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又是一个秋天 叫秋岁可好 ...
-
“嗯嘤。”
独属于狐狸的哼唧声传来，谢秋岁终于回过神。
掌心下是柔软的毛绒耳朵，时不时晃动。
他低头看去，忍不住皱眉。
这是他第三次由小狐狸联想到自己的师尊。
青年不是不想师尊，而是借人思人实属负心汉所为。不管是对师尊，还是对小狐狸，都是极为不公平的。
虽然他和那谪仙般的人只是师徒关系，但从他明白自己心意的那日起，眼里便再无旁人，也从未想过去找师尊的替代品。
师徒不可能成为道侣又如何？
他能留在师尊身边就好，什么身份都不重要。
哪怕是师尊离开后的那一百年，他也从未出现过这般情况——只是看见一双蓝色的眼睛，只是惹了狐狸生气，甚至只是因为它也怕雷声。
只是……
他便想起自己的师尊。
若不是小狐狸现在实在虚弱，他都要怀疑是不是它使了狐族的狐媚之术。
谢秋岁找不到缘由，只好又割下一块衣袍，愣是让长袍变成适合下地插秧的长度。
接着，他毫不犹豫地又给小狐狸裹上一层，耳朵、尾巴、眼睛……通通被包裹住，只留下黑色的鼻子暴露在外。
眼不见为净。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小狐狸下意识挣扎，鼻子到处拱拱。
“嘤？”两层布料下发出的闷闷声响像极了质问。
青年不理会，也不想解释，只是冷声道：“老实点。”
谢秋岁从不觉得自己的态度有问题。
他又不是个好人。
“再拿你的鼻子蹭我，我就把你的鼻子割下来当皂角用。”
闻言，小狐狸立马僵住，鼻子滞在半空，只余鼻翼翕动。
良久，它努力仰起头，让自己的鼻子始终悬在半空，既不碰到左边的手臂，也不碰到右边的胸膛。
只有实在坚持不住的时候，会控制不住哼唧一声。“嗯。”
谢秋岁：……
也行。
他拿出失而复得的储物袋，神识刚探进去，便被矗立在最中间的剑吸引。
“秋生？”青年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的佩剑竟然还在？
被唤为秋生的剑应声发出光芒，剑柄上窝着的一只细长青龙缓缓睁开眼睛。接着，剑鞘猛地抖动，发出不绝的嗡鸣声，热烈回应自己许久未见的主人。
几乎是瞬息间，那把跟了他几千年的佩剑飞出储物袋，落入他手中。
谢秋岁本能地单手拔剑，剑身一寸寸出鞘，发出更为刺耳的龙鸣声。
“嗡！”剑尖离开剑鞘的那一刻，浑身散发出异常刺眼的光芒。
这光芒由青转金，竟是直接将乌云驱散！
雷声停下，闪电戛然而止……
天晴了。
青年动动唇，只道：“秋生，好久不见。”
“嗡！”剑身抖动。
谢秋岁的目光落在那锃亮的剑身上，定定看着正中间刻着的一行小字：斩尽为爱之所恶。
是他决意赴死时，用精血刻下的。
师尊离开后的一百年里，他天天抱着秋生剑坐在师尊房间的门槛上，就像从前守着师尊那般。
那段时间人间动荡，不是魔族挑衅就是鬼族找事，偶尔妖族还来横插一脚。
尤其，集魔域所有魔气于一身的魔尊即将现世……
但这些都和他没关系。
他只需要快些突破大乘期，再前往上界找师尊。
反正上界之人不得返回原世界，原世界发生了什么，他师尊永远不会知道。
也永远不会知道，他骗了他。
正如谢秋岁所言，他是一个极其怕死之人，什么除魔卫道，守卫人间，根本不在他的人生清单中。
在他12岁被师尊捡回青述派的那一刻，他的生命横也是颜应池，竖也是颜应池。
可偏偏颜应池不是这样的人。
颜应池，人间皇子，仙门天才，心怀大爱，以降妖除魔为己任，斩尽世间一切不堪……
甚至他早该突破大乘前往上界，也因为担心人间动荡，强行压制修为。
顺修为则安，逆则亡。
谢秋岁天天看着自己的师尊压制修为压到吐血，怎会不心疼？
于是他骗了自己的师尊——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说：“师尊，魔族魔气衰竭，魔尊现世的进度停滞了……”
他又说：“师尊，最近妖族和鬼族起争执了，多半是要打起来，应该没工夫霍乱人间……”
他哄：“师尊，您就放心去上界吧，这里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事的，而且几千年后的事情，自然要交给后辈去解决。”
他又哄：“这几年我也会守好青述派，护好天下苍生。”
颜应池坐在榻上，烛火跳动的眸中满是担忧。
“你还小，怎能担起如此重任。”
还拿他当小孩呢？
谢秋岁笑出声，不再蹲在床榻前，而是缓缓站起身。
高挺的身影小山似的挡住所有光源，他垂眸，加大嘴角的笑容，“师尊，我不小了。”
是了，现在的青年比自己的师尊还要高一个头。
只展示几秒，青年便又乖乖蹲下去，布满茧子的手虚虚盖住自己师尊更为细嫩的，以免冷风透进去。
接着，他又心疼地用自己柔软的手背擦去颜应池嘴角溢出的血。
“师尊，您还不相信我吗？”语气可怜巴巴的，像只得不到信任的小狼崽子。
颜应池一下子心软。
他自是相信的，毕竟自己的徒弟从未骗过他。
“你要勤加修炼。”仙尊终于松口，伸手，像徒弟小时候那般，在青年头上揉揉。
谢秋岁半分没躲，笑着道：“自是会的，我得快些去上界找您，毕竟长久不见师尊……”
“我会很想念。”
在外冷面无情的剑尊谢秋岁，回到青述派，在自己师尊面前，总是收起獠牙和爪子，表现得乖乖的。
颜应池没有说话，向来澄澈的蓝眸此刻带上些许复杂的情绪。
若是谢秋岁仔细看，定能发现其中藏得很深，甚至不被主人自己所发现的爱意。
但他此刻不敢看那双蓝色的眸子。
几日后，仙尊压制修为已到极限，将一切都交代清楚后，便迎接天劫，突破大乘前往上界。
此后，谢秋岁坐在冰冷的门槛上36500个日夜。
他从不后悔自己骗了师尊。
只是他常常将下巴撑在剑柄上，眺望山下的烟火。
他怕死吗？
废话。
他爱师尊吗？
废话。
师尊爱这个世间吗？
……废话。
他爱师尊，所以他也爱师尊爱的世间，恨师尊恨的一切。
可是他死了就再也见不到师尊了……
谢秋岁并不知道百年、千年后的人会如何评价他。
但他当时真想当个缩头乌龟。
他犹豫，迷茫，在无数个深夜权衡利弊。
最后，他重新踏上师尊陪他游历的路。
他走过起水镇，穿过白叶森，再抵达那家被妖兽毁掉、现在又欣欣向荣的客栈。
一程又一程，哪里都是师尊的身影。或者说，哪里都是困住他的回忆。
他甚至常常被一群村民围住——
“诶，你是那位仙长的徒弟，小仙长吧！”
谢秋岁喉结滚动，声音沙哑：“你们怎么认出来的……”
他游历之事已过去近千年，凡人不过百年一死，又怎会记得他？
说话的那妇人笑容加大，双手一拍，仿佛他正问到点子上了。
她伸手一指，“那！就是那！寺庙里，供着你俩呢！”
谢秋岁猛地抬头，顺着妇人粗糙的手指望去——
黄土泥糊的层层村民房外，一座红墙青瓦的寺庙拔地而起。
他道谢后，径直朝那走去。
远远，缭绕的香火从鼎式香炉里飘出来，让进庙的所有身影都变得虚无。
绕过香火，他终于看见内里——两座几乎照着他和他师尊模样雕刻的石像正静静矗立，仔细瞧，他的石像的部分衣袍还盖在师尊身上。
两个小孩正跪在蒲扇上，一拜一求。
“仙长！我想要能够修仙！”
谢秋岁：“为何想要修仙？”
没什么温度的声音冷不丁在身后响起，吓得两个孩子一哆嗦，小心翼翼回头看——
那是一位身姿挺拔，但看不清面容的仙长。
小女孩瞬间睁大眼睛，“您也是仙长！”
青年没有回答，只是又问：“为何想要修仙？”
小女孩眨眨眼，搅着自己的手指。“因为近日村子内有魔族出没，已经害了好几个人！我……我和弟弟想成仙，保护我的俺爹俺娘，保护村子！”
另一旁的小男孩也肯定地点点头。
“嗯！”
谢秋岁毫不留情道：“你们有可能会死。”
还会死得很惨。
“没关系！”这次是弟弟抢着回答。
谢秋岁沉默，转身离开。
他被劝动了？
当然不可能。
他们想要保护自己爱的人，所以哪怕死也没关系。
可他爱的人早已平安。
如果颜应池还在这，那么谢秋岁拼死也会护着自己师尊平安。
谢秋岁此行没有找到答案。
所以在魔尊现世之前，他学着师尊那样，压制自己的修为，等待一个答案。
他依旧在晚上守着师尊的房间，但白天他会下山，出门降妖除魔。
不知何时，他的名号更亮了一些。
江湖上流传着一句话：秋生出鞘，光明将至。
光明？
谢秋岁噗嗤一笑。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等到那个让他心甘情愿去死的答案。
只是看着青述派的弟子，看着山下百姓，看着世间万物，心里变得异常平静。
他终于知道——他必须这么做。
没有任何意义。
又一个星光点点的夜晚，几日后，他将和现世的魔尊对上。
他坐在门框上，用精血在秋生剑上一字一字刻下：斩尽为爱之所恶。
秋风吹过，却再也掀不起少年额前的碎发。
因为他得学着师尊那样，去做一个稳重可靠的仙尊，所以将碎发全都梳了上去。
又是一个秋天……
他生于秋，在秋天被父母双亲抛弃，又在秋天被师尊带走。
那时他还不叫谢秋岁。
他叫谢没爹的、谢没娘的。
仙尊在飘叶的枫树下摸着少年的头，说：“我为你取个名字可好？”
少年呆愣愣点头。
颜应池思索半晌，道：“叫秋岁可好？”
“从今往后，一秋一岁，岁岁平安。”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又是一个秋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