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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白色堡垒 ...

  •   医院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顶上惨白的灯光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到刺鼻,顽强地压过血液、陈腐被褥和人体散发出的各种复杂气息。深夜的急诊大厅像个疲惫运转的故障机器,呻吟、咳嗽、仪器的嘀嗒、护士台急促的呼叫广播,混成一种巨大而麻木的背景噪音。

      苏晚半扶半拽着陆承宇,把他按在分诊台前的塑料椅上。椅子冰凉,他坐下的瞬间不易察觉地哆嗦了一下,随即蜷缩起来,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节泛出青白色。他目光涣散,对周遭的混乱似乎有些迟钝的恐惧,又像沉浸在自己世界的轰鸣中,与外界隔了一层毛玻璃。

      “姓名,年龄,什么情况?”分诊台后的护士语气短促,眼皮都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陆承宇,三十一岁。”苏晚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努力保持着清晰,“他、他今天晚上回家后突然就不对劲了……躲在房间里不出来,后来冲出来说胡话,说他看不清东西,耳朵里有很多声音在说话、在笑,他非常害怕,说他控制不住自己了,浑身都在发抖。”

      护士终于抬头,快速扫了一眼椅子上状态明显不对的陆承宇,又看回苏晚:“以前有类似情况吗?有没有什么病?”

      “有!他情绪一直不太好,好几年了,但没去医院看过。最近几个月特别差,有时候很消沉,有时候又特别……亢奋。他说过觉得活着没意思。”苏晚语速很快,带着急于说明情况的急切,“就刚才,回家后突然就这样了,好像整个人都……散架了,一直说害怕,要控制不住了。”

      “有摔东西、打人,或者伤害自己的行为吗?”护士追问,语气依然平静。

      “没有……没有动手。但他说他‘怕会’。”苏晚摇头,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背包带子,“他现在人很乱,好像分不清真的假的了,很害怕。医生,能不能快点让他看看?”

      护士没再多说,敲打键盘,撕下腕带和挂号单递出来:“先去三号诊室门口等,叫到名字进去。腕带戴好,别弄丢了。”

      “谢谢。”苏晚接过,转身蹲下,抓住陆承宇冰凉汗湿的手腕。他想缩,被她用力按住。塑料腕带扣上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浑身一震,茫然地抬起眼,看着手腕上那个白色的圈,像个不认识自己身体的孩童。

      “走。”她拉他起来。陆承宇脚步虚浮,大半重量压在她身上。那重量沉甸甸的,带着陌生的脆弱和全然的依赖。苏晚抿紧唇,绷紧产后未愈的腰腹,撑着他,一步一步,穿过拥挤嘈杂的走廊。两边是蜷缩呻吟的老人,哭闹的孩子,头破血流的青年……每张脸上都刻着痛苦。她和陆承宇沉默地穿行其中,像两尾即将溺毙却仍奋力摆尾的鱼。

      三号诊室门口的长椅挤满了人。苏晚让陆承宇靠墙站着,自己挡在他身前,隔开大部分视线。他低着头,呼吸急促,冷汗将额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苏晚摸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微信,语气尽量轻松:“妈,我带承宇出来办点急事,晚点回。暖暖要醒了你先热冰箱存的奶,别等我。放心,没事。”

      母亲几乎秒回,字里行间满是焦急。苏晚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几秒,敲下:“工作上一点突发状况,需要他紧急处理一下。我在旁边陪着,具体回去说。你先照顾暖暖。” 发送,锁屏,将手机塞回口袋。谎言像一层薄冰覆在汹涌的暗流上,她知道撑不久,但能撑一时是一时。

      “陆承宇!”诊室门开,一个三十出头、戴着眼镜的男医生探出头喊。

      苏晚立刻架着陆承宇进去。诊室狭小,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张检查床。医生示意陆承宇坐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最后落在状态明显异常的陆承宇身上。

      “坐。怎么回事,谁来说说?”医生问,语气是见惯不怪的平静。

      陆承宇嘴唇翕动,发出一点含糊的气音,眼神求助地看向苏晚。

      苏晚深吸一口气。她需要让医生快速理解情况的严重性。

      “医生,我是他妻子。他……情绪问题很久了,但一直不肯看。最近特别不好,今晚回家后突然崩溃了,说听到声音,看到重影,非常恐惧,觉得控制不了自己。”

      她尽可能清晰简短地复述,略去所有背景,只聚焦于他此刻怪异的精神状态和显而易见的身体表现。

      医生一边快速敲击键盘,一边对陆承宇进行简单的提问,试图判断他清醒的程度。陆承宇的回答混乱、恐惧,充满了不存在的视听体验。当被问及是否有伤害冲动时,他表现出极大的痛苦和矛盾。

      医生眉头紧锁,迅速开了检查单:“先做头部CT,排除急症。然后抽血。他这状态需要尽快评估。”

      苏晚接过单子,在离开前忍不住追问:“医生,他这样……是不是得住院才行?”

      “等检查结果。如果排除了其他问题,以他目前的状态,很可能需要。”医生回答得直接。

      缴费,排队,等待CT。陆承宇像个人偶般任她摆布。在CT室外的金属椅上,他焦躁不安。直到那冰凉的、巨大的仪器启动的轰鸣声传来,他才猛地一颤,紧紧抓住苏晚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的、被吞噬的恐惧。苏晚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动作冷静。

      抽血时,暗红的血顺着软管流进采血管。苏晚别开视线,胃里一阵不适的翻搅。

      回到急诊大厅角落等待结果,已是凌晨两点。喧嚣略减,空气里的倦怠和绝望却更加黏稠。苏晚坐在陆承宇旁边,中间隔着一个空位。他没有再试图靠近,只是抱着双臂,身体以一种防御的姿态蜷缩,脸埋在臂弯里,时不时地,肩膀会轻微抽动一下。

      她拿出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里幽幽亮着。没有新的电话。工作群早已沉寂,母亲发来暖暖睡着的照片,粉嫩的小脸安稳恬静。苏晚指尖悬在屏幕上,想回复点什么,却一个字也敲不出。她熄了屏,将脸埋进掌心。疲惫,深不见底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就在意识快要模糊的边缘,一阵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旁边传来。

      苏晚猛地清醒,转头看去。

      陆承宇不知何时滑坐到冰凉的地砖上,背靠着墙壁,双手死死抱着头,整个人缩成更小的一团。他眼睛紧闭,惨白的脸上冷汗涔涔,嘴唇却快速地、神经质地翕动着,发出含糊不清的胡言乱语。

      “……别打了……求求你……别……”

      “我错了……我不该……我不该不接……”

      “血……好多血……她流血了……不是我……不是我干的……”

      “接电话……你快接电话啊……婷婷……别吓我……”

      “孩子……我的孩子……没了……都完了……全完了……”

      起初是零散的单词,渐渐连成断续的句子,裹挟着抽泣、喘息和牙齿剧烈打颤的咯咯声。他像是在一个醒不过来的噩梦里溺水,双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抓挠,时而像是想抓住什么,时而又拼命挥动,仿佛要驱散眼前可怕的幻象。

      婷婷。

      血。

      孩子。没了。

      这几个词,像淬了冰的钉子,在凌晨两点医院冰冷浑浊的空气里,一下、一下,狠狠凿进苏晚的耳膜,凿穿她勉力维持的镇定。

      她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轰然冲上头顶,带来一阵剧烈的眩晕和耳鸣。周围嘈杂的背景音——呻吟、咳嗽、脚步声、推车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全都急速退去,只剩下男人那绝望的、带着哭腔的梦呓,还有她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擂鼓的闷响。

      婷婷。李婷。

      血。她流血了。

      孩子。没了。

      TRUE-MAN文档里那个冷静评估的、代号“B方案”的、被标注为“高服从性、低情感阈值、已怀孕(风险待评估)”的选项,那个她恨过、鄙夷过、也试图在逻辑上“理解”过的存在,在这一刻,伴随着陆承宇崩溃胡话中“血”和“没了”的恐怖画面,以一种无比血腥和具体的方式,撞进了她的现实。

      她看到他手机从书房出来就再没亮过。是没电自动关机了,还是在来医院前,在他彻底被恐惧吞噬前,他已经看到了那些来自同一个号码的、疯狂闪烁的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预览,然后被这失控的、无法回应的现实拖入了更深的漩涡?

      她不知道细节。但此刻,从他那崩溃的、毫无防备的意识底层泄露出的只言片语,已经足够在她脑中拼凑出一幅令人作呕的、鲜血淋漓的图景。

      苏晚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落在陆承宇身上。他依然蜷在那里,像个被遗弃的、肮脏的破布娃娃,沉浸在他自己一手制造的、充满背叛、谎言、以及可能发生的毁灭性后果的噩梦里。他恐惧的,已经不仅仅是他自己脑中的声音和失控,还有电话那头,那个他“易掌控”的B方案,那个可能正在流血、可能正在失去他们孩子的女人,以及他精心构建的、本应完美无瑕的“生活系统”随之而来的彻底崩塌。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同床共枕十年、曾以为是自己世界另一半的男人。一股冰冷的、尖锐的、几乎要让她发笑的荒谬感,猛地抓住了她。

      看啊,陆承宇。这就是你TRUE-MAN系统的终局?这就是你用“行为设计”、“风险对冲”、“情感阈值”计算出来的人生?你算到了开头,算到了过程,甚至算到了我的反应,可你算得到此刻吗?算得到你躲在“易掌控”标签后面的B方案,会用她最原始的、不可控的恐慌和血肉,成为压垮你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吗?

      你连自己都控制不了,连眼前这一刻都控制不了,你还妄想控制谁?控制我?控制她?控制那个可能已经化为一滩血水的、你计划之外的“风险变量”?

      她没有上前,没有触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骤然冰封的雕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冻入骨髓的平静,和眼底深处,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冰冷的、无声的嘲弄。

      这嘲弄,是对他的,或许,也是对她自己这荒唐的十年的。

      自助打印机的提示音突兀响起,在寂静的角落里格外刺耳。苏晚猛地眨了一下眼,那层冰冷的硬壳重新覆盖下来。她起身,走到打印机前,抽出那几张带着机器余温的纸张。

      CT报告:颅内未见明显异常。

      血液检查:几项指标轻微浮动,无急性中毒迹象。

      急诊医生申请的精神科远程急会诊初步意见,附在病历最后一页:

      初步印象:急性应激障碍?抑郁发作伴精神病性症状?双相情感障碍待排。

      建议:患者目前存在明确幻觉、对现实的判断力受损、情绪极端不稳,有潜在自伤风险,建议立即收治入院,于封闭病房观察治疗,明确诊断,调整药物。

      “封闭病房”四个字,像四个沉重的铅块,坠在她手里。

      她走回那个角落。陆承宇似乎耗尽了力气,胡话渐止,只剩下粗重而不规律的喘息,身体偶尔无意识地抽搐一下。

      苏晚在他面前站定,垂下眼,看了他几秒。然后,她蹲下身,用两根手指,轻轻捏起掉落在他脚边的那张住院通知单。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不想沾染的疏离。

      她拿着那几张决定他接下来至少一段时间命运的单据,转身,没有再看地上那个男人一眼,径直走向灯火通明、却更加森冷的住院登记窗口。

      高跟鞋敲击在光洁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清晰、稳定、带着某种冷酷节奏的回响。

      哒,哒,哒。

      每一步,都像是为她今晚接收到的、这荒诞血腥的真相,敲下一记冰冷而决绝的注脚。

      李婷的恐慌,陆承宇的崩溃,像两股肮脏的暗流,在这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白色堡垒里无声交汇、发酵,然后,被她面无表情地、关进了手中这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封闭病房”申请单背后。

      她的战争,从这一刻,才真正吹响了号角。而他们的混乱、痛苦与可能发生的悲剧,不过是这场漫长战役里,第一缕飘散过来的、带着铁锈与血腥味的硝烟。

      (第五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白色堡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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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与互动】主更:日更,18:00。每章3-5千字。 收藏是生命线,评论是动力源,感谢每一份支持! 【阅读指南】 现实向婚姻寓言,核心是女性清醒与成长。 男主是病人亦是加害者,不洗白。结局是女主的、清醒的HE。 谢绝写作指导、恶意比较与盗文。 《十年楚门世界,我是他的唯一药引》》 愿这个故事能带给你一些勇气。 感谢相遇,我们文中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