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光赴景》离稚雪

16、出发

　　周六，清晨。
　　有点凉，应该是入秋了。

　　景暻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个不大的黑色行李箱，站在马路的边缘，没往人群里凑。

　　他穿了一件外套，拉链拉到下颌，只露出一双锋利的眼，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行李箱的拉杆。

　　出门前他对着镜子反复检查了三遍，后颈的信息素阻隔贴贴得严严实实，没有半点翘起的痕迹，两支短效抑制剂被裹在换洗衣物最里层，牢牢锁在行李箱的夹层里。

　　脑子里还在循环着两天前的画面——宣寻盯着他，认真地说“很漂亮”，还有季野凑过来，嬉皮笑脸地说“你们的cp墙都多高了，收敛一点吧”。

　　景暻抿了抿唇，手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点白。

　　他在思考现在他和宣寻是什么关系。

　　他们是对手。是从高一入学起，就死死咬着彼此的年级前二，是每次考试都要盯着对方分数较劲的竞争对手。

　　他们，也是朋友。宣寻会帮他捡笔，会在他受不了的时候扶着他，会给他水，会安抚他，会——心疼他。

　　心疼……
　　宣寻，你是不是认真的。
　　你总是这样子对我，我想问你，你是不是认真的。
　　或者，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景暻正胡思乱想着，身后传来了熟悉的、淡淡的檀香气息。

　　宣寻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穿了件浅灰色的衣服，手里拎着个和他款式差不多的行李箱，像是已经站在这里看了他好一会儿。
　　看见他转过身，宣寻的眼睫轻轻动了动，自然地迎上来，另一只手递过来一瓶温水。

　　“早。”他说，“刚接的，不烫。”

　　景暻看着宣寻，看着旁边的人，下意识地想拒绝，可指尖碰到瓶身的温热，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刚才站在风里吹了半天，手脚早就凉透了。

　　接过水瓶，指尖不小心蹭到了宣寻的指节，像被烫到一样立刻缩了回来：“谢谢。”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自己带了水。”

　　宣寻看了景暻一眼。
　　“我，不只是想听一句谢谢。”

　　景暻一愣。
　　不只是想听一句谢谢？
　　他什么意思？

　　看着景暻僵在原地，宣寻没再说这个话题，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行李箱上，“我帮你拿上去？”

　　“不用。”景暻侧身躲开，“我自己有手，能拿。”

　　他不想宣寻帮忙，他现在，很想很想知道，刚刚宣寻那一句话究竟什么意思。

　　但是他不敢问。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懒得问。
　　只是懒得问。
　　仅此而已。

　　而宣寻也没坚持，只是点了点头，收回了手，站在他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不会让他觉得冒犯，又不会显得生疏。

　　“景暻！宣寻！你们快过来！”许紫雅站在刚刚到的校车门口，手里捏着名单，看见两人，立刻笑着招手，“快过来清点了！”

　　林浩和宋宇也朝他们挥手，一脸兴奋：“暻哥！寻哥！这里！”

　　景暻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就想往车后排走。离宣寻远一点，至少能让他乱哄哄的脑子清醒一点，不用总想着那些有的没的。

　　可他刚抬步，手腕就被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的触碰，像一片羽毛扫过，一触即分。

　　景暻猛地顿住，转过头看他，眼尾带着点警惕：“干嘛？”

　　“坐前面吧。”宣寻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一个半小时车程，后排颠，人也杂，前面安静点。”

　　他没说出口的是，后排人多拥挤，万一有人不小心撞到景暻的后颈，后果不堪设想。前排人少，他能看着点。

　　景暻张了张嘴，想反驳“我从来不晕车，也不怕吵”，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宣寻平静的眼睛。

　　最终他只是别扭地哼了一声，没往后排走，转身踏上了校车的台阶：“随便，我无所谓。”

　　宣寻看着他有点僵硬的背影，跟着他上了车。

　　校车前排的双人座还空着两个，景暻几乎是立刻就选了靠窗的位置，把行李箱塞到座位底下，侧过身对着窗外，一副“我要睡觉了别跟我说话”的模样。

　　宣寻也没打扰他，安静地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把自己的行李箱放好，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把景暻头顶的空调出风口往上拨了拨，避开了直吹他后颈的方向。

　　景暻对着窗外，余光瞥见了他的动作，没说话。

　　他刚才就觉得冷风一直往脖子里钻。宣寻居然注意到了。

　　他咬了咬唇，没回头，也没再说谢谢。
　　他不知道宣寻想听什么，至少现在不说谢谢是明智的选择。
　　只是把外套的领子一翻，遮住了下半张脸。

　　车门很快关上，引擎发出一声轰鸣，校车缓缓驶离校门口，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里。

　　车厢里很安静，没有人大声说话。有人靠着椅背闭目养神，有人低头翻着随身带的笔记，林浩和宋宇坐在后排，压着声音小声聊天，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笑。

　　景暻对着窗外，看着路边的树影飞速倒退，晨雾渐渐散开，天边露出一点淡淡的橘色晨光。

　　他其实根本没看风景，余光里全是身旁人的动静。

　　宣寻很安静，呼吸平稳，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景暻能感觉到他坐在那里，隔着一层薄薄的座椅靠背，还有那缕挥之不去的檀香。

　　他脑子里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循环。

　　漂亮。

　　cp墙。

　　不说谢谢。

　　我担着。

　　还有上次发情期，宣寻看着他，说“我心疼你。”。

　　景暻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指尖用力掐了掐掌心，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掐下去。

　　疯了吗景暻？他是你的对手。或者说，朋友。

　　他正暗自较劲，校车忽然转了个弯，车身猛地颠了一下。景暻没坐稳，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晃了一下，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宣寻的胳膊上。

　　景暻的身体瞬间僵住，像被烫到一样，立刻往窗边缩了回去，耳尖“唰”地一下就红透了。

　　更让他心慌的是，刚才颠簸的时候，后颈蹭到了座椅靠背，他下意识地摸了摸，生怕阻隔贴被蹭开。

　　“抱歉。”他垂着眼地丢下一句，头埋得更低，不敢看宣寻的脸。

　　“没事。”宣寻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只是景暻用余光瞥见，他悄悄往旁边挪了一点，给了他更宽的位置。
　　还伸手扶了一下他座位上方的行李架，把一个快要滑下来的背包往里推了推，避免掉下来砸到他。

　　景暻没再说话，只是把脸转得更朝向窗外，假装认真看风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快得快要撞出胸腔。

　　车程很长，窗外的风景从热闹的市区，渐渐变成了安静的城郊。

　　车厢里的声音越来越小，不少人都睡着了，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均匀地响着。

　　景暻也渐渐放松了一点紧绷的神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休息。

　　迷迷糊糊间，他好像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檀香，温和又安定，像一层无形的屏障，把周遭的嘈杂都隔在了外面，连后颈那点隐隐的酸胀感，都淡了不少。
　　……
　　等他被身边轻微的动静弄醒的时候，校车已经缓缓驶进了一片绿树成荫的园区，大门的石碑上，刻着“市教育基地集训中心”几个烫金大字。

　　“醒了？”宣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到地方了。”

　　景暻猛地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刚才居然睡着了，而且脑袋还微微往宣寻那边偏了一点。

　　他瞬间清醒，立刻坐直身体，拉了拉自己的外套，镇定地清了清嗓子：“哦。”

　　宣寻起身把座位底下的两个行李箱都拎了出来。

　　景暻看见，伸手：“我自己来。”

　　“马上要下车了，先拿下去再说。”宣寻避开他的手，语气平淡，“不重。”

　　景暻看着他拎着两个箱子，从容地起身往车门走，只能咬了咬牙，跟在他身后，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下车之后，所有学生在广场集合，各个学校的带队老师拿着名单清点人数，场面有些嘈杂。
　　风从远处的操场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空气里没有市区的喧嚣，却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绷的竞争气息。

　　周围全是来自全市各个学校的尖子生，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认真和严肃，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目光里全是藏不住的较劲。更让景暻绷紧神经的是，周围全是Alpha。

　　他又变回了那个冷硬、强势、无懈可击的Alpha。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指尖轻轻摩挲着背包的肩带，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又上来了。

　　全是Alpha……

　　这里是全市最顶尖的学生聚集的地方，是真正的战场。

　　他想在这里，赢过所有人。
　　就算他是Omega，他也要赢。

　　宣寻就站在他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
　　他能感觉到景暻身上瞬间绷紧的气场，也能察觉到周围杂乱的Alpha信息素让他有些不适，悄悄往前站了半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迎面飘来的信息素。

　　不动声色地用自己的檀香气息，裹住了景暻周身的空间。

　　景暻愣了一下，感觉到周围那股让他不舒服的压迫感瞬间淡了不少，抬眼就看见宣寻站在他身前半步的位置，宽宽的肩膀，挡住了大半的风，也挡住了周围投来的目光。

　　他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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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基地的负责老师拿着扩音喇叭走了过来，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安静！所有人听好！”老师的声音洪亮，“宿舍分配规则先说清楚，所有人严格遵守，不许有异议！第一，按登记性别分楼栋，Alpha男生统一住1号楼，Omega，Beta男生住2号楼，女生统一住3号楼，严禁串楼栋、串宿舍，一经发现，直接取消集训资格！第二，四人间按本次集训预选的全市成绩排名划分，同分数段打乱学校混排，保证各宿舍水平均衡，杜绝抱团！现在念到名字的同学，按顺序上来领对应宿舍的钥匙，听清楚了吗？”

　　底下一片整齐的“清楚了”

　　老师低头翻开名单，开始一个个念名字。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竖着耳朵听，没人说话，只有风刮过树梢的沙沙声。

　　“1号楼201宿舍，”老师顿了顿，抬眼扫过人群，声音清晰地念出来，“一中，景暻，全市第1；一中，宣寻，全市第2；三中，周明，全市第4；实验中学，方阅，全市第5。”

　　“以上四人，上来领钥匙！”

　　景暻听见老师念出宿舍名单，自己与宣寻的名字挨在一起时，心中石头落地。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宣寻。

　　宣寻也正看着他，四目相对的一瞬，景暻抿紧了嘴。

　　他到底怎么了，居然会前所未有地期待和一个人住一起，居然会因为和一个人住一起而开心。

　　他之前明明对任何人都只有冷淡的表情，就算是……朋友，同学，也只是友好。

　　宣寻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安稳。

　　从集训安排公布那天起，他就一直在等这个结果。

　　只有和景暻同宿舍，他才能名正言顺地守着，护着，在最关键的时候替他遮掩。

　　景暻睫毛轻颤了一下，转回视线。不是不高兴，是那点隐秘的期待被落实后，轻微的不自在。

　　宣寻先开口：“走，领钥匙。”

　　景暻跟了上去。

　　老师核对名字后，把四把钥匙递给宣寻，随口叮嘱了几句宿舍注意事项。宣寻听着，时不时点头。

　　宣寻接过钥匙，顺手把其中一把递到景暻面前。景暻抬眸，指尖碰到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他接住，握在掌心。

　　“走。”宣寻看着他。
　　景暻嗯了一声。

　　两人拖着行李箱往一号宿舍楼走。

　　早上阳光不烈，风轻轻吹过，树影在地面摇晃。

　　另外两位室友周明和方阅已经先行一步，远远走在前面，声音渐渐消失在拐角。

　　楼道里安静，只有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轻响，以及两人步调一致的脚步声。

　　二楼到了。
　　201宿舍门虚掩着。

　　景暻抬手推开门，风扑面而来。

　　房间两扇窗正对外面林荫道，光线充足，空气干净。

　　四张上床下桌整齐排列，独立卫生间在最内侧，整体宽敞整洁。
　　周明正蹲在地上整理行李箱，见两人进来，立刻直起身，热情地挥了挥手：“大神们来啦！我是周明。”

　　靠窗位置的方阅抬了抬眼镜，“我是方阅。”

　　宣寻点点头，“宣寻。这是景暻。”

　　景暻瞥一眼宣寻。
　　替他打招呼？

　　他把行李箱放平。
　　“你们……要哪张床？”

　　周明抬头笑着：“我要你们剩下的就好了！反正我不挑。”

　　方阅已经选好了靠门的位置，宣寻指着靠窗的一张床：“景暻你去那张？”

　　景暻顺着他的手看去，那里确实可以，舍友一般进进出出不会经过那里，比较安心。

　　他走到那里，开始整理东西。
　　耳尖却泛红。

　　一旁的周明还在兴致勃勃地收拾东西，嘴里不停聊着集训的作息和竞赛的难度，语气里满是期待。

　　方阅则始终安静，只在被问到的时候，简短回应几句。

　　宣寻选了挨着景暻的那张床，也蹲下整理行李。

　　宿舍里的声响热闹却不嘈杂，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