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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囚徒与审判 ...


  •   庆祝晚宴设在新开的“云端”会所顶层,齐衍风包下了整个空中花园。落地窗外是齐城的璀璨夜景,窗内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陈嘉明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齐家旁系的几个叔伯,商场上的一些“合作伙伴”,还有几个面生的年轻面孔,大概是齐衍风新笼络的人脉。

      “嘉明哥!”齐衍风端着酒杯迎上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你可算来了。大家都在等你这个‘功臣’呢。”

      “路上堵车。”陈嘉明淡淡地说。他今天穿了身黑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粒扣子,显得随意却拒人千里。

      “来来来,我给你介绍。”齐衍风揽着他的肩,带着他走向人群,“这位是王董,这位是李总,都是我们未来的合作伙伴。这位是陈嘉明,我堂哥,也是这次的大功臣。”

      “陈先生年轻有为啊。”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恭维声此起彼伏。陈嘉明端着酒杯,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一一应酬。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探究,评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毕竟,他是靠出卖齐衍青上位的。在这些人眼里,他大概只是个有点手段的背叛者。

      “嘉明哥,这边来。”齐衍风拉着他在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压低声音,“明天董事会,老爷子会正式宣布由我暂代董事长职务。到时候,你就是副董事长。”

      陈嘉明抬眼看他:“这么快?”

      “夜长梦多。”齐衍风喝了口酒,眼睛里闪着光,“齐衍青进去了,老爷子身体又不好,现在是最好的机会。等我把位置坐稳,就没人能动我们了。”

      “我们?”

      “当然是我们。”齐衍风拍拍他的肩,“我们说好的,平分齐家。我主外,你主内。你管文化投资那块,画廊继续开,想捧哪个艺术家就捧哪个。怎么样?”

      听起来很诱人。上一世,陈嘉明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把画廊做大,不受任何人约束。

      但现在,他看着齐衍风光彩照人的脸,只觉得虚伪。

      “条件呢?”他问。

      “条件就是,”齐衍风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把你手里那些关于我的‘材料’,全部销毁。包括齐衍青留给你的那些。”

      陈嘉明的心脏一跳。齐衍风知道那些材料的存在。

      “你怎么知道——”

      “在齐家,没有秘密。”齐衍风笑了,但那笑意没到达眼底,“我早就知道齐衍青在查我,也猜到他会留后手。但他把那些东西给了你,说明他信任你。或者说,他蠢到相信你不会背叛他。”

      陈嘉明握紧酒杯,指节发白。

      “嘉明哥,别这个表情。”齐衍风靠回沙发,晃着酒杯,“我们都是做大事的人,感情用事要不得。齐衍青输就输在太重感情,对你,对他那个死了的妈,都是。这是他的弱点,也是我们的机会。”

      “所以你就利用这一点?”

      “不然呢?”齐衍风挑眉,“难道要我像他一样,明知道你恨他,还对你掏心掏肺,最后被你送进去?我又不傻。”

      陈嘉明看着眼前这个人。这张和齐衍青有三分相似的脸,却写满了精明和算计。他想起齐衍青在信里写的“小心衍风”,想起那些文件里触目惊心的证据。

      “材料我可以给你。”他最终说,“但我要先看到诚意。”

      “什么诚意?”

      “明天董事会上,我要正式任命文件,还有齐氏文化投资公司独立的经营权。另外,”陈嘉明顿了顿,“我要见齐衍青一面。”

      齐衍风的笑容僵了一下。

      “见他?为什么?”

      “有些事,我想当面问清楚。”

      “没必要吧。”齐衍风放下酒杯,神色认真起来,“嘉明哥,事情已经这样了,见他对谁都没好处。而且,他现在肯定恨你入骨,你去见他,不是自找没趣吗?”

      “那是我的事。”陈嘉明站起身,“如果你不答应,那些材料,我不会给你。”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峙。周围的喧嚣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他们之间无声的较量。

      最后,齐衍风笑了。

      “好,我答应你。”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明天董事会后,我安排你去见他。但只有十五分钟,而且要在律师的陪同下。这已经是最大限度的通融了。”

      “成交。”

      陈嘉明转身离开。他穿过人群,无视那些好奇的目光,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透过玻璃看到齐衍风站在原地,端着酒杯,远远地看着他,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那笑容让陈嘉明脊背发凉。

      ------

      第二天下午两点,齐氏集团董事会准时召开。

      陈嘉明坐在会议室后排,看着齐远山在助理的搀扶下走进来。老人今天穿了身深色西装,虽然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常。

      “开始吧。”他坐在主位,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齐远山宣布,由于齐衍青被立案调查,暂时由齐衍风代理董事长职务。同时,任命陈嘉明为副董事长,兼管文化投资板块。

      投票环节,只有少数几票反对。大局已定。

      “另外,”齐远山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我决定,从今天起正式退休,不再参与公司具体事务。以后齐家,就交给你们年轻人了。”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谁也没想到,齐远山会退得这么彻底。

      “父亲,您的身体——”齐衍风假意关心。

      “我累了。”齐远山摆摆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散会吧。”

      人群陆续离开。陈嘉明起身时,齐远山叫住了他。

      “嘉明,你留下。”

      其他人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齐远山睁开眼,看着陈嘉明,眼神复杂。

      “您还有什么吩咐?”

      “衍风答应让你去见衍青了?”齐远山问。

      陈嘉明点头。

      “那就去吧。”齐远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帮我把这个带给他。”

      陈嘉明接过信,信封很薄,没有封口。

      “您不自己给他?”

      “他没想见我。”齐远山苦笑,“而且,有些话,写出来比说出来容易。”

      陈嘉明看着手中的信,又看看齐远山苍老的脸。这一刻,这个掌控齐家几十年的男人,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失去了儿子的父亲。

      “父亲,”他轻声问,“您后悔吗?”

      齐远山沉默了,很久才说:“后悔有什么用?路是自己选的,再难也要走下去。就像你,选了这条路,就不要回头。回头,只会更痛苦。”

      他说完,在助理的搀扶下站起身,缓缓走出会议室。

      陈嘉明站在原地,握着那封薄薄的信,心里沉甸甸的。

      ------

      会见安排在第二天上午,在城郊的看守所。

      陈嘉明坐在会见室里,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墙壁是惨淡的米白色,头顶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门开了。

      齐衍青走进来,穿着统一的蓝色囚服,头发剪短了,露出清晰的额头。他看到陈嘉明,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平静地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玻璃墙。

      陈嘉明拿起通话器,齐衍青也拿起来。

      “你来了。”齐衍青先开口,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失真,但依然平静。

      “嗯。”陈嘉明握着通话器,手指收紧,“你……还好吗?”

      “还好。”齐衍青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这里很安静,适合想事情。”

      陈嘉明看着玻璃墙后的人。齐衍青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睛依然清澈,甚至比在外面时更清澈。

      “父亲让我带封信给你。”陈嘉明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从窗口递进去。

      齐衍青接过,看都没看就折起来,放进囚服口袋。

      “你不看?”

      “出去再看。”齐衍青说,“现在看了,会影响心情。”

      陈嘉明不知道该说什么。会见室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人呼吸的声音。

      “画廊怎么样?”齐衍青突然问。

      “还好。下个月有个新展,陆沉的个展。”

      “陆沉?那个从法国回来的年轻画家?”

      “嗯。你记得?”

      “记得。”齐衍青笑了笑,“你说过,他有潜力。看来你的眼光没错。”

      两人又沉默了。像两个陌生人,在努力找话题。

      “齐衍风给了你什么条件?”齐衍青突然问。

      陈嘉明愣了一下。

      “副董事长,文化投资公司的独立经营权。”

      “不错。”齐衍青点头,“他倒是大方。不过小心点,他给你的,随时都能收回去。”

      “我知道。”

      “那些材料,”齐衍青看着他,“你给他了吗?”

      “还没有。他说,等任命正式下来。”

      “聪明。”齐衍青笑了,“在齐家,永远要留一手。”

      陈嘉明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他看着玻璃墙后的齐衍青,那个冷静的,理智的,甚至在教他如何在齐家生存的齐衍青。

      “你恨我吗?”他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齐衍青沉默了。他看着陈嘉明,眼神深邃,像要把人吸进去。

      “不恨。”他最终说。

      “为什么?”

      “因为你有你的理由。”齐衍青的声音很轻,“而且,我说过,这是我应得的。那些工人的命,总要有人负责。不是你,也会是别人。”

      “可我是为了报复。”陈嘉明的声音在颤抖,“我恨你,恨你上一世对我的背叛,恨你把我当成棋子,用完就扔。我举报你,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我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些,为什么会提起“上一世”。但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

      齐衍青看着他,表情有些困惑,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上一世?”他重复这个词,然后笑了,“听起来像是个很长的故事。不过嘉明,无论你是因为什么举报我,结果都一样。我在这里,你在外面。这就是现实。”

      “你不觉得我可怕吗?不觉得我忘恩负义吗?”

      “可怕?”齐衍青摇头,“在齐家,谁不可怕?至于忘恩负义……我给你的,不过是一些你本就该得的东西。而且,最后我也利用了你,不是吗?让你成为扳倒我的那把刀,完成父亲的考验。”

      陈嘉明愣住了。

      “你……知道?”

      “猜的。”齐衍青说,“父亲那个人,我最了解。他不会让任何人轻易坐上那个位置。他要的,是一个能狠下心来,连最信任的人都能背叛的继承人。我做不到,所以他放弃了我。而你,做到了。”

      “所以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中?”

      “大部分是。”齐衍青顿了顿,“但有一件事,不在他的计划里。”

      “什么?”

      “我会把股份全部给你。”齐衍青看着他,眼神温柔,“那是我自己的决定。和我父亲无关,和齐家无关。只是我想给你一些东西,一些真正属于你的东西。”

      陈嘉明的眼眶发热。他握紧通话器,指甲陷进掌心。

      “为什么?”

      “因为你是陈嘉明。”齐衍青笑了,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像一个梦,“不是齐家的私生子,不是任何人的棋子,你就是你。我希望你能记住这一点,无论走到哪一步,都不要忘记自己是谁。”

      会见室的门被敲响,狱警在外面提醒:“时间到了。”

      齐衍青放下通话器,站起身。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陈嘉明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隔着玻璃,陈嘉明听不见声音,但他看懂了那句话。

      是“保重”。

      门关上,齐衍青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陈嘉明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通话器还握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狱警进来收走设备,他才缓缓站起身,走出会见室。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陈嘉明站在看守所门口,看着远处荒芜的田野,心里空荡荡的。

      他赢了。得到了想要的一切——权力,地位,自由。

      可他为什么感觉,自己失去的,比得到的多得多?

      手机响了,是齐衍风。

      “见完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意。

      “嗯。”

      “怎么样?他没骂你吧?”

      “没有。”

      “那就好。”齐衍风顿了顿,“材料呢?什么时候给我?”

      “明天。老地方见。”

      “好。对了,晚上有个庆功宴,你一定要来。你现在可是齐家的副董事长了,得让大家认识认识你。”

      “我会去的。”

      电话挂断。陈嘉明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他靠在方向盘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齐衍青平静的脸,温柔的笑容,还有那句无声的“保重”。

      然后他想起上一世,齐衍青最后看他的眼神,平静,冷漠,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知道的,总得有人为这件事负责。”

      陈嘉明睁开眼睛,发动车子。

      车子驶离看守所,开上回城的高速。两旁的风景飞速后退,像那些回不去的时光。

      他想起齐衍青在信里写的:“我们大概也是这样。有些事,注定无法完成。有些人,注定无法相伴到老。”

      是啊,注定。

      就像他和齐衍青,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一场悲剧。

      一个重生回来复仇,一个在黑暗中挣扎。一个以为自己在掌控一切,一个早就准备好牺牲。

      谁对谁错?谁欠谁多?

      陈嘉明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再难,也要走下去。

      就像齐远山说的,回头,只会更痛苦。

      车子驶入市区,汇入车流。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戏。

      陈嘉明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

      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酸。

      但他没有哭。

      在齐家,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

      晚上七点,庆功宴在齐氏酒店宴会厅举行。

      陈嘉明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人声鼎沸。齐衍风站在中央,被一群人簇拥着,像个真正的王者。看到他进来,齐衍风热情地迎上来。

      “嘉明哥,你可算来了。大家都在等你呢。”

      陈嘉明跟着他走到主桌。桌上坐的都是齐家的核心成员,还有几个重要的合作伙伴。看到他,众人的表情各异——有审视,有好奇,有不屑,也有讨好。

      “各位,这位就是我堂哥,陈嘉明。”齐衍风揽着他的肩,声音洪亮,“从今天起,他就是齐氏的副董事长,也是我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以后,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掌声响起,稀稀拉拉。

      陈嘉明端起酒杯,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坐下。宴席开始,推杯换盏,恭维声不断。他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一片冰冷。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吗?这就是他重活一世,用背叛和算计换来的东西吗?

      “陈董,我敬您一杯。”一个中年男人凑过来,满脸堆笑,“早就听说您年轻有为,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陈嘉明认出这是齐家一个远房亲戚,之前对齐衍青阿谀奉承,现在又转向了齐衍风。

      “过奖了。”他举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陈嘉明放下酒杯,觉得有些眩晕。

      “嘉明哥,你没事吧?”齐衍风凑过来,压低声音,“脸色不太好。”

      “没事,有点累。”

      “那你早点回去休息。”齐衍风拍拍他的肩,“明天还有重要的事呢。”

      陈嘉明知道他说的是材料交接的事。

      “好,那我先走了。”

      他起身离开。走出宴会厅,喧嚣被关在门后,走廊里很安静。陈嘉明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西装内袋里,那个装着材料的U盘沉甸甸的,像一块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明天,他把这个交给齐衍风,他们就彻底绑在一起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电梯门打开,陈嘉明走进去。轿厢的镜面里,映出他苍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睛。

      胸前的蓝宝石胸针闪着幽暗的光,像一只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场,他亲手导演的悲剧。

      电梯下到停车场。陈嘉明坐进车里,没有立刻离开。他拿出手机,翻到相册里唯一一张照片——是几个月前,画廊开业那天,齐衍青站在那幅抽象画前回头看他,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那时候,他们还是“合作伙伴”,还是“交易关系”。

      可有些东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

      只是他发现得太晚,晚到一切都无法挽回。

      陈嘉明关掉手机,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城市的夜色。霓虹灯闪烁,像一场盛大而虚幻的梦。

      他不知道自己要开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向前。

      最后,车停在了江边。

      深夜的江边很安静,只有风声和水声。陈嘉明下车,走到栏杆边,看着黑暗中流淌的江水。

      江对岸是齐城的万家灯火,温暖,遥远,像另一个世界。

      他拿出那个U盘,在手里握了很久。然后抬手,用力将它扔进江里。

      小小的黑色物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江水,悄无声息。

      陈嘉明靠在栏杆上,闭上眼睛。

      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吹得他眼眶发红。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在想,明天见到齐衍风,该怎么解释。

      或者说,该怎么面对,自己这个迟来的、无用的、愚蠢的“良心发现”。

      江水平静地流淌,带走了一切秘密,一切罪孽,一切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也带走了,最后一点退路。

      陈嘉明睁开眼,看着远方的灯火,轻声说:

      “齐衍青,对不起。”

      “还有,谢谢。”

      风声呼啸,吞没了他的声音。

      也吞没了,这个夜晚最后一点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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