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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沈家? ...

  •   谢徊没问她去了哪里,她也没提刑场,没提那个奇怪的管家。两人之间有种默契的静默。
      “谢徊,”阿沅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徊擦拭小弩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抬眼看着她,目光平静温和:“怎么突然问这个?”
      阿沅蹙着眉,试图抓住脑海里那些不连贯的浮光:“我总觉得,我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事,很重要的人。心里空了一块,怎么都填不满。有时候,会看到一些……影子,听到一些声音,很模糊,但让人觉得……很难过。”
      她按了按心口,“这里,时常闷闷地疼,却说不出缘由。”
      谢徊沉默了片刻,拿起水壶,将她碗里凉了些的水添满。热气重新蒸腾起来,氤氲了他的眉眼。
      “你病了一场,烧得厉害,忘了好些事。大夫说,或许慢慢能想起来,或许……就这样了。但没关系,”他声音放得很缓,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阿沅,无论你记得多少,忘了多少,你就是你。我们现在这样,平平安安过日子,不好吗?”
      平平安安过日子。
      阿沅看着碗里晃动的、自己模糊的倒影。
      是好的。可那片空茫,那种沉甸甸的、仿佛典当了什么才换来一切的悬空感,始终萦绕不去。
      她没再追问,只轻轻“嗯”了一声。
      谢徊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握着水壶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骨节泛出一点白,又慢慢松开。
      日子如常流淌。
      阿沅依然偶尔会“看到”一些破碎的画面,有时是朱栏玉砌的亭台一角,有时是雪亮锋刃的反光,有时是某个模糊身影回眸时,一闪而过的、极为复杂的眼神。更多时候,是那个凝固的、尘埃的寂静之所。但谢徊的平静,这小院的安稳,像一层温柔的壳,将她裹在其中,隔绝了外界大部分风雨。
      只是,那“风雨”似乎并不甘心被隔绝。
      几天后,阿沅去西市买绣线。刚走进一家绸布庄,就听见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在柜台前争执什么。
      她本不欲理会,那女子却正好转过身来。是个年轻妇人,衣着华贵,珠翠环绕,容貌是美的,只是眉眼间一股挥之不去的骄矜与戾气。
      她目光扫过阿沅,先是随意一瞥,随即猛地定住,瞳孔骤然收缩,像是大白天见了鬼,脸上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嘴唇抖了抖,手里捏着的一匹锦缎“啪”地掉在地上。
      阿沅被她看得一怔。那妇人却已踉跄后退一步,碰倒了旁边的凳子,发出刺耳的响声。
      她死死盯着阿沅的脸,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惊恐、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扭曲的怨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旁边的丫鬟慌忙扶住她:“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那妇人猛地甩开丫鬟的手,像是要逃离什么可怖的东西,转身就往外冲,险些撞在门框上,珠钗摇落了一支也浑然不觉,跌跌撞撞消失在门外街上。
      绸布庄里一时寂静,掌柜和伙计面面相觑,又悄悄打量阿沅。
      阿沅站在原地,心头那空茫的滞闷感,又缓缓弥漫开来,带着一丝凉意。她认得这张脸吗?不记得。可那妇人的反应……
      她默默选好绣线,付了钱,走出铺子。门外阳光正好,街上行人如织,刚才那一幕仿佛只是个荒诞的错觉。可指尖残留的冰凉触感,提醒她并非幻觉。
      又过了些时日,阿沅在院中晾晒洗净的衣物。门外传来叩门声,不轻不重,三下。她以为是邻居,擦擦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男人。很高,穿着一身半旧的天青色直裰,料子普通,但浆洗得十分挺括,一丝褶皱也无。
      他面容清瘦,下颌线条分明,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印记,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如渊,此刻正凝视着阿沅。他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竹编食盒。
      阿沅不认得他,但莫名觉得,这身气质,与他这身刻意朴素的打扮,有些格格不入。
      “姑娘,”男人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却异常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冒昧打扰。在下姓陆,行七。早年……曾受过沈家照拂。近日方知姑娘流落在此,特来拜会。”
      他说着,微微躬身,礼节无可挑剔,但姿态间有种挥之不去的疏离与……一种近乎疲惫的沉寂。
      沈家。又是沈家。阿沅心头那根针,似乎又被拨动了一下。她没接那食盒,只问:“沈家?”
      陆七眼神几不可察地黯了黯,但很快平复。“是。姑娘不记得了,也无妨。”
      他将食盒轻轻放在门边石阶上,“只是一些自家做的点心,聊表心意。姑娘保重。”
      他不再多言,又看了阿沅一眼。那一眼很深,很沉,像要透过她此刻的模样,看向某个早已湮没的时光深处,又像是仅仅确认她的存在。
      然后,他再次微微颔首,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却莫名透着一股孤峭的寂寥,缓缓融入巷子尽头的光影里。
      阿沅看着那食盒,没有去动。
      谢徊傍晚回来时,看到了,问了一句。阿沅简单说了。谢徊走到门边,打开食盒看了一眼。里面是几样制作极为精美的糕点,绝非市井寻常可见。
      他合上盖子,面色平静如常:“既是故人所赠,收下吧。只是人心难测,不明来历的东西,还是慎用。”
      他将食盒拿进厨房,当晚,那些点心原封不动。夜里,阿沅起夜,瞥见厨房角落,那食盒已不见了踪影。
      阿沅什么也没问。
      只是夜里,她又一次梦到了那个凝固尘埃的地方,还有一双双模糊的、盛满各种复杂情绪的眼睛,愧疚的,恐惧的,哀痛的,冰冷的……
      最后,所有的眼睛都变成了刑场上,那只空茫茫望着天空的女子的眼。
      她惊醒了,一额头的冷汗。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纸,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身边,谢徊的呼吸平稳绵长,似乎睡得正沉。
      阿沅睁着眼,看着昏暗的帐顶,心头那沉甸甸的悬空感,在夜色里无限膨胀。
      她必须知道。必须想起来。
      那典当了重要之物换来的现在,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破土,便疯狂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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