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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半闲堂 “确实不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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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明景为了出宫,已谋划多年。
对一个公主困在深宫的公主而言,出宫最直接的方式,是成婚。
早些年,借着太后薨逝的孝期,他顺理成章将婚事推迟了两年,精心设计了出宫的方案,却不料东南战事一拖再拖,他的精心布局亦收到影响,就这么打乱了他的计划。
祁明景坐在案边,手里拿着苏太医写的调理方子,案上明处摆着抄了一半的佛经、未完成的女工,抽屉暗格里摆着东南塘报的抄件。
正看着方子,忽然听见院中吵闹。
“嘶——这水这么烫,你怎么做事的?想要烫坏公主的嗓子吗?!”书青手一抖,手里茶盏在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热茶溅了一地。
对面的侍女阿鹊白了脸,睁大眼睛:“这水、这水明明是温的!”
“还敢顶嘴?!”书青往前一步,从袖子里抽出几张揉皱的纸摔到那侍女脸上,“你说,你偷偷府里的出入账册、打听将军每日行踪做什么?我们公主府容不下你这胆大包天的刁奴,来人,把她捆起来!”
侍女看着那几张纸,白了脸,却还是梗着脖子硬撑:“你敢?!我可是贵妃娘娘指来伺候长公主殿下的,你凭什么——”
“吵什么。”半开的雕花窗被轻轻推开,祁明景的身影出现在窗后。
他身上披着一件月白的素纱披风,乌发松松捆着。嗓音不高,还带着一丝病后的微哑,却瞬间压得满院鸦雀无声。
触及他的视线,侍女莫名瑟缩一下,嚣张气焰散尽。
祁明景却半点没看阿鹊,只对书青说:“既不安分,便不必留了。送回宫里去。”
得了这话,书青立刻指了两个身强体壮的侍卫捂住这侍女的嘴。
侍女名叫阿鹊,两年前入的宫,原本伺候在贵妃的鸾鸣宫。
这些年,贵妃有个什么旨意要通知长公主都是她去的;玉兰寺里,带着贵妃娘娘的旨意,领着嬷嬷们去“教导”长公主礼仪的,是她;玉兰寺里见了黄昏而来、为长公主披上罩衫的奉国将军,随后向贵妃请旨跟着长公主出宫的,也是她。
书青早就看她不顺眼了!结果没想到,贵妃娘娘把阿鹊赐给公主做陪嫁,还打着监视公主、往宫里传消息的主意呢。
正好将她处置了!
阿鹊被捂住嘴巴,眼泪从眼眶里飙出来。她不能现在就离开,谁来帮帮她!
祁明景收回视线,从桌上的点心盒子夹层里,抽出几张纸条看起来。
书青轻手轻脚从院外挪过来:“殿下,方才吵着您了?”她心里是真憋着气。
公主大婚,宫中按例安排宫人陪嫁,可贵妃塞来的这是什么人?她忍不住抱怨:“十四五六的水灵姑娘,日日里不在院子里安心当差,找着机会就跑出去打听驸马的事情。贵妃把这样的人安插在殿下身边,安的是什么心!”
祁明景看她气鼓鼓的脸,哭笑不得地把点心盒子推过去:“尝尝,你姐姐差人送来的。”
书青吃了两块,甜香在嘴里漫开,紧绷的脸色这才放松。瞧着自家殿下沉静的样子,书青也慢慢平和下来。
祁明景:“一个眼线而已,看不顺眼直接打发走,不必寻那些理由。”
书青嘴里塞着糕点,两颊鼓鼓,若有所思地点头。
指尖点了点密信:“还有,书安传的信,东南战局有变,不能全指望谢驰。我吩咐你办的事,要抓紧。”
书青重重点头,神色也凝重起来:“是,殿下放心。”
萧元戟提着食盒走进公主府前院时,正巧看见两个侍卫压着一个侍女往外走,扯得发髻凌乱,衣裳也皱巴巴,在地上挣扎着拖出一道凌乱痕迹。
“这是做什么。”萧元戟问,带着常年行军的压迫感。
两个侍卫给萧元戟行礼时不慎让阿鹊挣开,她像是找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了命往前扑,伸手就要扯萧元戟的衣袍下摆——
萧元戟后退一步,避开她的手。
阿鹊扑了个空,愣怔一下之后,转过身对着萧元戟磕头,哭着嘶喊:“驸马,救救奴婢!公主要把奴婢遣送回宫里去!奴婢会没命的!”
萧元戟没看地上的人,目光越过院子,从敞开的窗户看见屋中案边的长公主。
窗后,长公主安静站在那里,发丝柔顺披在肩膀上,随着侧头看来的动作,几缕乌发滑落胸前。风过,萧元戟仿佛又闻见了那股子淡淡药香。
祁明景对着他微微颔首,声音清软:“驸马来了。”
书青立刻从屋中出来,到萧元戟面前躬身回答:“驸马,这刁奴屡次冲撞殿下,还暗中窥探府中事务,不配留在公主府上。”
“我没有!”阿鹊尖声反驳,“分明是你为难我!是你栽赃我!”
“来人。”萧元戟开口。
阿鹊脸上露出得意笑容,以为萧元戟要为自己做主。可接着,就见他眼神冷冽地俯视过来:“那日傍晚玉兰寺,你也在,是不是?”
阿鹊脸色一白。她在。
但她躲在嬷嬷们中间,连头都没露,驸马怎么会看见?
萧元戟看见了她变幻的脸色,对过来的两个侍卫吩咐:“办事不力,顶撞污蔑长公主,按军中律例当斩。看在伺候贵妃娘娘有恩的份上,饶你一命,杖责二十,就地发卖。”说完,扭头问祁明景:“殿下以为,这样处置如何?”
祁明景猜不透萧元戟意图。上一次在御书房里,他明明选择维护程蔓菁,怎么眼下却又敢打程蔓菁的脸?
“也可。”他好似有些担忧地抿了抿嘴唇,眉心微蹙,“只是……我怕母妃知道了生气。”
萧元戟:“娘娘必然生气。若是知道此人在府中窥探生事、苛责殿下,便是将此刁奴赐死,亦有可能。”
祁明景简直要在心里冷笑出声。话说得冠冕堂皇。
尽管不知萧元戟为何如此配合自己打贵妃的脸,但事情走向有利于自己便可,祁明景痛快地点了头。
院中动静平息,阿鹊重新被堵着嘴拖了下去,萧元戟才拎着手里的东西进了房中。
祁明景用眼神示意书青:让两个侍卫站在门口,门开着,你也不许出去。
萧元戟拎了一道酱鸭,一碟点心,亲手摆在桌上:“听闻东南会馆有家半闲堂,酱鸭是一绝。特地带回来,给殿下尝尝。”
祁明景指尖一顿,心中警铃大作。半闲堂。他那日扮成“书青”去见谢驰,就是在半闲堂,“是吗。”他轻声说,“我倒是没吃过。”
萧元戟便替他取了银箸小碟,当着面不急不缓试了毒,才极为妥帖地把筷子递到他手里:“殿下试试。”
祁明景尝了一口,酱鸭皮肉酥烂,咸香入味,没有半分腥气。他微微颔首:“确实不错,驸马有心了。”
萧元戟在桌边坐了下来,给他添了一杯温热的茶,动作自然顺畅极了,连说起话来也异常熟稔,仿佛两人当真是一对默契无间的恩爱鸳鸯:“臣今日入宫面圣,领了兵部的差使,协管云靖府剿匪事宜。去报到时,正巧看见公主府采买谢掌柜在兵部讨账。”
祁明景神色未变,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满朝文官都笑称西北回来的武将是不通文墨的莽夫,可这萧元戟分明敏锐得很。先说半闲堂,又提起谢驰,能将这个串起来,萧元戟必然是那日撞见自己了。
好在事情隐蔽,萧元戟应当不知道别的。只是下次须得更谨慎一些了。
祁明景掀起眼皮看他一眼,自然而然地顺着问下去:“谢驰还没来回禀我,他要回账了吗?”
“要回了。这账,兵部本该在四个月之前就结算的。若非殿下的名头,恐怕这账还要拖些日子。”
“那便好,我还指着他替我寻宝物给父皇贺寿。”祁明景笑了笑,语气随意。
“臣在西北行军时也认识了几个当地商人,殿下若是需要,臣也可去信一封,让他们帮着寻寻稀罕珍宝。”
“那就有劳驸马了。”祁明景点头。
三言两语,两人第一次同坐一桌,气氛意外地平和安宁。
萧元戟则借着饮茶时的广袖遮挡,无声瞥了一眼祁明景。
罢了。
自己的意思,让长公主遇到困难了,缺钱了,同自己说。
长公主她,听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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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元戟到了兵部,凭借着几次御前为云靖府剿匪献策,仅仅半月时间就站住脚跟,摆脱了兵部对他“一介莽夫武将”的轻视。
再加上太子日日往兵部跑,向萧元戟询问许多行军打仗、用兵布阵的事情,仿佛拿萧元戟当了半个太傅少师。一时间,兵部无人敢轻视萧元戟。
只是太子越是拉拢萧元戟,越是有人坐不住了。
这日下朝后,三皇子祁仲尧先遣人送来了御前获批的出行条陈,紧跟着便把拜帖递到了公主府。大祁宫规,皇子无旨不得擅自出宫,更不得私入公主府,有了皇帝的御批,才算名正言顺。拜帖上写得明白,奉旨出宫,前来探望长公主皇姐。
祁明景看着拜帖上的字迹,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淡淡吩咐下人:“请进来。”
已是十月,金桂飘香,深绿桂叶之下点点黄星。风一吹,馥郁的桂花香便飘得满院都是。
祁明景这几日已经开始按照苏太医的方子调理身体,为了避风,已经好几日没有出门。恰逢今日秋阳灿烂,特地让人在院中支了贵妃榻,盖着薄毯午歇。
祁仲尧到时,先闻见满鼻子馥郁悠远桂花香,抬眼才见桂树下的人。
祁明景支着额头倚靠塌边,青丝如瀑落下,发梢坠了几颗落下的金黄花朵,更有一朵落在眉梢上,和着他如画师沥血偶得的眉眼,惊心动魄。
祁仲尧一时呆了一下,连脚都忘了抬。
直到祁明景听见脚步声,抬眼看来,眉梢的小花随即轻轻飘落:“皇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