笑容。像两棵树,在地下根系相连,在地上枝叶相触,在风中用同样的节奏摇曳,在阳光下用同样的方式生长。

      “谢谢。”沈青梧说。

      “不客气。”南浔说。

      她们合上笔记本,盖上琴盖,关上台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海的气息,带着城市的气息,带着这个初夏夜晚所有的温柔和希望。

      远处的灯塔还在闪烁。一下,一下,稳定,持久,像在说:我在这里,我还在亮着,我会一直亮着。

      而她们,在这里,在这个刚刚调准音的钢琴旁,在这个刚刚记录完的笔记本前,在这个有海风、有星光、有彼此陪伴的夜晚,轻声说:

      “明天见。”

      “明天见。”

      明天,潮水会再次涨落,琴声会再次响起,文字会再次写下。她们会继续在潮间带里生活,学着呼吸,学着站立,学着在涨落之间,找到自己的节奏,自己的声音,自己的光。

      但至少今夜,琴调准了音,心调准了音,她们找到了彼此的声音,听见了彼此的心跳,在玻璃的两侧,在潮水的涨落中,在音乐的起点和文字的终点,相遇,相知,相信。

      这就够了。至少在这个夜晚,在这片星空下,在这首刚刚完成的《潮间带》里,这就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调音的午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