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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错认水 银蟾遁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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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蟾遁空,云海皛渺。
赪玉染朱婝,白柰饮笤溪,烟渚含捻香,开怀处折骨。暮色四合,暝烟漫卷,檐角灯笼次第明灭,光晕摇摇晃晃,照得朱扉铜钉明明暗暗。
流盈倚角门而候,衣褶尽攥,青砖几为踱碎。遥见宋琬一行自巷口归来,方吐胸中块垒,旋即又见她里衣单薄,外袍不知所踪,云鬟半堕,玉簪尽失,旁立一少年,鹑衣百结,面有尘痕,而腰脊挺直,不肯少屈。流盈神色几变,欲言复噤。
“琬琬,这…”流盈上前扶住,轻抚其臂,凉如浸冰。
“当下之事,容后再叙。”宋琬声微沙,顾视少年。元知一路为暗卫所押,二玄衣人步履沉沉,如影随形,其竟不露怯意,脊背如松。少年立于朱门之内,朱扉铜钉灿然,石狮狻猊分踞左右,门楣鎏金匾额耀目,反生局促之感,攥靛蓝袍之指节泛白,指腹磨红,仍不肯释,似执孤舟之楫。
宋琬沉吟片刻,面对流盈道:“带他去盥栉,易衣,安顿于西厢耳房。若人问起,便说是远房表亲遗孤,暂为收留。”
流盈自幼随侍宋琬,自长公主府至相府,风霜与共,最知其性。虽觉此事不妥,一不名少年藏匿府中,传出去便是话柄,但也不多言,唯低声道:“相国处……”
“安心,我自与他说。”
流盈领命,携元知欲行。少年忽挣一步,身形微晃,似有伤在身,却强自撑住,回身向宋琬深深一揖。其揖极正,双手交叠,额触手背,这是旧式读书人之礼,今京中鲜见。声沙而庄,一字一顿:“元知谢姑娘收留之恩。”
宋琬挥手不答。待二人身影没于回廊尽处,灯火曳影于粉墙,折角而逝,方觉夜风侵肌。里衣单薄,汗透复干,寒意循脊而上,如蛇啮骨。
云隐蟾光薄似纱,天边一痕墨横斜,星芒黯黯透不得。庭槐簌簌风初定,露凝寒叶滴清些,沁骨凉意湿襟斜。
“相国可归?”随即问侍立小厮。
“回宋娘子,尚未。”
宋琬颔首,敛襟入内。回廊曲折,青砖濡露,履之微滑。两侧灯笼投影粉墙,瘦削单薄,随步忽长忽短。行至半途,忽闻身后履声,沉稳从容,步步有度,靴底碾过砖缝细草,沙沙微响。
心下微动,驻足回望。
来人身形颀瘦,素衣如月浣于中天,鎏金织鹤于昏暗中隐现,金线流转,鹤欲振翅。任平生负手而立,字眉微挑,眉骨投阴半遮其目,眸子深不见底,含一抹似笑非笑,正淡淡觑她。夜风拂衣,素白翻涌如云,立灯影交界处,半明半暗。
“若宁公主好雅兴。”其声平缓,不辨喜怒,尾音微扬,“偷换装束,逾墙而出,认我守卫形同虚设。”
宋琬垂睫,不卑不亢。里衣单薄,风过贴肌,而立如瘦竹。“相国既知我为笼中雀,便当知雀儿终须一扑。”
任平生徐步上前,错肩时略顿,偏首睨之。咫尺之间,宋琬嗅得檀木沉香,杂以暮春夜露之凉,复有墨香隐隐。灯影落其侧脸,字眉重褶照得分明,眉尾微垂,似笑非笑时便生慵懒之感。
“雀儿扑腾便了,”声低下去,“怎又叼得雏鸟归?”
宋琬心头一紧,果然事事在其耳目中。逾墙出府,街衢救人,暗卫押送,桩桩件件,恐早已得报,寄人篱下,便也如此了。
“那少年……”开口欲释,喉间微涩。
“不必与我说。”任平生语淡,“若宁公主行善,我岂阻拦。只是府中规矩,公主当心中有数。”
言毕举步,素衣擦肩,檀木沉香拂过,却又驻足。灯影摇曳,其背半明半暗,鎏金织鹤于暗中愈亮。
“今日之事,我已命人压下。下回出府,知会一声便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墙头砖松,跌了人便不好了。”
宋琬怔住。抬眸望其背影,月白素衣如薄雾,渐行渐远。忽觉此人如古井,表不扬波,底不知几深。自交手以来,深不可测,捉摸不透。
忽启口:“任平生。”
步履一顿,素衣凝滞。
“今日街衢,我见一少年为人所辱,旁观者众,无一人援手。我起初并未行动,我知自顾不暇。可忽然想起相国,那日暗卫前,你隔岸观火,是否也如我今日一般?”
夜风穿廊,檐灯摇曳,光影明灭。彼处背影僵了一瞬——极短,短到几不可察,然她终究未捕。
任平生未回首,默然良久。庭槐沙沙,远柝声传,沉闷遥远,一下一下,敲人心上。
“你想说什么。”其声较方才低了几分,褪去漫不经心之壳,露出底下微不可察之涩。
宋琬徐步上前,隔数步之遥,青砖沁凉,露湿绣履。“我想说,袖手旁观之人,未必无心,只是身在局中,身不由己罢了。我知晓你的难处,却更加不明白,相国既有难处,何苦趟这浑水?”
言至此,声愈低。忆那日暗卫潮退,彼立竹林中,鎏金织鹤素衣灼灼于日,眸似笑,烫得她不敢直视。她一直以为任平生是执棋人,翻云覆雨,今天方觉那容颜之下,也许还藏着什么。
夜风过,檐灯摇,光影明灭。一灯如豆,二影投粉墙,长极,近在咫尺,而隔数步。
任平生转身,鎏金织鹤于风中微扬,金线流转。望宋琬,其眸素含笑者今深如潭,笑意尽褪,露底幽邃之色,不辨冷暖。灯影落眉骨,重褶处深阴如刻。
“若宁公主,”他薄唇轻言,语仍漫不经意,尾音却沉,“你可曾想过,我接你入府,未必出于善心?”
宋琬心头巨震,如冷水浇背。未答,任平生已转身,素衣如雾,融入夜色深处,唯余一语散于幽夜
“早些休息罢。明日,我带你见一个人。”
履声渐远,没于回廊尽头。灯影数摇,终归沉寂,四周愈静。远虫鸣细密如私语,檐角风铃乍响辄止。
宋琬立原处,任夜露沾襟,凉意自足下蔓生,寸寸上侵,终凝于心。望任平生消失处,心澜层层,荡去无岸。少年元知,与昔年己影重叠,那年跪长公主前,亦如此倔强,如此不肯低首,道“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而今在相国府,锦衣玉食,却似笼中雀。又想起今日任平生不动声色之容,深不见底之眸,那句“未必出于善心”。
她忽觉,此府之中,每行一步者亦为棋子,而执棋之人,尚隐在更深的暗处。她看不清棋盘的全貌,甚至看不清自己落在哪一处,然她隐隐察觉,那少年元知的到来,不是偶然,而是这盘棋上新落下的一子。
敛襟转身。身后,月终出云,薄薄一层,洒青砖上,白如霜,冷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