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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网恋

      第二十章

      ICU的红灯整夜不灭,冰冷的白光把医院走廊刷得一片惨白。

      每天下午三点,护士准时把账单递出来,一长串数字砸在谢砚面前,他只看一眼,手脚就凉得失去知觉。季辙、裴凛、宋砚舟能卖的全都卖了,车、手表、存款、甚至家里能抵押的电器,全都砸进了这个无底洞,到最后,三个大男人红着眼圈,哑着嗓子对他摇头:“砚砚,真的……一分都拿不出来了。”

      医生也把谢砚叫到办公室,语气冷得像冰:“再断一天监护、一天药,人就直接没了,你自己想清楚。”

      谢砚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他没有亲人,没有钱,没有学历,没有任何能换大钱的办法。

      他唯一能用来换岑野命的,只有他自己。

      天黑透时,他颤抖着手,拨通了那个刻在骨血里、恶心到想吐的号码。

      电话一接通,那头就爆发出戏谑猥琐的笑:“哟,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被岑野那个废物护着,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谢砚闭着眼,眼泪无声往下掉,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却带着必死的决绝:“我要钱……多少都可以,你们让我做什么,我都做。”
      “我只要能救他的钱。”

      半小时后,一辆没牌照的旧面包车停在医院后门,两个壮汉一把拽住谢砚的胳膊,力气大得几乎捏碎他的骨头,直接把他拖进车里,车门“哐当”一声锁死,像把他关进了活棺材。

      车一路开到城郊废弃地下室,刚推开门,浓烈的烟味、酒气、汗臭和廉价香水味扑面而来,呛得谢砚弯腰剧烈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涌出来。

      昏黄的灯泡晃来晃去,映着几张油腻扭曲的脸。

      领头那个黄毛一把揪住谢砚的后颈,狠狠把他按在破旧的皮沙发上,另一只脏手直接用力搂紧他纤细的腰,指尖恶意地往他衣料里钻,又捏又蹭。

      “小美人,你可算回来了,”男人气息又臭又热,喷在谢砚脸上,“岑野躺医院里跟死猪一样,现在能救他的,只有你这身子。”
      “今天把我们伺候舒服,钱,一分不少;敢不听话——”

      他手掌猛地一收,谢砚疼得浑身发抖,脸色瞬间惨白,眼泪砸在衣襟上。

      他想躲,想挣扎,想喊,可一想到ICU里浑身插满管子、靠着机器呼吸的岑野,所有力气瞬间被抽干。

      他只能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对方撕扯开他的衣领,任由粗糙的手掌在他身上乱摸乱捏,任由那些污言秽语砸在他身上。

      “这么细的腰,难怪勾人。”
      “乖乖听话,不然医院里那位直接拔管。”

      谢砚死死闭着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血来,脑子里一遍一遍念着岑野的名字。

      岑野,你要活着。
      只要你活着,我怎么样都可以。

      那些人玩够了,甩给他一叠现金,像打发一条狗。

      谢砚蜷缩在角落,用冰冷刺骨的自来水一遍一遍搓自己,从脖子到腰,到每一寸被碰过的皮肤,搓得发红、破皮、渗血,疼得浑身发抖,可那只搂在他腰上的脏手的触感、那股恶心的味道,怎么洗都刻在骨头上,怎么搓都甩不掉。

      他把钱一分不剩全部交进医院,看着收费处屏幕跳出“已缴费”,蹲在走廊角落,抱着膝盖,无声哭到抽搐。

      只要岑野能活。
      他脏,他贱,他永坠地狱,都没关系。

      第二十一章

      岑野真正醒过来,是在两周后。

      不是猛地弹起来,是睫毛先轻轻颤了很久,手指微微一动,一直守在床边的季辙瞬间绷紧了身体,压低声音喊:“医生!快!他醒了!”

      岑野意识模糊得厉害,浑身骨头像被碾碎重拼,胸口一呼吸就传来撕裂般的刺痛,喉咙干得要冒烟。

      他脑子里空荡荡,只剩下一个名字,从干裂的嘴唇里飘出来:“……砚砚。”

      “我在,我在这儿。”季辙连忙应声,“你先别说话,医生来了。”

      医生检查一圈,表情松了些,却依旧严肃:“命捡回来了,但伤得太重,多处骨折加内脏挫伤,至少还要住院静养一个月,绝对不能下床,不能激动,更不能动手,伤口随时会崩裂大出血。”

      岑野根本听不进去,等医生一走,他又攥着季辙的手,哑得像砂纸磨过:“谢砚呢?他在哪?”

      季辙脸色一僵,不敢把真相说出口,只能含糊道:“他在外面守着你,天天都来,不敢进来打扰你。”

      岑野松了口气,闭上眼,安心养伤。

      他不知道,谢砚从来不敢光明正大进病房。

      他只敢在凌晨、傍晚人最少的时候,贴在病房门口的玻璃外,偷偷看一眼监护仪上跳动的曲线,确认他还活着,就立刻躲回楼梯间,啃冷馒头,喝自来水。

      这天傍晚,谢砚刚从地下室出来,衣服凌乱,领口敞开,脖子上、锁骨上全是一块块刺眼的青紫,腰侧还在隐隐作痛。

      他只想偷偷看岑野一眼,看一眼就走。

      可他刚走到半开的病房门口,身后就贴过来一个恶心的身影。

      黄毛伸手,再次用力搂紧谢砚的腰,把他狠狠往自己怀里带,下巴抵在他肩上,语气轻浮又恶毒:“小美人,看完你的小白脸了?刚伺候完就想跑?”

      “你床上那位,每天烧的钱,可都是你用身子换的,你忘了?”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地,飘进病房里。

      第二十二章

      岑野本来靠在床头静养,听到“用身子换的”这几个字,眼睫猛地一掀。

      他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撑着虚弱无力的身体,每一步都走得缓慢又艰难,胸口的伤口随着动作一阵阵刺痛,可他像完全感觉不到一样,一点点挪到门口,轻轻拉开了门。

      眼前的一幕,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谢砚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被那个男人死死搂在腰上,动弹不得。他衣服凌乱不堪,脖子上、锁骨下全是暧昧到刺目的痕迹,眼睛通红,眼泪挂在睫毛上,不敢掉,不敢哭,不敢反抗。

      那几个男人一脸挑衅,看着岑野,像在看一个废物。

      “醒了又怎么样?还不是个半残废。”
      “你的小宝贝,为了给你凑医药费,可是天天被我们——”

      话没说完,岑野眼睛彻底红了。

      他不顾医生反复警告,不顾身上还未愈合的重伤,每一步都走得摇晃,却带着不要命的狠劲,一拳狠狠砸在那个黄毛脸上。

      “松开他——!”
      “不准碰他——!”

      他太久没力气,只挥出两拳,胸口就猛地炸开一阵剧痛,伤口直接崩开,鲜血瞬间浸透纱布,顺着腰侧往下流。岑野眼前一黑,踉跄着向后退,扶着墙壁才勉强没倒下,一口腥甜直接呛上喉咙,咳在手背上,刺目惊心。

      “岑野!”

      谢砚魂都吓飞了,猛地推开那个男人,疯了一样冲过去扶住岑野摇摇欲坠的身体,崩溃大哭,眼泪疯狂往下掉:“你别打了!你伤口崩了!你会大出血的!你会死的!”

      岑野却丝毫不在意自己的伤,他死死攥着谢砚的手腕,指节用力到发白,眼神猩红,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逼问:

      “谢砚,你看着我。”
      “这些治疗费,这些钱,你到底是怎么来的?”
      “他们搂你,碰你,是不是真的?”
      “你告诉我,全部告诉我,不准瞒我。”

      第二十三章

      谢砚撑不住了。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所有拼命压下去的痛苦,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直跪倒在岑野面前,眼泪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把所有血淋淋的真相,原原本本,全部说了出来。

      “我没有钱……我没有办法给你交医药费……”
      “他们逼我,他们威胁我,他们说我不回去,就给你断药,就拔你管子……”
      “我只能回去,我只能被他们带走,我只能用我自己换钱……”
      “他们搂我的腰,摸我,欺负我,把我当成玩物……在地下室,在车里,在任何他们想的地方……”
      “我每天都洗,我洗到破皮,我洗到流血,可我还是觉得脏,我脏得要命……”

      他哭得浑身抽搐,缩在地上,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动物。

      “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
      “可我不能让你死,岑野,我不能让你死啊……”

      岑野站在原地,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撕碎、碾压,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以为,他是去拯救谢砚的。
      他以为,他可以给谢砚一个温暖干净的家。
      他以为,他可以让谢砚这辈子都不再受一点委屈。

      可到头来,却是他躺在病床上,无能为力,让谢砚为了救他,重新坠入地狱,用自己的身体、尊严、灵魂,换他一条命。

      他忍着剧痛,缓缓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一把将谢砚紧紧、紧紧地抱进怀里,抱得几乎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沙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心疼。

      “对不起……砚砚,对不起……”
      “是我没用,是我没保护好你……”
      “不脏,你一点都不脏……”
      “错的是那些人,不是你,从来都不是你……”

      第二十四章

      岑野没有强行出院。

      他乖乖听医生的话,继续住院,按时换药、打针、复查,只是他提了一个唯一的要求——让谢砚时时刻刻待在自己视线里,不准离开。

      他躺在床上,不能动,就一直拉着谢砚的手,一遍一遍跟他说对不起,一遍一遍跟他说以后,一遍一遍告诉他,他不脏,他值得被爱。

      住院的这段时间,岑野没有闲着。

      他躺在病床上,用手机远程指挥,重新联系以前的老客户、老朋友、老合作伙伴。那些人得知他大难不死,又念着从前的情分,全都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项目、资源、资金,一点点重新回到他手里。

      曾经那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岑总,一点点,彻底回来了。

      白天,他处理工作;晚上,他就看着谢砚睡觉,在他做噩梦发抖的时候,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哄他。

      谢砚依旧很怕,很自卑,睡觉永远蜷缩成一团,不敢靠近岑野,仿佛自己是什么脏东西,会玷污他。

      岑野每看一次,心就疼一次。

      第二十五章

      一个月后,医生终于松口,批准出院。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岑野身体依旧有些虚弱,走路不快,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沉稳。

      他第一件事,就是带着谢砚,回到自己早在车祸之前,就已经布置好的家。

      市中心高档小区,宽敞明亮,落地窗一推开,满城阳光都洒进来。客厅铺着柔软的地毯,卧室是全新的大床,衣柜里挂满了给谢砚买的新衣服,从贴身内衣到羽绒服,全是柔软舒服的材质,每一件都是他精心挑的。

      谢砚站在玄关,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不敢迈步,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岑野蹲下身,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没有人再敢逼你,没有人再能欺负你,我会护着你,一辈子。”

      第二十六章

      出院之后,岑野彻底发力。

      他把所有的精力,一半放在公司,一半放在谢砚身上。

      白天,他去公司上班,开会、谈合作、盯项目,雷厉风行,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公司不仅重回巅峰,规模比出事前扩大了好几倍,直接搬进了市中心最顶级的写字楼,名下房产、车子无数,账户上的数字,足够他们几辈子无忧无虑。

      他是真正意义上,有钱、有势、风光无限的岑总。

      可他再忙,再累,也从来没有忽略过谢砚。

      每天下班,他第一时间回家,推掉所有不必要的应酬、酒局、饭局,一秒钟都不愿意在外面多待。

      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找谢砚,抱着他,轻声细语跟他说话,问他今天开不开心,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

      他亲自给谢砚做饭,变着花样给他做他喜欢吃的菜;
      他亲自给谢砚洗衣服,怕洗衣机洗坏了,贴身衣服都用手洗;
      他每天晚上抱着谢砚睡觉,在他做噩梦、被过去的画面吓醒的时候,轻轻拍着他的背,一遍一遍,温柔地告诉他:“我在,别怕,都过去了,我不嫌弃你,我一直都爱你。”

      那段日子,是他们这辈子,最甜蜜、最安稳、最幸福的时光。

      阳光充足,三餐四季,身边有彼此。

      谢砚的身体,在岑野无微不至的照顾下,一点点养了回来。
      脸色慢慢红润,人也稍微圆润了一点点,不再是那副风一吹就倒的样子,眼睛里,也重新慢慢有了光亮,有了笑意,会主动牵岑野的手,会主动扑进他怀里撒娇。

      他以为,他真的可以就这样,一辈子幸福下去。

      第二十七章

      可他心底那根深蒂固、早已严重到极致的抑郁症,从来没有放过他。

      那些肮脏的画面,那些被搂在怀里的恐惧,那些被欺负、被羞辱的夜晚,像一条剧毒的蛇,日夜缠绕着他,啃噬着他的灵魂,在每一个深夜,疯狂发作。

      他看着眼前越来越优秀、越来越耀眼、越来越干净、越来越有钱的岑野,心里的自卑与自我厌恶,像潮水一样,越来越汹涌,越来越疯狂。

      他配不上。
      他太脏了。
      他是一个被糟蹋过的人,他是一个拖累,他是岑野人生里,永远洗不掉的污点。

      他不能因为自己,毁了岑野一辈子。

      这天晚上,窗外下着小雨,屋内暖灯温柔。

      岑野像往常一样,洗漱完毕,轻轻上床,从身后温柔地抱住谢砚单薄的身体,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低沉温柔,带着对未来的所有期待:“砚砚,等明年,我们去海边买套房子,就我们两个人,好不好?”

      谢砚却在这一刻,猛地、用力地推开了他。

      他转过身,背对着岑野,肩膀微微颤抖,再转回来时,那双原本温柔清澈的眼睛,变得冰冷、陌生、决绝,语气更是冷得像冰。

      “岑野,我们分手吧。”

      第二十八章

      岑野脸上的温柔瞬间僵住,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声音都跟着发颤:“你说什么?砚砚,你别闹,我在跟你说正经的。”

      “我没有闹。”谢砚咬紧牙关,死死逼回眼眶里的眼泪,故意用最冷漠、最伤人、最狠的语气,一字一句,狠狠扎下去,“我是认真的,我们分手,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了。”

      “你以为我真的喜欢你吗?你以为我真的爱你吗?”
      “我跟你在一起,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你的钱。现在你醒了,公司好了,你有钱有势了,我也没必要再继续装下去了。”

      “你车祸的时候,我救你,也不是因为爱你,只是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只是因为你以后会有钱,能养着我。”
      “我脏,我贱,我被很多人碰过,我配不上你,你别再缠着我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最锋利的刀,一边狠狠扎进岑野的心脏,一边狠狠割裂谢砚自己的灵魂。

      第二十九章

      岑野脸色瞬间惨白,浑身血液几乎凝固,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谢砚,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谢砚,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谢砚猛地抬高声音,却依旧不敢看他,别过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无声滑落,“我就是不想拖累你!我的抑郁症已经严重到没法治了,我每天都在发疯,我每天都在痛苦,我只会成为你的负担,毁了你的一辈子!”

      “我不想害你,我求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积压在岑野心底所有的不安、恐慌、与被抛弃的愤怒。

      他看着谢砚冷漠决绝的侧脸,听着那些伤人至极的话,想到自己掏心掏肺的付出,想到自己不顾一切的爱,想到自己把全世界都捧到他面前,心脏疼得几乎炸裂,情绪彻底失控,口不择言。

      “拖累?负担?”岑野红着眼,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戾气,脱口而出,字字如刀,“谢砚,你真以为我在乎你那些过去?你真以为我会嫌弃你脏?”

      “是!你是脏!你为了钱卖身,你被那么多人碰过,你全身上下都脏透了!”

      “可我嫌弃过你吗?!我有没有嫌弃过你一天?!”
      “我掏心掏肺对你好,我把全世界都给你,我不在乎你脏不脏,我只在乎你!可你呢?你就这样对我?!”

      “你滚——!”
      “你给我滚——!”

      伤人的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

      谢砚整个人彻底僵住,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纸,眼泪瞬间模糊了所有视线。

      他最害怕、最不想听到、最不敢面对的话,终究还是从岑野嘴里说了出来。

      脏。
      他脏透了。

      原来,岑野心里,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谢砚没有再辩解一句,没有再哭一声,他猛地站起身,抓起自己仅有的几件东西,头也不回,决绝地冲出了这个充满了温暖与痛苦的家,冲进了冰冷的雨夜里。

      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崩溃,就会舍不得,就会再也走不了。

      为了岑野的未来,为了不拖累这个越来越好、越来越耀眼的男人,他宁愿用这种最残忍、最痛苦的方式,离开他。

      第三十章

      这一离开,就是整整三年。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谢砚换了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换了手机号,换了所有社交账号,拉黑了所有认识的人,切断了与岑野、与过去所有的联系,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世界的角落里。

      他没有钱,没有依靠,没有亲人,只有越来越严重、几乎将他吞噬的抑郁症,和大把大把必须按时吃下、才能勉强稳住情绪的药物。

      他找了一份最底层、最不起眼、最不用跟人打交道的工作,住在最便宜、最阴暗、最潮湿、终年不见阳光的出租屋里,每天机械地上班、下班、吃药、睡觉,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无数个深夜,抑郁症彻底爆发,痛苦、绝望、自我厌恶、肮脏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站在窗边,好几次想直接从楼上跳下去,一了百了,再也不用受折磨。

      可每次,他都会想起岑野。

      想起岑野的温柔,想起岑野的拥抱,想起岑野说“我带你回家”,想起岑野抱着他说“你不脏”。

      他就又硬生生撑了下来。

      只要岑野能好好活着,能好好过他的人生,能拥有一个干净、优秀、配得上他的人,他就算永远消失,永远痛苦,永远活在黑暗里,也没关系。

      他从不打听岑野的消息,不敢听,不敢问,不敢触碰任何与他有关的东西。

      他只想让岑野,彻底忘了他。

      第三十一章

      三年里,岑野活在无尽的悔恨与痛苦里。

      谢砚冲出家门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后悔了。

      那句“你脏透了”,像一把淬了毒的刀,日日夜夜扎在他自己心上,让他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他知道,谢砚不是真的想走,不是真的不爱他。

      谢砚是太爱他,太怕拖累他,太自卑,太痛苦,才会故意说那些伤人的话,才会推开他。

      而他,却因为一时失控,说出了最伤害谢砚、最戳他痛处的话。

      岑野疯了一样找谢砚。

      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人脉、关系,找遍了一座又一座城市,贴了一张又一张寻人启事,问遍了一个又一个人,悬赏金额高到吓人。

      他的公司越做越大,事业越来越成功,身价越来越高,站在所有人都仰望的高度,手握无数财富与权力,身边无数人示好、靠近、讨好。

      可他从来没有看过任何人一眼。

      回到那个空荡荡、冰冷冷、没有谢砚的家,他只觉得,全世界都毫无意义。

      钱再多,事业再成功,地位再高,没有谢砚,一切都是空的,都是假的,都是毫无意义的。

      他无数次狠狠抽自己耳光,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说那么伤人的话,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拉住谢砚,恨自己让那个受了一辈子苦、被他捧在手心里的人,再一次独自承受所有黑暗与痛苦。

      三年里,他没有一天睡过安稳觉。
      三年里,他没有一天停止过寻找。

      第三年的冬天,大雪纷飞。

      岑野终于通过层层线索,找到了谢砚。

      电话接通那一刻,两人都沉默了很久。

      最后,岑野的声音,低沉、沙哑、颤抖、带着三年无尽的思念、悔恨、心疼与温柔,一点点,敲进谢砚的心底。

      “谢砚,回家。”
      “我不逼你,我不骂你,我不怪你。”
      “你的病,我们一起治。你的过去,我一起扛。”
      “我从来没有真的嫌弃过你,从来没有。”
      “别再丢下我了,好不好?”

      电话那头,传来谢砚崩溃的哭声。

      很久很久,他轻轻、颤抖地吐出一个字:

      “好。”网恋

      第三十一章

      谢砚蜷在岑野怀里打游戏,指尖扣着鼠标,后背死死贴着岑野胸口,连呼吸节奏都跟着对方走。屏幕上双排连胜的提示跳个不停,他指尖却一直发凉,指节无意识攥着岑野的衣料,一刻不敢松。

      六点一到,像被无形的东西撞了一下。

      谢砚动作猛地僵住,鼠标“嗒”地砸在桌面,眼神瞬间空了,下一秒用力推开岑野,身体缩到沙发最角落,后背抵着冰凉的墙。他双臂抱紧膝盖,指节狠狠掐进小臂,脸色发白,嘴唇哆嗦,反复沉哑地念:“别碰我……离我远点……”

      岑野看都没看胜利的结算界面,直接退了游戏,键盘随手推到一边,慢慢蹲在他面前,不逼、不碰,只压低声音:“松开,别掐自己。”

      谢砚没半点反应,整个人陷在情绪里,肩膀控制不住地抖。

      岑野缓缓伸手,扣住他攥得发白的手腕,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指,掌心牢牢裹住他冰凉的手,俯身将人整个圈进怀里,力道稳沉,不挣不凶,就那样抱着。呼吸落在谢砚颈侧,声音低而稳:“我在。”

      谢砚挣了两下,力气慢慢散掉,整个人软下来,贴着岑野颈侧大口喘气,发抖一点点平息。

      等他彻底缓过来,岑野把人抱回腿上,指尖擦过他泛红的眼角,一句话没说,重新点开游戏。一手操作,一手稳稳扣在他腰上,再也没松。

      夜里谢砚自动往岑野怀里钻,腿搭在他腰侧,脸埋进锁骨。岑野手掌贴在他后颈,从天黑到天亮,姿势几乎没动过。

      第三十二章

      第四个月,谢砚六点准时失常,比闹钟还固定。

      上一秒还在冷静报游戏点位,声音清晰利落,下一秒突然噤声,耳机滑落在颈间,眼神放空盯着地面,嘴唇轻轻动,念着模糊不清的碎句,对外界完全没反应,像整个人被抽离了一截。

      岑野连停顿都没有,直接推开键盘,伸手揽住他后腰,将人抱坐在自己腿上,胸膛紧紧贴住他后背,下巴抵在发顶,不摇、不晃、不问,只用体温把人裹住。掌心覆在谢砚手腕上,指尖轻触他的脉搏,一下一下,用稳定的触感把人从失神里拽回来。

      几分钟后,谢砚睫毛轻轻一颤,眼神慢慢归位,头往后仰,蹭了蹭岑野的肩,声音微哑,还带着游戏里的冷调:“刚才团输了。”

      岑野低喘似的笑了一声,咬了下他耳尖,没多说,直接开新一局。

      夜里两人靠在床上,谢砚往他身边缩,手臂环住岑野的腰,脸贴在他胸口。岑野侧身把人拢进怀里,指尖顺着他后背轻轻摩挲,直到两人呼吸完全同步,才慢慢闭眼。

      第三十三章

      半年过去,谢砚的发作越来越固定,也越来越安静。

      六点一到,他突然起身,一句话不说,径直走到阳台,把脸埋进臂弯,肩膀轻轻发抖,不哭不喊、不打不闹,可整个人明显罩在一层不对劲的状态里,对外界没任何回应。

      岑野一言不发跟过去,不打断、不催促,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把人整个拢进怀里,掌心牢牢贴在他胸口,慢慢摩挲,让他贴着自己的心跳。

      风刮过玻璃,窗帘轻轻晃,两人都不说话,只有呼吸缠在一起。

      直到谢砚反手抓住岑野的手腕,指尖用力攥了攥,低声一句:“回去。”

      岑野应声,弯腰把人打横抱起,走回客厅放回沙发,重新点开游戏。屏幕光落在两人脸上,谢砚靠在他肩头,重新握住鼠标。岑野单手操作,另一只手依旧扣在他腰上,从头到尾没松。

      夜里两人靠在床上,岑野把谢砚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让他摸稳定的心跳,没有多余动作,就安安静静贴着,一直到天微亮。

      第三十四章

      一年整,谢砚不再躲,不再挣,不再怕。

      六点一到,他自己转身,直接扎进岑野怀里,脸埋在他锁骨处,安安静静待上几分钟,呼吸从乱到稳,身体从绷紧到放松。

      岑野抱着他,手掌在他后背一下下轻拍,和平时哄他没有任何区别,不问、不劝、不讲道理,只做最固定的安抚。

      等谢砚自己抬头,眼神清亮,岑野就低头,轻轻碰一下他的额头,算结束。

      清醒时的谢砚比最开始黏得更紧,打游戏主动靠进怀里,赢了轻轻笑,输了皱着眉看岑野。夜里睡觉自动缠上去,腿搭腿、胸贴背,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他们很少提过去,可每一次拥抱、每一次触碰、每天准时的安抚,都在把旧伤口一点点磨软。

      岑野话不多,只做一件事——谢砚什么时候失常,他就在什么时候接住。网恋·大结局

      第三十五章

      六点一到。
      谢砚僵在岑野怀里,下一秒猛地发力推开他,白衬衫被扯得绷紧,疯一样往门外冲。

      岑野起身就追,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楼道声控灯一层接一层亮,又一层接一层灭。谢砚跑得跌跌撞撞,却一刻不停,只往海边的方向去。岑野不喊、不拦、不拽,就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白衬衫被晚风扯得猎猎作响,衣角扫过台阶,沾了灰也不在意。

      出了小区,路灯昏黄,把两人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谢砚脚步没停,沿着马路一直走,一直走,直到听见海浪声,才终于停住。

      天黑透了,海是一片沉黑,浪头闷声拍在沙滩上,一下,又一下,像敲在骨头上。

      谢砚站在浪边,背对着岑野,肩膀微微发抖。

      岑野停在他身后三步远,不靠近,不打扰,就安安静静站着,白衬衫在风里轻轻飘。

      谢砚没回头,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走。
      “两年了。”
      “每天一到六点,我就不是我。”
      “我控制不住,我怕,我恶心,我恨我自己。”

      浪漫上来,湿了他的鞋尖,凉得刺骨。

      “我脏。”
      “我配不上你。”
      “我就是个累赘,拖了你七百三十天。”

      岑野站在原地,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出冷硬的弧度。
      “我从没当你是累赘。”

      他的声音很低,被海风揉得发哑,却每一个字都砸在沙滩上。
      “从游戏里捡到你的那天起,我就没想过放开。”
      “你失常,我守着。你难受,我接着。”
      “我守的不是病人,是谢砚。”

      谢砚终于慢慢转过身。
      海水已经漫到他脚踝,冰凉的咸意顺着裤脚往上钻,像两年里挥之不去的阴影。他眼睛通红,眼泪无声往下淌,一串一串砸进沙子里,瞬间就被浪头吞掉。

      “你守不住的。”
      “我好不了。”
      “我这辈子,一到六点就会变回那个样子。”
      “我不想再让你看着我疯,看着我脏,看着我不像人。”

      岑野往前走了一步,白衬衫衣角被风卷起来,贴在腿侧。
      “我不怕。”
      “我可以一直守。”

      谢砚摇了摇头,笑得比哭还碎。
      “你不怕,我怕。”
      “我怕我每天准时发作的样子,怕我掐着自己骂自己的样子,怕我抓着你衣服求你别碰我的样子。”
      “我怕我一辈子都这样,一辈子困在六点,一辈子困在过去。”

      浪头慢慢往上爬,漫过他的小腿,冰凉的水裹着细沙,黏在皮肤上。

      谢砚往后轻轻退了一步。
      岑野心口猛地一紧。

      “岑野,我撑不住了。”
      “我真的撑不住了。”
      “我不想再熬了,不想再每天等着天黑,等着六点,等着自己崩溃。”
      “我只想解脱。”

      海水漫到腰侧,沉重的凉意把他整个人裹住。谢砚望着岑野,眼神里没有疯癫,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平静得可怕的轻松。

      “我走以后,你好好过。”
      “别想我,别念我,别守着空房子。”
      “就当……网恋一场,我下线了。”

      岑野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想上前,想伸手,想把人拽回来,可脚步像钉在沙子里,一动都动不了。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两年的安抚,两年的陪伴,两年寸步不离的守候,终究没拦住埋在骨血里的黑暗。

      谢砚最后看了他一眼,目光轻轻落在他湿透的白衬衫上,像在记住,又像在告别。

      “我解脱了。”

      话音落下,他转身,不再有一丝犹豫,径直往深海里走去。

      浪头瞬间盖过他的肩膀,卷过他的头顶,黑色的海水一口一口将他吞掉。没有挣扎,没有哭喊,只有平静得可怕的沉没。

      短短几秒,海面上什么都没剩下。

      只剩浪声,一遍又一遍,拍打着空无一人的岸边。

      岑野依旧站在原地。

      下一秒,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沙滩上。白衬衫狠狠砸进海水里,湿得透透的,沙粒嵌进布料,沾在皮肤上,他浑然不觉。

      压抑了一整晚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他埋下头,肩膀剧烈颤抖,压抑到极致的哭声从喉咙里滚出来,碎在风里,碎在浪里,碎在整片漆黑的海边。

      没有嘶吼,没有喊叫,只有克制到发抖的痛哭。

      他双手死死抓着沙子,指甲陷进肉里,咸涩的海水混着眼泪往下淌,砸在沙滩上,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两年。
      七百三十天。
      每一个傍晚六点的守候,每一次失控时的拥抱,每一回发抖时的安抚,每一句轻声的“我在”。
      从网恋到现实,从游戏到生活,从心动到相守,从寸步不离到天人永隔。

      全都没了。

      浪还在拍,风还在吹,海水一遍又一遍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腰,冰冷刺骨。

      岑野就那样跪在水里,埋着头,崩溃大哭,哭声被海浪吞掉,被风吹散,连一点回音都没有。

      他失去了他的谢砚。
      失去了每天黏在他怀里打游戏的人。
      失去了每天六点需要他接住的人。
      失去了他从网恋守到现实,守了整整两年的人。

      海面一片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他一个人,跪在冰冷的海水里,抱着一片空荡荡的风,哭得浑身发抖,再也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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