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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刘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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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另一头。
竹林深处,那间老茶馆隐没在夜色里,像一只蛰伏的兽。
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老人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墙角那排落满灰尘的木柜子上。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面前那张红木桌子上,下午送来的那杯咖啡还放在原处。纸杯外壁凝了一层水珠,又干了,留下一圈淡淡的水渍。他一口没动。
月光移动得很慢,慢慢爬上他的膝盖,又慢慢爬上他的手。
他低头,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枚玉佩。
质地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油脂光泽,清澈透亮,没有一丝棉絮,像是上好的羊脂玉。玉佩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里,雕文刻镂却极尽精美——正面是一朵莲花,花瓣层叠舒展,每一片都清晰可见;背面镂空的地方刻着一些奇怪的纹路,弯弯绕绕,不像是常见的吉祥图案,更像是……符文。
老人的手指抚过那些纹路。
粗糙的指腹,和温润的玉,在月光下轻轻摩挲。
一下,又一下。
他的眼神变得很远。
“有些相遇是注定的。”
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有些人,注定重逢。”
老人的手指停住了。
玉佩的边角在他掌心烙下浅浅的印痕。他低头看着那枚玉,月光下,那些镂空的符文像是活了过来,弯弯绕绕,像是在诉说什么。
“你终于回来了。”他轻声说。
可是……
她没有认出他。
没有认出这里。没有认出任何东西。
她看他的眼神,和看一个陌生人没有两样。
哪怕她不记得了,哪怕她只是来送一杯咖啡,哪怕她明天就会把这里忘得干干净净——
她回来了。
这比什么都重要。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月亮。
山上那个人,应该也看见了吧。
……
黎映初好不容易回家一趟。
吃完饭,她抢着洗了碗。奶奶要动手,被她按回椅子上坐着。
“你歇着,我来。”
奶奶就坐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碗,嘴里还念叨:“水开小点,别浪费。洗洁精别放太多,伤手。洗完记得把灶台擦一下……”
她一一应着,手上的动作利落得很。
洗完碗,她又把新买的风扇拆开,拿到奶奶房间里装上。老风扇被换下来,她拎了拎,挺沉,转头问奶奶:“这个要不要扔?”
“扔什么扔,”奶奶赶紧说,“放阳台,万一新那个坏了还能用。”
她就搬到阳台上放好。又检查了一下新风扇的插头,确认没问题,才关上奶奶房间的门。
洗漱完,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走进奶奶房间,奶奶已经躺在床上了,给她留了半边位置。床头的台灯开着,昏黄的光落在被子上,看着就暖和。
从有记忆开始,她就是奶奶带着的。
小时候爸妈忙,她跟着奶奶睡。后来爸不在了,妈走了,她还是跟着奶奶睡。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她长大成年,去城里租房住。但只要回家,她还是要和奶奶睡的。
这样还能多聊聊天。
她掀开被子躺进去。奶奶往里挪了挪,给她腾出地方。
“累不累?”奶奶问。
“不累。”她侧过身,看着奶奶,“今天红烧肉太好吃了,我还想吃。”
奶奶笑了,脸上的皱纹堆起来:“明天还给你做。你回来一趟不容易,想吃什么都给你做。”
她知道奶奶心疼她。
即便是在本地工作,也不能常常回家。有时候忙起来,半个月才能回来一次。奶奶嘴上不说,但她知道,奶奶天天盼着她回来。
两个人就这样聊起来。
从今晚的红烧肉聊起——奶奶说肉是早上特意去买的,挑的是五花三层,炖了两个多小时。聊到黎映初小时候——奶奶说她小时候特别爱吃肉,一顿能吃五六块,小嘴油乎乎的,还要。
“我小时候?”黎映初笑,“我不记得了。”
奶奶顿了顿,说:“那时候你还小,不记得也正常。”
黎映初确实不记得。
她对小时候的事,几乎没有记忆。
从有记忆开始,已经是小学二年级了。那时候她坐在教室里,老师点名,她举手喊“到”。再往前的事,一片空白。
她一直觉得是自己开智开得晚。别人记事早,她记事晚,就这么简单。所以她对自己幼时的认识,都是在爷爷奶奶的描述中拼凑出来的。
奶奶说她小时候爱笑,见人就笑,谁抱都行。爷爷说她小时候淘气,爬高上低的,摔了也不哭。姑姑说她小时候嘴甜,见人就喊,特别招人喜欢。
她听着这些,像是在听另一个人的故事。
今晚也一样。
奶奶说了好几件她小时候的事——有一回走丢了,全家人找了一下午,最后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找到她,她正和一只流浪狗玩呢。还有一回生病发烧,烧到四十度,奶奶抱着她去医院,路上摔了一跤,膝盖都破了,硬是没撒手。
她听着,笑着,心里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些事情,发生在哪儿?
她从来没问过这个问题。小时候家在哪里,她好像也没在意过。只知道记事以来,她们就住在城北这个镇子上,这里就是家。
但今天下午的经历,让她忍不住想问点什么。
那间茶馆。那个老人。那句“你来啦”。还有电话打不通的古怪。
她把这件事压在心里一下午了,这会儿夜深人静,奶奶又聊起小时候,她觉得是个机会。
“奶奶。”她试探着开口。
“嗯?”
“你知道西郊有家老茶馆吗?”
奶奶的表情顿了一下。
就那一瞬间,黎映初看见了——奶奶的眼神变了,从刚才的松弛温和,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甚至有点……警觉。
“你今天去了西郊?”
声音也不一样了。刚才还慢悠悠的,这会儿突然绷紧了。
黎映初心跳漏了一拍。
不对劲。
奶奶的反应太不对劲了。
她飞快地转了一下脑子,然后说:“没有。我今天接一个客户的孩子放学,学校在西郊那边。是孩子和我说的,说他口渴,那边有家茶馆。但是我没去,送孩子回家最重要嘛。”
她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像是随口一问。
奶奶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黎映初维持着脸上的表情,没有躲。
终于,奶奶的眼神松弛下来。语气也恢复了正常:“那就行。”
“那家茶馆是个老头开的。”奶奶说,“那老头以前在刘庄那边讨过饭,也不知道后来哪来的钱,居然开了个茶馆。”
“刘庄?”黎映初抓住这个词,“那是哪儿?”
“那是西郊那边以前的村子。”奶奶说,“现在那个卖家电的刘二,以前就是刘庄的。”
她顿了顿,又说:
“我们以前也住那。”
黎映初愣住了。
她盯着奶奶,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白的。
我们以前也住那?
从有记忆开始,她一直以为她们住在城北。从来没人和她说过,她们曾经住在西郊。
而且那个村子,她从来没听说过。
“那……我们家为什么搬走了?”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没意识到语气有点急。
奶奶停顿了一下。
那一停顿,很长。
长到黎映初以为奶奶不会回答了。
然后奶奶说:“那不能住了。”
就这么一句。五个字。
不等黎映初再问,奶奶就往上拉了拉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快睡觉吧,都一点多了。你早上还得回城里呢。”
黎映初张了张嘴,想再问点什么。
但奶奶已经闭上眼睛了。
她盯着奶奶的后背,盯了很久。
奶奶的态度太奇怪了。
每次她回家,奶奶都恨不得和她聊到天亮。有一次她们聊到凌晨三点,奶奶还精神得很,一点困意都没有。今天才一点多,就说要睡了?
而且那句话——
“那不能住了。”
什么叫不能住了?是房子塌了?是村里出事了?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下午那个茶馆,那个老人,那双看着她的眼睛。
想起那间破旧的屋子,那张红木桌子,那杯没人喝的咖啡。
想起电话打不通的古怪。
想起老人说“你来啦”的时候,那语气……像是在等人。等了很久的人。
这一切,有什么联系吗?
还有奶奶说的“刘庄”。她们以前住过的地方。她完全不记得的地方。
她翻了个身,平躺着,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很黑,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朦朦胧胧的。
身旁传来奶奶的鼾声,慢慢腾腾的,像是睡着了。
但她知道奶奶不一定真的睡着了。
她想了很久。
把今天的事想了一遍又一遍。把奶奶的话翻来覆去地想。
茶馆。老人。刘庄。搬家。
什么都串不起来。但什么都透着不对劲。
这种感觉真不好受。
就像有一扇门,门后面有很重要的事。可门关着,推不开。钥匙在别人手里,别人不给你。
她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夜很深了。
窗外的月亮挂在半空中,又大又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忽然想起下午在茶馆的时候,也是微弱的光。
那时候她刚推开门,夕阳的余晖还亮着。现在已经是深夜了。
时间过得真快。
她闭上眼睛,想强迫自己睡着。
可脑子里那些念头,像水里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往上冒,压都压不住。
那个老人,他为什么看着自己?
……
她不知道老人手里有玉佩。她不知道今晚的月光下,有一个老人坐在破旧的茶馆里,摩挲着一枚刻着符文的玉,想着十二年前的那场大火。
她只是睡不着。
只是觉得心里不平静。
像是有根细细的线,从很远的地方伸过来,轻轻扯了一下她的心。
她不知道那根线的那一头,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