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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蝴蝶骨 五年伪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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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分手费的第五年,我往汤里多加了一勺盐。
陆延庭皱着眉头放下筷子:“林愿,你最近越来越敷衍了。”
我笑着给他盛汤,心里却在倒数计时。
这位京圈太子爷不知道,他的白月光下周回国。
更不知道,我手机里有长达五分钟的出轨视频,已经设置定时发送给他那位有军方背景的大哥。
咸涩的汤汁滑过他的喉咙,他还在挑剔保姆的卫生标准。
真可怜,到现在都没搞明白——
林家不是高攀的破落户,而是十五年前被他家逼得退出京圈的旧王。
我这个“乖巧金丝雀”,等的从来不是分手费,是整个陆家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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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咸了。
陆延庭只喝了一口,眉头就拧起来,那双被京圈太子党们奉为“天生该拿酒杯的手”把白瓷汤匙往盅里一丢,磕出清脆的一声响。
“林愿,你最近越来越敷衍了。”
我站在餐桌边上,围裙还没解,闻言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咸了?我尝尝。”
“不用。”他抽了张纸巾擦嘴,“让阿姨注意点,下周爸要过来吃饭,别丢人。”
下周。
我在心里把这个词默念了一遍,嘴角的弧度压得更温柔了。
“好,我记住了。”
陆延庭没再看我,端起那碗只喝了一口的汤上了楼。他走路的姿态很好看,肩宽腿长,脊背挺直,毕竟是将门之后。
可惜。
我低下头,把那一盅汤倒进水槽里。白瓷盅底印着一朵缠枝莲,是他去年生日送的,说是景德镇老师傅的手作。
那时候我靠在他肩膀上笑,说延庭你对我真好。
他低头亲我的头发,说林愿你乖,我什么都给你。
五年了。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没急着看,先把碗冲干净放回架子上,才掏出来。
微信消息,备注是“李姐”。
两个字:妥了。
我把那条消息删掉,转身进了卧室。
陆延庭已经洗完澡了,靠坐在床头看平板。他听见动静,头也没抬。
“妈后天约了人喝茶,你陪她去。”
“好。”
“周六有个晚宴,你穿上次那件香槟色的。”
“好。”
“下周……”他顿了一下,“下周我有几天出差,你不用等我吃饭。”
“好。”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厌倦。
“你今天话很少。”
我笑了笑,爬上床,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累了,睡吧。”
他“嗯”了一声,伸手关了灯。
黑暗里,我侧躺着,背对着他,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
下周。
我闭上眼睛。
我是大三那年认识陆延庭的。
那时候我刚从英国回来,在北大做交换生。我妈给我打了二十万,说念念,好好玩,别委屈自己。
二十万在京城不算什么,但足够一个女大学生活得体面。
陆延庭是在一个私人酒会上注意到我的。那天我穿了一条白裙子,头发披着,没化妆,端着一杯气泡水站在角落。有人过来搭讪,我客客气气地应付,眼神却一直往门口飘——我在等人。
“不喜欢这种场合?”
我转头,看见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
“还好。”我说。
“你等人?”
“嗯。”
“男朋友?”
我笑了一下,没回答。
那个笑,陆延庭后来告诉我,就是那一瞬间让他动了心。
“你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个小酒窝,很浅,但特别好看。”他那时候这样对我说,眼睛里有光。
我也记得那天。
可是我记得更清楚的,是别的东西。
是酒会角落里一个穿香奈儿套装的中年女人,在看见陆延庭走向我的那一刻,脸上闪过的错愕和幸灾乐祸。
是她压低声音打电话时说的一句:“老林家的那个丫头,居然和陆家小三搞一块儿去了。”
是我妈知道我“交了男朋友”之后,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念念,你还小,别太认真。”
是我翻了三天三夜的旧报纸、法院公告和破产清算文件之后,终于弄明白——
十五年前,京城商圈有一场不见血的厮杀。陆家赢了,林家输了。
输掉的不只是公司,还有尊严、人脉,和整整一代人的心血。
我外公在官司结束后的第三个月去世。我爸至今不愿意提那几年,只说“商场如战场,输了就是输了”。
我从没见过他那种表情——不是恨,是认命。
可是我不认命。
所以那天晚上,当陆延庭问我“你叫什么名字”的时候,我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林愿。愿望的愿。”
五年。
一千八百二十六天。
这五年里,我学会了他所有的小习惯:咖啡只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西装必须手洗;应酬回来如果喝了酒,床头一定要放一杯温水;他妈妈喜欢什么茶,他爸爸讨厌什么人,他大哥什么时候回国,他二哥什么时候换女朋友。
他二哥换女朋友的频率是三个月一次。
他大哥……三年没回国了。
陆家的根基很深,老爷子是退下来的老将,长子陆延昭从军,今年刚调到大区副职。次子陆延昭——对,同名不同字——从政,现在是某部的副司长。陆延庭是最小的那个,读书不行,就被扔进了家族企业,挂个副总裁的名头,主要负责花天酒地。
我用了两年时间,把陆家所有人的底摸了个透。
又用了两年,把自己活成了陆延庭“最省心的那个”。
他妈看不上我,觉得我出身太低。可是五年过去,我从来不闹,从来不争,从来不给陆延庭添任何麻烦。他妈再不满意,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陆延庭那帮朋友开玩笑,说延庭你这金屋藏娇藏得够稳的,五年了还不换?
陆延庭就笑,说林愿乖,省心。
乖。
省心。
这两个字,就是我这五年在他心里的全部定位。
我是什么时候知道他外面有人的?
也许是第三年,也许是第四年。太久远了,久到我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只记得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身上有陌生的香水味。
他解释说应酬,陪客户的女伴喝酒,沾上的。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快去洗澡吧,我给你煮醒酒汤。
醒酒汤煮好的时候,他手机亮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没有备注,只有一行字:
“到家了吗?想你。”
我端着汤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端着汤走进卧室,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轻轻推了推他。
“延庭,喝了再睡。”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接过碗,两口喝完,又躺下去。
我拿起他的手机,用他的指纹解了锁。
那个头像是个侧影,长发,看不清脸。朋友圈仅三天可见,最后一条是下午发的,定位在国贸,配图是一杯咖啡。
文字是:倒计时七天。
七天。
我没有删那条消息,也没有回复。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关了灯,在他身边躺下来。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李姐是我妈当年在公司的助理,我爸出事之后,她开了一家调查公司,专门帮人查婚外情、挖黑料。干了十五年,什么牛鬼蛇神都见过。
陆延庭的大哥陆延昭,是她帮我查的。
那位大公子在军队待了二十年,军功赫赫,是陆家真正的继承人。这种人没什么花边新闻可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他犯错。
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
半年前,陆延昭所在的部队出了点事。具体什么事我不能说,只能说,如果有人把证据递到该递的地方,他这辈子就交代了。
我没有证据。
但是有人有。
那个人叫沈羽白。
沈羽白是陆延庭养在外面的那个女人的闺蜜。而那个女人的手机里,有一段五分钟的视频,是沈羽白喝醉了之后录的——录像那天,陆延昭刚好去那个女人的公寓。
不是我安排的。
真的是运气。
李姐拿到这段视频的时候,在电话里笑了整整一分钟。
“念念,你这是什么命?老天爷追着喂饭啊。”
我没有笑。
“能确认吗?”
“确认。人脸比对做了三遍,声音也找人鉴定了。陆延昭,实锤。”
“那个女人知道吗?”
“不知道,沈羽白录完之后就忘了,手机里存了小半年。我找人想办法拷出来的,神不知鬼不觉。”
我沉默了很久。
“念念?”李姐在电话那头叫我,“你怎么想的?这东西交上去,陆家就完了。延庭……”
“李姐。”我打断她。
“嗯?”
“五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我知道。”李姐的声音低下来,“念念,你……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
我等这一天,等了五年。
沈羽白回国那天,京城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陆延庭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公司有事。我没戳穿他,照常给他准备衬衫、领带、袖扣,照常站在门口送他,照常说“早点回来”。
他出门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今天别等我吃饭,可能很晚。”
“好。”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脚步声,听了一会儿电梯开关的声音,听了一会儿窗外落雪的声音。
然后我走进厨房,开始炖汤。
还是那道老火靓汤,还是那个白瓷盅,还是五个小时的文火慢炖。
下午三点,汤好了。
四点,我发了一条朋友圈:下雪天适合喝汤。
没有配图,没有定位。
五点,陆延庭发来一条微信:晚点回。
六点,七点,八点。
九点十七分,门锁响了。
陆延庭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和一股陌生的香水味。那种香水我查过,法国一个小众牌子,一支要三千多。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
“还没睡?”
“等你。”我站起来,“喝汤吗?下午炖的。”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林愿——”
“我去热一下。”我转身往厨房走,“很快。”
汤重新热好,盛进那个白瓷盅里,端到他面前。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喝完了。
我把盅接过来,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
“林愿。”他在身后叫我。
“嗯?”
“我有话跟你说。”
我关掉水龙头,把手擦干,转过身。
“你说。”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那个词在他嘴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说出来的是:
“下周我妈生日,你陪我去挑礼物吧。”
我笑了一下。
“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等他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之后,轻轻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定时发送。
设置时间:明天上午十点。
收件人:□□官网举报信箱。
附件:那段五分钟的视频。
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停了很久。
我扭头看了一眼睡着的陆延庭。
他的侧脸很好看,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
这个人,我爱过吗?
也许吧。
第一年是真的,第二年也是真的。第三年开始变成假的,第四年假的连我自己都信了。第五年……
第五年,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只不过是真的恨。
我按下了确认键。
第二天早上,陆延庭是被电话吵醒的。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我端着早餐进来,看见他坐在床上,手机还贴在耳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怎么了?”我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怀疑,是……茫然。
“延昭……出事了。”
“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我看,看了很久。
“林愿。”
“嗯?”
“你……”
他停住。
我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窗外的雪停了,太阳出来,照进一屋子惨白的冬光。
“延庭,”我轻声说,“汤凉了,我端下去热一热吧。”
他愣了一下。
“什么汤?”
“昨天的汤。”我说,“你说咸了的那个。我再热一热,说不定味道刚好。”
我端起托盘,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回过头。
陆延庭还坐在床上,披着被子,一脸恍惚。
“延庭,”我说,“盐放多了的汤,再怎么热,也回不来了。”
他猛地抬起头。
我笑了一下,没有那个酒窝。
然后我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三天后,陆延昭被带走调查的消息上了热搜。
评论区一片哗然,有人说“陆家要完了”,有人在扒陆家的发家史,有人在猜是谁举报的。
没有人猜到我。
没有人。
第四天,陆延庭找到了我。
他在东四环的一家咖啡馆里堵到我,眼眶深陷,胡子拉碴,那身矜贵气荡然无存。
“是你。”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端着咖啡杯,抬眼看他。
“想喝点什么?我请客。”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为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又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十五年前,林家破产清算那天,我外公死在家里。”我说,“脑溢血。医生说是急火攻心。”
陆延庭的手松了一瞬。
“你外公……”
“陆家赢了,林家输了。”我抽回手腕,揉了揉发红的皮肤,“商场如战场,输了就是输了。这话我爸说过很多遍。可是延庭——”
我站起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输了的代价,不该是命。”
陆延庭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那个白瓷盅。缠枝莲,景德镇老师傅手作,全球限量。
“这个还你。”
我拎起包,从他身边走过。
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陆延庭还站在原地,盯着桌上那个盅,一动不动。
“延庭,”我说,“沈羽白的咖啡要凉了,你该去接了。”
他的背影僵了一下。
我推开门,走进北京的冬风里。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落在头发上、肩膀上,落在来时的路上。
手机震了。
我妈发来的微信:念念,到家了没?
我打字:快了。
又一条:你爸说,今年过年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看着那行字,站在雪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个咖啡馆里,有个人捧着一个白瓷盅,站在窗前看着我。
我没有回头。
有些汤凉了,就真的回不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