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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跑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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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了一下。
黎映初低头扫了一眼——新订单,取件地址是城东的甜品店,送件地址是馨月小区16栋502。备注写着:“放门口鞋架上就行,谢谢。”
她拧了下车把,电动车从巷口拐出去。
下午两点的太阳正毒。路上的行人少得可怜,只有几只麻雀躲在行道树的阴影里,见她过来也不飞,只蹦跶着让两步。她骑得不快,风从耳边擦过去,带着一股热烘烘的柏油味。
甜品店在一条商业街的拐角。她把车停在门口,进去取了东西——一盒切块蛋糕,打包得很仔细,外面还裹了一层保温袋。核销码扫完,店员多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见她满头汗,顺手递了张纸巾。
“谢谢。”她接过来,没擦,塞进口袋。
电动车拐进馨月小区的时候,门卫正在保安室里打盹,栏杆抬着,她直接骑了进去。小区很老了,路面坑洼,两边停满了车。她绕了半天才找到16栋,是那种没有电梯的老式板楼。
她把车停在楼洞口,拎着蛋糕上楼。
楼道里比外面凉快些,但爬到五楼,后背还是洇出了一层汗。502的门是老式的防盗门,外面有个铁架子鞋柜,堆着几双拖鞋和一摞报纸。她把蛋糕盒放在鞋柜最边上,拍了张照,上传。
刚准备转身,门里面传出一阵响动。
是小孩子的哭声,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在哄,轻声细语道:“乖,不哭,妈妈在……”
黎映初站了两秒。印象中她的母亲从来没有这样轻声细语安抚她,更遑论给她买蛋糕之类的甜品。她们已经分开太久了,久到她快忘记她母亲的模样,她愣神片刻。
然后她转身下楼。
走到三楼的时候,哭声已经听不见了。她放慢脚步,在楼梯转角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额头。
纸巾是湿的,一擦就透了。
她把纸团成团,攥在手里,继续下楼。她随手将纸团扔在小区楼下的垃圾桶里。
电动车还停在楼洞口,太阳刚好照过来,坐垫被晒得发烫。她跨上去,等了几秒,等那股烫劲儿过去,才拧下车把。
黎映初是一个职业跑腿人。
这个“职业”是她自己封的。没有公司,没有工牌,没有底薪。只有一辆二手电动车,一个绑在后座的保温箱,和两部永远亮着屏幕的手机。
业务范围理论上涵盖一切跑腿:送文件、取快递、买奶茶、代排队。但实际上远不止这些——家政清洁、遛狗喂猫、临时带孩子,只要客户敢下单,她就敢接。有一次帮人去医院排队挂号,从凌晨四点站到早上八点;有一次替一个加班到深夜的程序员给女朋友送生日蛋糕,对方开门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把蛋糕递过去,说了一句“生日快乐”,转身就走。
她把自己挂在某鱼上。某鱼主页写得很简单:“跑腿,什么事都能跑,价格私聊。”
配图是那辆电动车的背影。接到的第一单报酬就给自己买了推流。平台把她推到同城客户的首页。效果还行,平均每天能接到十几单,多的时候二十多单。有些客户成了回头客,备注里会写“还是上次那个姑娘,谢谢”。哈哈,其实也只有这一个姑娘。
虽然现在外卖行业兴起,跑腿也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好在黎映初算个个体户,没有任何公司和平台的限制,时间很自由,想做就做,累了也可以回到出租屋小憩。也正因为这一点,她的送单速度很快,所以她对自己的竞争力颇有信心,而且还有定制服务,不是谁都能替代的。
黎映初父亲早逝,母亲在葬礼后第三天收拾东西走了,没说去哪里,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没有追,也没有喊。
她不知道她对母亲是怎样的情感,责怪或是怨恨,她知道这都没有意义,如果是自己,也会等不及地跳出这个火坑吧。
父亲走后,母亲走后,她就开始学着做一切。做饭是跟奶奶学的,最开始只会煮泡面加鸡蛋,后来会炒几个家常菜,再后来连换灯泡修水龙头这种事也自己上手了。有一回出租屋的锁坏了,她打电话问了一圈,发现换个锁芯要两百块,就自己在网上搜视频教程,花了二十块钱买锁芯回来换,折腾了三个小时,满手是汗,但换好了。她站在门口试了好几遍,锁芯转得顺滑,门关得严实,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所以基本的东西都会。
会不代表精通,但足够用。足够让她在这个城市里活下来,足够让她每天早上醒来知道今天要干什么,足够让她每个月按时交房租、给奶奶买药、给自己留出吃饭的钱、偶尔还能存下一小笔。
家里只剩下她和爷爷奶奶。奶奶腿脚不好,走几步就要歇,耳朵也背,跟她说话得凑近了喊。
即便是这样,爷爷奶奶还是把她供到了高中毕业。黎映初中考考进了城里,在市里读了高中,爷爷奶奶还是在农村老家。她后来也考上了大学,但是她想先停下来一会儿,尽可能赚到未来几年的生活费,再加上学生贷款,应该足够她本科毕业。录取通知书收到后不久她就和导员说了办理休学的事。这下子,还方便偶尔回家照顾爷爷奶奶。
等攒够了钱,就去上大学。毕业之后在本地找个普通的工作就行,不用像现在这样风里来雨里去,到时候就把爷爷奶奶接过来和自己一起住。
她畅想着未来,她总觉得命运给她开的玩笑已经够多,她总是相信先苦后甜这么一说。
电动车骑过两条街,手机又响了。黎映初停在路边看了一眼——取件地址是商业街那家奶茶店,她常去的那家。发单的客户备注写着:“一杯生椰拿铁,少冰,送到西郊听涛阁,到了打电话。”
听涛阁。
她盯着这个地址看了两秒,总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大概是以前送过吧,这种偏地方,一般送过一次就不会忘。
她没再多想,拧下车把往商业街骑。
奶茶店里冷气开得很足,柜台后的女孩正在玩手机,抬头见是她,笑了:“又来了?你今天第几趟了?”
“没数。”她把手机递过去核销,“生椰拿铁,少冰。”
“行。”女孩转身去做,一边做一边聊,“你晚上跑不跑?我们店十点才关,后面还有几单,要不你都接了算了。”
“看情况。”她靠在柜台上,等着那杯咖啡。
店里放着歌,声音不大,是那种听不清歌词只听得见旋律的背景音乐。她忽然想起奶奶前两天说家里的风扇坏了,转起来嘎吱嘎吱响,得换个新的。这几天忙,一直没顾上买。
“好了。”女孩把杯子递过来。她接过杯子,放进保温箱,推门出去。
热浪又一次裹住她。
西郊的路她不太熟,导航导了一条小路,越骑越偏。两边的楼房慢慢变矮,变成老旧的平房,再变成树。树很多,遮住了阳光,骑进去的时候身上一凉。
她放慢速度,看了一眼导航——还有两公里。
路开始有点颠,柏油路面坑坑洼洼,电动车骑过去一颠一颠的。她回头看了一眼保温箱,确认绑得牢。
骑了大概十分钟,导航说到了。
她停下车,四处看了看——没什么茶馆,只有一条竹林夹着的小路,往里看,隐约能看见灰墙黛瓦的一角。她把车停在路边,拎着保温箱往里走。
竹林很密,走进去光线就暗了下来。地上铺着青石板,有点滑,她走得很慢。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音,凉飕飕的。
走了大概两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茶馆,灰墙黛瓦,门口有两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几张竹椅。门半开着,看不见里面有人。
她走过去,推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