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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高三五班,李游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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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五班,李游,违纪,没穿校服,扣五分。”
云港市第二中学门口,教导主任趾高气昂地在小本上记下了这个迟到学生的名字。而那个迟到的学生顶着一双严重失眠的死鱼眼,死气沉沉地望着他,全程没说一句话,只闷着头往校外走。
在这一天,一个叫李游的学生决定去死。
李游,女,18岁,云港的一个普通高中生,成绩不怎么样,长相也一般,平时话不多,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写着平庸,像是这个时代学生平均值的具象化。平庸到根本不会给人留下印象。
除了她那糟糕透顶的原生家庭。
哦不,原生家庭好歹要先有家,她是没有家的。
她只有一个妈,一个总在酗酒后骂她为什么不是个男孩儿的妈,一个给姐夫当小三还没能成功上位的妈,一个……早早吃了安眠药去死的妈。
她妈还活着的时候总说如果她是个男孩儿,她们娘俩的日子就不会过成这样,所以她们现在所受的罪,全都是李游的错。
错在她不是个男孩儿,错在她不是个天才。
其实李游觉得自己哪怕是个男孩也没有用,大姨和爸爸本来就有一个儿子,而且还是个少年天才,怎么会需要另一个儿子?
自打她记事起,妈妈就总是歇斯底里地拽着她去大姨家闹,吵啊,哭啊,年幼的她窘迫地站在妈妈身后,低着头,绞着手指。她不敢去看那个大她几岁,同父异母的哥哥憎恨的眼神。
每次闹完,妈妈就能拿到一大笔钱,李游会添几身新衣裳,吃上几顿好饭,但也仅止于此。
妈妈仍旧总是哭,总是喝酒,也总是骂她,打她,她习惯了。
后来有一天回到家,妈妈没有再哭,她睡在床上,一声不吭,床头摆着一个空药瓶。
她自杀了。
对于妈妈的自杀,爸爸没有一点惋惜,只有大姨为她掉了几滴眼泪。
在医院的急救手术室外,大姨和爸爸大吵了一架,而李游像个局外人一样木然地坐着,她同父异母的哥哥坐在她对面,恨恨地盯着她。
“你妈本来就该死。”他说。
“哦。”李游面无表情。
大姨是个很温柔的人,说话温声细语的,她跟妈妈长得很像,但她从不会像妈妈那样歇斯底里,也从不迁怒李游。
每次见到李游的时候,她都笑得温温柔柔的,或是悄悄给她一点零花钱,或是给她带些好吃的。李游因此很嫉妒哥哥,为什么大姨的孩子是哥哥,不是她呢。
在妈妈死后,大姨想把李游接到家里养,但是爸爸不同意,他认为李游的妈妈是他的污点,李游则是大污点生的小污点。
他的仕途不能出现污点,所以李游不能是他的孩子。
正巧,李游也不是很想做他的孩子。
最后,她爸给了一笔抚养费,让她拿着钱滚。
于是她拿着钱滚了。
那时候的李游其实很庆幸妈妈死了,她终于能从这个泥潭走出来了。可要说李游对妈妈完全没有感情,那是假的,她有时候会想起小时候的某一天,跟着妈妈去儿童游乐场玩,妈妈脸上真心的笑容;也会莫名其妙地哭着醒来。
她其实也是幸福过的,然而这幸福像是某种引诱人留在陷阱里的诱饵,让她变得更加不幸。
妈妈即便死了,她的影子却仍然笼罩在李游的头顶,一刻也没有离开过。
“小三的女儿”像是某种无法脱离的诅咒,剜不掉的跗骨之蛆,死死地纠缠着她。这个诅咒成了某种原罪,谁都可以拿着这个罪名理直气壮地欺负她,好像她也是一个插足别人婚姻的小三。
上了初中,班上的同学把她当做一个梗,给她起了个绰号叫李三,李三来,李三去,时间久了,连其他班的同学也开始叫她李三。没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老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她是小三的女儿。
班上有人丢了钱,就说是李三偷的,因为她的妈妈道德败坏,她也肯定道德败坏。
课间被人堵在厕所里喝拖把水槽的水,被抢走身上所有的钱,教导主任看见了也只是训诫两句,因为她成绩很平庸,也没有家长,所以没有为她费心的必要。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后来有一次那些人下手狠了,打破了她的头,血流了厕所一地,这事儿才终于升级了。
李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再睁开眼时,病床边是大姨。
大姨说小游,来做大姨的孩子吧,大姨当你的妈妈好不好。
李游看着大姨就想起哥哥憎恨的眼神,于是她说不要。
之后那些欺负她的人不敢再那么明目张胆了,但这件事情反而让她小三女儿的身份为全校所知,她在学校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后来即便升学了,这个身份却依然随着初中同校的同学一起来到了高中。
她患上了严重的失眠,神经衰弱,也开始像妈妈那样,整夜整夜地做噩梦,必须要靠吃药才能睡着。
在她的梦里,母亲仍旧跟活着的时候一样,扯着她的衣领子问她为什么不是个男孩,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要在这世间折磨她。
后来又问,她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不跟她一起下地狱。
可是……她不正在地狱里吗?
在这糟糕的人生里,李游唯一的消遣就是她的大脑梦工厂,简而言之,白日梦。
她的脑子里偶尔过闪过一些片段,比如说她成了一个云游四海的游侠方士,行走江湖,锄强扶弱,又比如说她成了一位靖远定边的大将军,纵马持戟,战无不胜。
于是李游以这些片段为蓝本,在大脑梦工厂里上演了一幕幕可歌可泣的壮丽故事。
但白日梦就只是白日梦,被人堵在厕所骂的时候,既不会有游侠出来救她,也不会有大将军来主持公道。
最后只能是自己捡起被水湿透的书本回到出租屋里晒,担忧明天上课时它能不能干。
她的校服常年是脏的,总是莫名其妙地沾上很多墨水污渍,不知何时被人写上字,比如“我是小三的女儿”“李三李三”,洗也洗不掉,用笔涂了也会挨老师的骂。
于是她干脆就不穿了,被抓到扣分,被班主任骂也无所谓。
再后来,大姨生病了,她得了治不好的病,花了很多钱,国内外的医生都找遍了,在最后那段时间里消瘦得几乎不成人形。
常年在国外的哥也回国来陪她。
李游去看过她一次,只刚进了病房看到她形销骨立的样子,就开始忍不住掉眼泪。
大姨摸着她的头,给她擦眼泪,虽然已经瘦得脱相了,但那副笑容依然是温温柔柔的。
“小游,下辈子做大姨的孩子吧。”
这次她点了点头,说好。
之后没过多久,大姨就病逝了。
在弥留之际,她抓着儿子和李游的手,嘱托儿子一定要照顾好妹妹。
哥哥握着母亲瘦削得几乎只剩骨头的手,泣不成声。
医生宣布死亡的时候,姨夫没来。他有个重要的会议,脱不开身,只有李游和哥守在她身边,二人相对无言,一直到姨夫处理完政务赶到医院。
看着略有伤怀,悲伤得很体面的姨夫,李游忽然特别恨他,在妈妈死时她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恨他。
妈妈和大姨的不幸,全都是因为这个人。
而且不出意外,大姨死后没几个月,他就找了个年轻漂亮的新老婆,听说是某个德高望重老领导的独女。
他又高升了。
升官发财死老婆,好事都让他一个人赶上了。
哥没再出国,留在国内工作,不情不愿地遵循了母亲的遗愿,成了李游的监护人。
但他始终没给过李游什么好脸色,李游也没有真把他当家长,她宁愿住在自己的廉价小出租屋,也不愿意跟他住在一起。
他俩之间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恨他们共同的父亲。在大姨祭日的时候,也会默契地一起去上坟。
除此之外,两人之间几乎没什么多余的感情。
这么浑浑噩噩地混了两年,李游以为自己的人生应该不会再比现在更差了,但谁曾想低谷下面还有深渊。
《末日行纪》上线了。
她的人生居然还能更糟糕。
脑中那根绷了很多年的线,终于被这最后一根稻草压断了。
于是她选择了跟母亲一样的解决办法。
安眠药。
但她没妈妈那么幸运,她没死成。
像是那种三流逆袭小说里说的那样,她在濒死之际觉醒了,想起自己是个什么来人间历劫的玄学老祖balabala……
“好老土。”
李游嗦着泡面,也不知道是自己觉醒成为了修仙大佬,还是大佬融合了自己的记忆。
总而言之,先吃饭吧。
手机又响了,拿起来一看,「李见忱」未接来电*15,这倒霉便宜哥又在发什么疯。
她觉得她哥这名字听起来就不怎么吉利,李见忱,读起来跟李建成似的,感觉缺一趟玄武门一日游。
方便面好好吃哦……它以前有这么好吃吗?面饼劲道,裹着料包汤汁和油花嗦进嘴里,恰到好处的咸香和鲜味充斥味蕾,立刻就能满足身体对于高油高盐高碳水的极致需求,爽得没边。
就连面汤都好喝得要命,像是什么高级酒店拿各种昂贵肉材吊了一晚上的高汤,一口下去鲜得人浑身舒爽,肠胃到口腔都在这种温暖中惬意地放松下来。
虽然这种鲜味应该是来源于味精,但对李游来说,能尝到谷氨酸钠就已经是一件幸事了。
人生追求从火锅烧烤降级成方便面,这难免让人感到有些心酸。
吃完饭,她终于有力气收拾收拾狼藉的出租屋,期间手机又响了几次,没接。
处理血迹,李游很专业,拖完地,戴上橡胶手套,卫生间的漂白剂消毒水拿出来就是一阵猛洗地。只是屋里的血腥味实在难散,空调和窗户全开着也得散上好一阵子。
正洗着地呢,忽然一阵急促又暴躁的敲门声响起。
李游翻了个白眼,随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门一开,果然就是李见忱那张臭脸。
客观来讲,李见忱其实长得挺帅,五官端正轮廓硬朗,是那种很老派的帅哥,体制内长辈见了都要夸上几句端正大气的脸,跟前世李小将军的大哥李肇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但好好一张脸偏偏长了嘴。
“你在家杀人呢?”浓重的血腥味冲得李见忱直皱眉头。
“来月经血崩了。”李游顶着一双黑眼圈极重的死鱼眼,语气一如既往地半死不活。
“……”他嘴角抽了抽。“为什么旷课,你班主任电话都打到我这了。”
“那下次我让她别打。”
李见忱脸色更差了,一股子火气蹭地冒了上来:“说的好像我就乐意管你一样,要不是妈让我照顾你,你以为我会在乎你死活?!”
“我又没求你在乎,大不了你把我班主任拉黑,下次别管了。”
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让李见忱气得牙痒痒,他冷笑了一声。“你不学习你想干什么?!你能干什么?李游,你有想过吗?啊?送外卖?进厂打螺丝?还是像你妈那样上赶着给人当小三,天天上门跟人要钱啊?”
李游那双死鱼眼平静地看着他,然后直接把门狠狠摔上。李见忱眼疾手快抓住门板,跟到屋里,嘴上仍不饶她:“你少给我摆这么一副臭脸,我不欠你的。就算你这辈子在这个破出租屋里烂了,臭了,发霉了,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哦。”李游继续蹲回去洗地。
李见忱想在屋里找个地方坐下,但椅子和床上全堆着杂物,狭窄见方的屋子里,居然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血腥味混着呕吐物的味道让他忍不住地皱鼻子。“你这……血崩是三峡大坝开闸了吗?”
“刚杀了人。”李游面无表情。
“你能不能正常说话。”
“你本来也不用管我。”李游认真地擦洗着地板缝隙。“不会有人等在奈何桥前面跟你要什么交代的。”
李见忱被她堵得一口气憋在胸口吐不出来,大步上前把她从地上提溜起来往外拖。
“你干嘛!”李游跟条被抓着后颈皮的狗似的四肢乱挥。
“回家。”
“这就是我家!”
“这是特么狗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