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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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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沈蘅醒来的时候,后脑勺还钝钝地疼着。
她费力地睁开眼,入目便是一顶靛蓝绣银线的帐顶。
空气里头燃着一股子陌生的甜香,混着炭火的温热气息,熏得人越发昏沉沉的。
她动了动手指,摸到身下的褥子,滑腻腻的触感,是上好的绸缎。
再往上摸,是薄薄的锦被,被面上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样,在昏暗的光线里头也看得分明。
不对。
沈蘅的心头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记。
她记得自己在那辆失控的网约车里,记得司机那张惊恐得扭曲的脸,记得那辆大货车的侧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记得安全气囊弹开时那股子呛人的烟尘味儿和橡胶烧焦的臭味。
她被撞得血肉模糊,怎么可能躺在这里?
躺在这等地方?
可这里——
外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蘅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只留着一条细细的缝隙往外头看。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有人走进来。
“还没醒呢?”
“没呢。也怪可怜的,听说周姨娘那边的赏钱都备好了,谁知道这位倒好,直接撞了柱子。”
“撞柱子?怎么回事儿?快说说。”
“听前院的小厮说,进门那日,这位哭得死去活来,嗓子都哭哑了,抱着她娘的腿不撒手,死活不肯上轿。她爹娘押着人绑起来,当晚就给送来了。结果这位倒烈性,趁着人不备,一头往那廊柱上撞,那血溅得满地都是,吓死个人,听说打扫的婆子洗了半日才把血迹洗干净。”
“那岂不是……岂不是……”
“命大,没死成。可人也糊涂了,躺了两三日,水米不进的,就靠灌些参汤吊着……”
沈蘅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到了谷底里头,再也捞不上来。
她以为自己得救了,以为自己只是受了点轻伤,以为自己还能回家。
可睁开眼,却成了一个同名同姓的倒霉鬼。
一个被爹娘卖给权臣做第七房小妾的倒霉鬼。
一个撞了柱子没死成、躺了三日糊涂了三日的倒霉鬼。
沈蘅慢慢抬起手,借着帐子缝隙透进来的那一点昏黄烛光,看到一双白皙纤细的手,指腹有薄薄的茧子。
不是她的手。
这真的不是她的手。
她真的穿成了这个可怜虫。
外头那两个丫鬟还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周姨娘这回怕是要气死了。她进府三年,相爷拢共去了她屋里不过十回。这位倒好,刚进门就闹出这么大动静,相爷反倒念着了。”
“你怎么知道相爷念着?”
“你傻呀?要是真不念着,昏着这三日,早抬去柴房了,还能让咱们好汤好药地伺候着?我听说,相爷傍晚时候问过一回,说人醒了没有。管家回话说还没醒,相爷的脸色就不大好看,在廊下站了站,站了好一会儿,才走的。”
“那可……那可怎么办?这位要是还不肯……”
“不肯也得肯。进了这道门,就是相府的人。相爷肯来,那是天大的恩典。她要是再敢寻死,那就是给脸不要脸,仔细连累爹娘兄弟。她爹娘既然能把她卖了,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沈蘅闭上眼睛。
她知道,她没得选。
在这个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鬼地方,一个被卖进来的小妾,能有什么选择?
撞一次柱子没死成,就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今晚那道门一开,她要么乖乖认命,要么死得很难看。
她不想死。
至少,不想死得这么窝囊。
“醒了?”
一道低沉的嗓音忽然响起。
沈蘅浑身一僵。
两个丫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们的声音都变了调,抖得不成样子,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相、相爷……”
“出去。”
两个字,不带任何情绪。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吱呀”一声响,随后整个屋子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响。
帐子被挑开了。
沈蘅对上一双冷淡的眼睛。
那眼睛黑沉沉的,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里头没有光,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他立在床前,一身玄色锦袍,袍子上用银线绣着云纹,腰间束着羊脂玉的带钩,那玉质温润细腻,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垂着眼看她,那目光从上往下压下来,带着漫不经心的打量。
裴廷璋。
这个名字从脑海深处冒出来,伴随着原主残存的记忆碎片。
相爷裴廷璋,字怀瑾,年三十,当朝首辅,权倾朝野,圣眷正隆,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要低头让路。
而她是被爹娘卖进相府做第七房小妾的可怜虫,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可怜虫。
“装睡?”
裴廷璋问,声音不辨喜怒,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莫名让人脊梁骨发寒。
沈蘅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她浑身都在抖,从指尖到心口,从头发丝到脚趾头,抖得像寒冬腊月里被人扒光了扔在雪地里。
她拼命地想止住这颤抖,却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裴廷璋俯下身来。
一只手伸过来,捏住她的下巴。
那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
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像是铁钳一样卡在那里,纹丝不动。
他逼着她抬起头,逼着她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半边脸在光明里头,半边脸隐在暗处,光明的那半边是冷峻的,阴暗的那半边是阴鸷的。
“撞柱的时候,胆子倒大。”裴廷璋继续道,“怎么现在怕了?”
沈蘅的喉咙发紧,紧得像被人攥住了,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我……我不是故意的。”
“嗯?”
裴廷璋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
“我是说,撞柱子……不是我。”
话一出口,沈蘅就知道自己说错了。
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声音抖得厉害,“我醒来就这样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我是谁,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裴廷璋松开手,直起身来。
他开始解腰间的玉带钩。
“不记得无所谓。进了这道门,你就是我的人。”
玉带钩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头格外清晰。
沈蘅往后缩了缩,背抵上冰凉的墙壁。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求他,想解释,想告诉他她不是原来那个人,她是另一个人,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是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不成调的颤音。
裴廷璋解下外袍,随手扔在椅上。
“自己脱,还是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