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羊佯扬杨

1、错位 我在错位的

　　序
　　我离开后的第二天，我看见他用我的手，颤抖着写下了转科申请。
　　我看见他流着泪在我的日记本上写下：我偷走了她的身体，却活不出她的人生。

　　1
　　“陆青，老师一直知道你是一个很有主见的孩子，但文转理…到底不是件小事。”郭老师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温和，却像细密的针，扎在祁明紧绷的神经上。他现在是“陆青”了。
　　他没有应声，目光仓皇地投向窗外。
　　老郭的办公室正对着操场，从这里正好能看见回母校分享经验的优秀学长学姐。
　　那是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学姐，站在人群边缘，正侧着头和同伴说着什么，脸上挂着自信的笑容。就连阳光都愿意对她慷慨几分，她仿佛…在发光。
　　太像了。他不禁晃了神。如果陆青还在，如果命运没有发生那场荒诞的错位，若干年后她一定会像那样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而非…而非躺在那片冰冷的黑暗里，让他这个冒牌货接过她的身份…和那本该繁花似锦的未来。
　　“看见她了？”郭老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浮现出一丝骄傲的笑意，“那是我之前带的学生，现在在B大念法学。我记得…”说着，她在抽屉里翻找起来，“你之前的目标卡就写的是B大是不是？要我说啊陆青，你留在文科班的话希望还真的……”
　　“是我…对不起她。”祁明喃喃道。
　　“嗯，你说什么？”郭老师没听清，头也没抬，继续在抽屉里翻找着。
　　“找到了！我就说我记性没那么差。”她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小小的卡片，指尖点上娟秀而异常坚定的字迹，“你刚刚说什么，青青？”
　　祁明猛地摇头，动作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仿佛要甩掉那个对“祁明”来说过于亲昵、却又属于“陆青”的称呼。“没什么郭老师，”他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自己声音里的颤抖，“但我必须转科。”
　　只有这样，我才有可能在这错位得面目全非的人生里，笨拙地、踉跄地，走出一条或许稍稍对得起她的路。他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郭老师看着他，最终却只是长长叹了口气：“既然你已经做好决定了，那老师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但老师必须要提醒你，人啊，都必须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她提笔利落地在转班申请上签了字，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会儿下课你就直接搬去理（6）班吧，位置老岳会安排。以后啊…我就不直接管你了，但有什么问题…还是可以随时找我的，青青。”

　　2
　　理（6）班的教室对于祁明来说既熟悉又陌生。这里，曾经是孤僻沉默的他的战场——一个见证了他在学海里挣扎浮沉却一无所获的角落。而此刻，他将以“陆青”的身份，顶着瞩目的文科学霸的光环，重新踏入这间教室。
　　压力成倍地增长。祁明能够感受到每一次数学课老岳审视的、带着“我看你能坚持多久”的意味的眼神，昔日同学带着比较心理的较量，以及…他内心如影随形的压力和煎熬。
　　那些他看不懂的物理题，是祁明暴躁地抓了抓头发嘟囔两句可以撒手不写的，但不是“陆青”能够放弃的。他拼了命地去听，熬夜地看书，试图用陆青身体里可能残留的“学霸基因”去理解就算是作为理科生的他本就一知半解的物理知识，但收益甚微。
　　他还是没办法像陆青一样优秀。祁明叹了口气。
　　“陆青！”门外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女声。祁明知道她，那是陆青在文科班的好朋友，卢子宁。
　　祁明放下笔走了出去，刚走出门，就被卢子宁拽到了楼梯间。
　　“你到底在做什么啊！你这几天都奇奇怪怪的，”卢子宁的声音里充斥着难掩的激动，“不是说好了一起冲北大的吗？你明明不擅长物理啊……”
　　祁明看向卢子宁。这个和陆青一般高的女生眼睛红红的，她不理解陆青为什么要放弃自己的文科优势，在这样的一个关头，去选择自己完全不擅长的理科。她在设身处地地为陆青考虑，认为陆青的举动无异于自己斩断自己光明的前途。她不希望陆青这样。
　　可是他又能说什么呢？
　　他不是学霸陆青，他只是一个意外占据了陆青身体的、平平无奇的理科生而已。他没有办法帮陆青延续她的文科传奇，所以他必须转科，转到自己曾经学习的理科，看看自己是否有机会，用自己的方式，帮助陆青实现她未尽的梦想。
　　“…对不起。”
　　他看见卢子宁失望地看了他一眼，把陆青曾经写的“要和子宁一起去北大”的卡片塞到他手里，然后转身离开了。
　　“对不起。”祁明注视着手上的卡片，低声喃喃道。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和卢子宁说，还是在和已经不在了的陆青说，或许两者兼有。
　　那张卡片上陆青画下的俏皮的笑脸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了祁明的泪水，糊成了一块深色的墨点。
　　是他害陆青辜负了卢子宁的期待。

　　3
　　第一次考试的到来远比祁明想象的要快。老岳在电脑上打开成绩单的表格时，他甚至不敢抬头，害怕自己会听到自己不愿意听到的声音。但那些压低的议论，带着比平常更加复杂的意味、带着比平时更猛烈的势头，不断地传入他的耳朵。
　　“陆青物理57？那不是还拖了我们班平均分？我们平均分都有63呢。”他听见了班上的物理课代表的声音。
　　“那可不！我还以为文转理是有什么特殊天赋呢。那这不是和那谁，祁明，差不多水平？”这是来自祁明以前的前桌的吐槽。
　　“天…文科那么神，理科居然……”另一个女生小声嘀咕，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惋惜。
　　“看她那么拼命…唉，果然不是那块料。”
　　这句轻飘飘的“不是那块料”，像是最沉重的判决。每一个字，都想一把生了锈的钝刀，一下又一下地缓慢地划开了祁明最后的防线，将他钉死在“祁明”的无能和“陆青”的失败之间。两个身影在祁明眼前重合又撕裂：真正的陆青，光芒万丈却已离开；狼狈的自己，无能却不甘平庸。
　　他突然好想哭。
　　但他不能哭。因为他是“陆青”，不是可以轻言放弃的祁明。

　　4
　　他还记得自己刚和陆青灵魂互换时的不知所措。
　　那是星期五的最后一节课。当时他正在物理课上犯困打瞌睡，却突然感觉到自己被同桌戳了戳胳膊肘。他还感觉奇怪，毕竟老潘可是从来不管上课睡觉的，同桌怎么会突然叫自己呢？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却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
　　他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这里不是他的教室，这是一个文科班，因为黑板上正画着他高一才见过的地形图。而所有人的目光正集中在他身上，似乎正在等他做出解答。
　　这不是他的身体。他穿越了？
　　不，不是。
　　祁明惊恐地瞪大了双眼。这里是文科重点班，而他的灵魂正在一个女生的身体里。
　　怎么办？要不要站起来？应该说什么？要是我根本答不出来会不会很丢那个同学的脸？祁明的脑袋里一下子蹦出了无数个念头，但他一个也没有抓住。
　　“青青，下次不要走神了哦。”他听见老师温和的声音，接着是同学们善意的哄笑声。
　　“青青就仗着自己都会了就不听啊？”
　　“哇，我还以为陆青不会走神呢。”
　　“拜托，青青也是人嘛。”
　　“好了好了安静啊，我们来看一下这道题啊。”老师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下来，继续开始讲课。
　　这是…陆青？那个特别出名的文科学霸？剩下的半节课，祁明都在震惊和恍惚中度过。

　　“青青，外面有个男的找你，”下课后同桌拍了拍他的肩膀，冲着窗外那个模糊的身影努了努嘴，“没听你说过其他班的男的啊，怎么，有情况啊？”
　　祁明顺着同桌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一个没有人能够比他更熟悉的身影——那是他的身体。他来不及回应同桌的玩笑话，急匆匆地向门外跑去。既然他现在是“陆青”，那“祁明”一定就是真正的陆青了。
　　“你好呀，陆青同学？”他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带着陌生的腔调，从那具他再熟悉不过的身体里传出来。
　　祁明试探着回应：“你是…陆青？”
　　陆青连忙四下看了看，见没人露出惊诧的神情才松了口气，连忙比出一个嘘声的手势：“嘘，待会儿再说。你先和子宁，啊就是我同桌，说一声我今天不和她一块儿走了，我今天留宿舍，然后我们小卖部门口见。”
　　祁明有些头大，她怎么那么接受良好？他恍恍惚惚地和卢子宁交代了一下今天不和她一块儿走，换来了卢子宁“你是不是谈恋爱了”的质疑，吓得他慌乱地解释，结果越描越黑，被卢子宁恶狠狠地谈了个脑袋嘣：“不要被那些坏小子给骗了听到没，我们可是要一起冲北大的！”
　　等他好不容易跟卢子宁解释清楚他没有谈恋爱，陆青已经在小卖部门口等着他了。
　　他看见陆青顶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臭脸，冲他露出了一个极其明媚的笑容：“你好呀，重新认识一下，我是陆青。”
　　那天他们站在小卖部门口，在手机上查了整整一个傍晚“灵魂互换是怎么回事”“灵魂互换应该怎么换回来”，翻了好几本这种题材的网络小说，却依旧一无所获。
　　“那没办法咯，先走一步看一步吧，”尝试了多种离谱的方法却依旧没有任何效果，陆青冲着祁明笑了笑，开始叮嘱他一些成为女生的注意事项，“哦对了，你要回家吗？”
　　祁明一边震惊于陆青的细致，感慨这就是学霸和普通人的区别吗，一边摇头：“不用，我留宿舍。”
　　“那太好啦！那这个周末我们就可以提前适应一下对方的生活了，之后不要穿帮哦。”
　　祁明点点头，然后顿了顿，问出了他非常好奇的一个问题：“那个…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接受良好啊？”
　　陆青歪了歪头，好像很不理解他的问题：“没有办法去改变，那就只能接受啦，”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说起来，其实我还要谢谢你呢……”她的声音淹没在晚风里。
　　祁明最终没有听清陆青说的感谢他什么。后来，他一直在想，如果那一天，他听清了陆青的话，是不是后面的一切就不一样了。
　　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那明明才是他们认识的第3天。
　　“话说，这么离谱的事真没有解决方法吗？”祁明长叹一声，放下了手机，瘫在了椅子上，“要不去书店看看？”
　　“你现在是女生了，姿势要文雅一点，”陆青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下，放下手上的课本，“行啊，那我们去看一下吧。”
　　其实祁明已经记不清那个场景了，或者说，他不敢多去回忆。他只记得那盏一直亮着偏褐色的黄灯的红绿灯、呼啸而来的车辆，和惊慌失措、急匆匆地把他推开的她。
　　原来红绿灯没有坏。
　　原来那句消散在晚风里的话是陆青是红绿色盲啊。
　　可是他不会有机会听见她笑着跟他说：“谢谢你呀祁明，让我看见了彩色的世界。”

　　5
　　“陆青，出来一下。”卢子宁从门外探了个头进来，把祁明从教室里叫了出去，“我和老郭和老岳说过了，他们同意我们最后一节晚修在空教室。”
　　卢子宁已经很久没有来找过“陆青”了，自从他转科之后。
　　她突然请假出来是要和他聊什么？聊聊他鸠占鹊巢？还是他糟糕的、一言难尽的成绩？祁明不敢细想。
　　突然他感觉到一阵温热附上了他冰凉的手背。
　　是卢子宁的手。她温热的手蛮狠地挤进他的指缝，用力地与他十指相扣：“大夏天手还那么冰，又坐到空调底下啦？我去和老郭说说她得意门生被欺负了。”
　　祁明心底有一个声音在隐秘角落不停地叫嚣：你看，你占据了她的身体，还偷偷享受她的朋友和老师对她的关心！
　　“没有没有，”他急忙摆摆自己没被卢子宁拉住的手，“是我没考好……”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
　　可这能怪谁呢？如果没有那诡异的灵魂互换，如果他问清楚了陆青为什么要感谢他，如果他本来就和陆青一样是学霸，“陆青”就根本不需要经历这种从云端跌落尘埃的戏码！
　　这都怪他。
　　可卢子宁只是亲昵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没扎好的碎发挽到耳后：“那肯定啊，你才刚刚转科嘛。你要是刚转科就能考个什么，不说理科第一，你就是物理考个八九十分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被夺舍了呢。”说着，她俏皮地冲他眨了眨眼。
　　“我……”祁明想说些什么，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能说些什么。他只是徒劳地张了张嘴，然后又把话咽了回去。就这样吧，替她活下去。
　　“青青，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那么生气吗？”看见祁明茫然地摇头，卢子宁继续自顾自地说道，“我一直很担心你是因为那个，老师说是转学了的祁明转的班。我当时就在想，这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陆青了。我认识的青青，是特别有自己的想法的。”
　　卢子宁突然抬头看向他，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但我突然发现，其实你还是那个你。就算所有人都不支持你，你也会努力做到极致，做到你能做到的最好。所以，我没有必要打着为你好的旗号让你不要转科，因为我们青青，永远有自己的想法，也永远能走出自己的道路。”说着，她温柔地抱住了他，轻轻拍着祁明颤抖的、轻薄的后背。
　　晚修快结束的时候，卢子宁把一本厚厚的本子塞到祁明手里，祁明觉得有些眼熟，却又说不上来为什么：“这是你之前落在我抽屉里的日记本。你以前低落的时候就喜欢翻日记本写日记，快谢谢你姐我给你送过来！”

　　6
　　祁明坐在宿舍的床上，手中的日记本像一块烫手的山芋。他隐秘地好奇着乐天派的学霸的想法和他有什么不同，一边忐忑着自己是不是不应该偷看她的隐私。
　　“我就看一点，”祁明嘟囔着，小心翼翼地翻开了那本日记本，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这样才有利于我扮演，对，只是为了不穿帮。”

　　20X4年7月10日 星期三 多云转小雨
　　今天考完就放暑假啦！
　　这分班考的物理是真的难啊，幸好我早有先见之明决定选史政地，嘿嘿！
　　之前几次考试我和子宁成绩差不多，要是我们这次发挥不错的话我们就可以一起进文科重点班啦！
　　考完试的时候还没下雨，怎么一开始搬行李就下雨。幸好我不用搬可以帮子宁搬~

　　20X4年7月12日 星期五 小雨
　　我和子宁都进重点班了！太好啦，我们还可以当同学！
　　郭老师还是我们班主任，特别特别好的郭老师~
　　子宁想考到北大学汉语言文学，问我想去哪里，那当然是和子宁一起冲北大啦！（笑脸）

　　20X4年9月10日 星期二 晴 教师节
　　给老师们写了贺卡，还被老师们夸了！
　　郭老师发了小卡片让大家写目标卡
　　郭老师还问我想要去哪里，我说想和子宁一起冲北大~ （涂鸦的太阳）

　　20X4年9月17日 星期二 晴 中秋节
　　去子宁家里和子宁的家人一起吃了团圆饭，很开心认识子宁！
　　子宁是我最最最最重要的朋友家人！
　　今天刚好是晴天，没有什么云，能特别清楚地看见月亮！月亮真的特别特别圆~

　　20X4年9月20日 星期五 多云
　　月考结束啦！这是选完科的第一次考试！
　　总体来说还可以啦，年级第7，但地理真的不怎么样哇（啊啊啊我们子宁好厉害，年级第3！！！）
　　我们人美心善的子宁主动来教我地理怎么学，好感动啊啊啊

　　20X4年10月23日 星期三 晴
　　第一次进前三！！！好开心！！！
　　子宁这次是第五，我们要一起加油！

　　20X4年11月8日 星期五 多云 记者节
　　今天是记者节。我希望我以后也能成为一名记者，去采访敦煌壁画的守护者，让更多人了解到保护敦煌的重要性和意义！

　　20X4年11月28日 星期四 小雨 感恩节
　　感谢我的父母让我来到这个世界上（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是谁），感谢子宁和她的家人对我的接纳和照顾，感谢老师们对我的教导……
　　哦对了，还有一个叫祁明的男生，感谢他帮我找到了这本日记本！
　　那就写一句我很喜欢的话在这里吧：感谢这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活在我飞扬的青春。

　　看到这一面，祁明愣住了：难怪他觉得这本本子眼熟，原来他捡到过啊。
　　而且…这么活泼开朗的陆青，原来是和他一样的孤儿吗？那么善良、那么乐观，是和他完全不一样的。他突然有些心虚，随手往后再翻了翻。

　　20X5年4月12日 星期六 多云
　　去孤儿院陪孩子们玩了一下午！孩子们笑得好开心啊，开心好哇。
　　小明又哭了，我给他唱了我小时候最喜欢的童谣他就不哭啦！（虽然子宁说我唱歌跑调，哼哼，气死我啦）

　　20X5年4月18日 星期五 晴
　　其实我没有想过这么离奇的事情会发生在我身上。
　　灵魂互换？那不是小说里才会有的事情嘛！
　　但其实…我还挺感谢这件事情的。毕竟，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么鲜艳的红色，第一次看见这么漂亮的晚霞。
　　谢谢你，祁明。

　　20X5年4月19日 星期六 多云
　　天呐这物理也太难了吧，选物化生的到底是怎么学下来的啊？
　　要是真的换不回来的话，我就去和祁明商量商量转科的事吧。
　　真的对不起祁明啊，可能他想选的专业不能帮他考到了啊……（涂鸦的哭泣小人）

　　20X5年4月20日 星期天 晴

　　日记到这一面戛然而止。
　　祁明愣了愣，这才意识到那天是陆青离开的那天。他感觉脸上好像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伸手一摸才惊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陆青……是我对不起你……我一定要努力实现你的梦想……”他泣不成声。

　　7
　　祁明把那张“要和子宁一起去北大”的卡片用透明胶仔细地粘在了陆青日记本的扉页。胶带粘得并不是很平整，他用手掌一点点压平，像是要抚平那些已经无法挽回的遗憾。
　　草稿纸写满了好几面，但拿到电磁感应的题目依旧像一团乱麻，怎么理也理不清。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突然想起来陆青写在日记本里鼓励自己的话：如果想不通，那就换个方向试试。
　　他仿佛听到了她的声音。声音轻快，像他们刚灵魂互换时的那个傍晚的晚风。
　　祁明闭上了眼，仿佛能看见她坐在他的前面，扭过身来用铅笔写出一个公式，然后冲他眨眨眼：“你是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翻开教辅资料，找到了新的思路。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他心底里微小而固执的坚持。
　　晚自习的铃声早就响过了，教室里的同学三三两两地离开，而他也终于解出了这道题。
　　“陆青你看，”他放下笔，在心底轻声说，“我好像，离你的梦想又进了一点。”

　　查询录取结果的那天，祁明没有像想象中那样紧张到手指发抖。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照出一张清秀的女生的脸。一年半前的他绝对不会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替一个已经离开的人等待命运的宣判。
　　网页加载的进度条缓慢地移动，像他这一年来的挣扎，一点又一点，缓慢而艰难地前行。
　　其实他早该知道的。那些强撑着精神听的物理课，那些暴躁地被揉皱又被轻轻展平的草稿纸，那些他在别人午休时偷偷刷过的题……它们最终会把他带到哪里，他心里早就有数。
　　屏幕跳转，他看见了最后的录取结果。一个很普通的211大学，一个他没有听说过的设计与科技专业。
　　不是北大。不是陆青曾经写在目标卡上的大学和专业。
　　祁明盯着屏幕，突然觉得眼眶发酸。他以为自己会崩溃，像刚成为“陆青”一样，被愧疚和无力感压垮。可是没有。
　　他只是轻轻呼出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屏幕上的那行字，触摸着他给灵魂互换这张答卷交出的答案。
　　他已经尽力了。
　　不是作为文科学霸“陆青”，而是作为祁明，一个曾经连中等生都算不上的普通理科生，他走到了这里。
　　夏天的阳光欢快地从窗外跳进来，落在了他摊开的日记本上，扉页上还贴着陆青和卢子宁的预定：一起去北大。
　　祁明笑了笑，合上了本子。
　　他已然在成为“陆青”的过程中，成为了更好的祁明。他不再浑浑噩噩，不再糊弄了事，不再孤僻疏离，不再自暴自弃。这是“陆青”这个跌落神坛的转科学霸的身份的新生，更是自卑孤僻的祁明的真正涅槃。
　　但他知道，这同样不会是终点。
　　他从未忘记陆青的梦想。

　　8
　　致真正的陆青：
　　你还记得我吗？我是祁明。
　　其实从接替你成为陆青之后，我都总是忘记我不是真正的陆青了。
　　我们因为灵魂互换的乌龙意外相识，才刚认识没多久的时候你就因为救我而离开。而我，在以你的身份活下去的过程中，才慢慢重新认识你，慢慢了解你，慢慢成为你。
　　其实当时看子宁送过来的日记的时候，我真的挺意外的，发现你和我一样都是孤儿。你和我真的很不一样。你热情、阳光、善良、乐观，这是和孤僻冷漠的我完全不一样的。我一直以为你是在一个充满了爱的家庭里长大的（当然，你确实是在爱里长大的，因为你从不吝啬散播自己对别人的爱）。我真的很庆幸我认识了你、了解了你，或许正是因为这个，我才逐渐有了改变吧。
　　其实我一直都想给你写信，但我总害怕我没有替你实现梦想（对，我很抱歉，因为我的成绩确实没有特别好，高考的时候没有替你考上B大），你会因此有些遗憾（其实我更害怕你会因此后悔当初救了我），所以迟迟不敢动笔。当我真的成功地拿到了B大研究生的录取通知书，当我真的终于站在你一直所向往着的敦煌、用全新的方式保护着它时，我才敢提笔写下这封信。
　　哦对了，去年在敦煌壁画展览馆当志愿者的时候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迷路的哭着找妈妈的孩子。我下意识用你日记里写着的你最喜欢哼唱的童谣来安慰他——那一瞬间我突然发现，你的温暖早已扎根在了我的灵魂深处。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但既然灵魂互换这么离奇的事情都能发生，那你能看到这封信也不奇怪吧？
　　祝你在另一个世界平安幸福。
　　祁明

　　“陆老师，您可以看一下这个方案可以吗？”年轻的实习生把平板递给他，托着腮帮子看向他，“对了陆老师，他们都说你是为了一个人才来敦煌的，这是真的吗？”
　　祁明放下笔接过平板，扫了一眼实习生的方案，细长的眉毛蹙起：“这个方案还要改啊，”听到实习生的问话，他不禁想起了陆青，眉眼不自觉舒展开来，“是也不是吧。我原本是为了替她实现梦想，到后来，这已经成为了我的梦想。”
　　实习生发出意味深长的“哦”声，蹦蹦跳跳地转身离开。
　　“等一下，晓琴，”祁明拦喊住她，“帮我把这封信带到那个信箱里吧。”

　　信纸被塞进了已经废弃了许久的信箱。有风携沙砾拂过，像是谁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