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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同衾异梦,河畔少年时 洛阳的夏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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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的夏日,热得人心浮气躁。
袁绍第三次从尚书台的案牍里抬起头时,自己也说不清是在看那份该死的秋粮折子,还是在看窗外那棵老槐树。
槐树底下有个人。
那人歪歪斜斜地靠在树干上,一袭月白色的深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宽大的袖袍垂落下来,像是一片云落在青草上。他手里握着一卷竹简,举得高高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在他身上。
袁绍盯着那道下颌线看了许久,久到手里那管紫毫笔的笔尖在奏疏上洇出一团墨,他都没察觉。
“本初。”
那人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像夏日午后的一阵凉风,直直地钻进袁绍的耳朵里。
袁绍手一抖,笔尖又洇出一团墨。
他连忙放下笔,正了正神色,做出一副专心公务的模样,却听见那笑声更清晰了。抬眼看去,那人已经把竹简从脸上移开,露出一张让袁绍看了十几年、却依然会在不经意间心头一跳的脸。
剑眉斜飞入鬓,一双细长的丹凤眼微微弯着,眼尾向上挑起一点弧度,明明是笑着的,那眼底却像藏着一汪深潭,让人看不透深浅。鼻梁高挺,唇线分明,此刻那唇角正勾着一个促狭的弧度。
“我数着呢。”曹操——那个懒洋洋靠在树下的年轻人,抬起手,冲他比了个手势,“这是第三回。不到半个时辰,你偷偷看我,看了三回。”
袁绍的脸腾地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发现自己在对方面前从来都讨不着便宜。从小就是这样,明明他年长几岁,明明他才是袁氏长房的长子,可每次被这人堵得说不出话的,总是他。
“我、我在看那槐树上的蝉!”袁绍终于憋出一句话,指着树上,“吵得很,扰得人看不进公文!”
曹操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树上,又看了看他,笑得愈发明显了。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笑着看袁绍,看得袁绍脸上的红晕一路蔓延到耳根。
“阿瞒!”袁绍恼羞成怒,抓起案上的毛笔作势要掷过去,“你再看我,我就——就——”
“就怎样?”曹操把竹简往身边一放,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拖沓。月白的衣袍随着他的动作扬起一个利落的弧度,腰间系着的青色丝绦被风吹得飘起来。他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脚往尚书台里走。
袁绍举着毛笔的手僵在半空,眼睁睁看着那人越走越近。
午后的光线从门口照进来,逆着光,曹操整个人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身量极高,比寻常男子高出大半个头,肩宽腰窄,走路的姿态却一点也不粗犷,反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洒脱与倜傥。
袁绍看着那道逆光的身影走到自己面前,看着他微微俯身,看着他那双含着笑意的丹凤眼凑近自己——
“本初,”曹操的声音压低了,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你的脸,红得像是抹了胭脂。”
袁绍:“!!!”
他猛地往后一仰,险些从席子上翻过去。曹操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他拉了回来。
“小心些。”曹操说。
这一下离得更近了。袁绍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气,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能看见他眼底那一点幽深的、让人看不懂的光。
袁绍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猛地抽回手,别过脸去,声音有些发紧:“你、你离我这么近做什么!”
曹操也不恼,顺势在他对面坐下,大喇喇地把双腿往前一伸,甚至把脚翘上了他的案几。那双穿着皂靴的脚就那么搁在一堆堆叠的奏疏上,姿态闲散得不像话。
“本初,”曹操托着腮看他,“你生气的样子,还挺好看。”
袁绍深吸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不能生气,不能跟这人一般见识。从小一起长大的,他还不知道这人什么德行?嘴欠,手欠,浑身上下没一处规矩的,偏偏那张脸生得太好,一双眼睛太会勾人,让人想气都气不起来。
“你来尚书台做什么?”袁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不是应该在你父亲的东曹办事么?”
“办完了。”曹操说得云淡风轻,“那些文书,我一上午就看完了。剩下的时间,自然要来寻你。”
他说着,用脚轻轻碰了碰袁绍的腿:“晚上去东市?”
袁绍皱眉:“又去那种地方?”
“什么叫那种地方?”曹操的丹凤眼弯起来,“东市新开了几家胡姬的酒肆,听说那胡姬的舞跳得极好,腰肢软得跟没有骨头似的。你不去看看?”
袁绍的脸色沉下来:“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曹操看着他的神色,忽然笑了。
他收回脚,身子往前探了探,凑到袁绍面前:“本初,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袁绍霍地站起身:“曹操!”
他这一声喊得极响,惊得门外侍立的吏员都探头往里看。袁绍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
曹操却丝毫没有被他的怒气影响,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他伸手扯了扯袁绍的袖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不去东市,那去洛水边走走?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去那里,还跟我说,将来要建一座大宅子,就建在洛水边,推窗就能看见水流,夜里能听见水声。”
袁绍怔住了。
他看着曹操那双含笑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深处那一抹难得的温柔,方才的怒气忽然就散了。
“你还记得。”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涩。
“怎么会不记得。”曹操也站起来,与他平视,“你跟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是难得的认真。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分明。
袁绍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都还是半大孩子的时候。那时候曹操的父亲曹嵩还是大司农,虽然也是高官,但比不得袁氏四世三公的显赫。可曹操从来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第一次见面就大大咧咧地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就是袁本初?我听说你比我大几岁,那我就叫你一声本初兄好了。”
那时候的曹操,还没有现在这样凌厉逼人的眉眼,只是一个生得过分好看的少年。可那双眼睛是一样的亮,亮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发什么呆?”曹操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去不去?”
袁绍回过神,发现曹操已经站在门口等他了。那人逆着光,回头看他,嘴角噙着笑,像是在等他。
就像这十几年来,每一次那样。
“……去。”袁绍听见自己说。
二
洛水从西边流来,穿洛阳城而过,往东汇入大河。
傍晚时分,夕阳把水面染成一片金红。曹操和袁绍沿着河岸慢慢走着,身后远远跟着几个侍从。
曹操走在前头,负着手,步子迈得又大又随意。风吹起他的衣袂和发丝,在落日余晖里勾勒出一道清隽的轮廓。
袁绍跟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念头——
他想伸手,去牵一牵那被风吹起的衣角。
“本初。”曹操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袁绍差点撞上他,连忙收住步子,面上微微发烫。
曹操却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只是抬手指着河对岸的一片空地,说:“你看那里。”
袁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片荒草地,杂草丛生,乱石堆积,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怎么了?”
曹操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在这里玩,你说要在这边建一座大宅子。就建在洛水边,推窗就能看见水,夜里能听见水声。”
袁绍愣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那是他们第一次单独出来玩,他带着曹操来洛水边捉鱼。那时候他才十二岁,曹操才九岁,还是一个唇红齿白的漂亮孩童,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本初兄”。
那天玩累了,两人并排躺在河滩上,看着天上的云。袁绍不知怎的就说起了自己的心事。他是袁氏长房的庶子,虽然过继给了早逝的伯父,成了名义上的嫡长子,可府里那些人的眼睛,总是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不想在府里待着。”小小的袁绍望着天,声音有些闷,“我想自己建一座宅子,建在洛水边。推开窗就能看见水,夜里能听见水声。那样的话,我就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九岁的曹操侧过头看他,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
“那我呢?”他问。
袁绍愣了愣:“什么?”
“你建了宅子,我怎么办?”小小的曹操皱起眉头,一本正经地说,“我住哪儿?”
袁绍被他问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在他原本的设想里,那座洛水边的宅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可曹操这么一问,他忽然觉得,如果那座宅子里没有曹操,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你也来住。”他听见自己说,“给你留一间最大的屋子。”
曹操这才笑起来,笑容灿烂得像六月的太阳。他翻了个身,趴在地上,拿手指在沙土上画着什么。
“我要这间,”他指着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图,“挨着你的那一间。晚上要是睡不着,我就来找你说话。”
“好。”
“我要是做噩梦了,也来找你。”
“好。”
“我要在你那儿蹭饭,让厨子做我最爱吃的炙鱼。”
“……好。”
“本初兄,你真好。”
袁绍看着他那张笑得眉眼弯弯的脸,忽然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化开了。
那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约定。
后来他们都长大了,那个约定被埋在了日渐繁重的课业和越来越复杂的世事里。袁绍偶尔会想起来,但也只是偶尔。他没有想到,曹操竟然也还记得。
“你还记得。”袁绍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沙哑。
曹操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流动。
“怎么会不记得。”他说,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你跟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袁绍别过脸去,看着那片荒草地。夕阳把最后的余晖洒在上面,野草被染成金红色,随着晚风轻轻摇曳。
“那里的地价不便宜。”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了些,“以你我现在的俸禄,还买不起。”
曹操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着。
“那就等。”他说,“等我们将来都位极人臣,俸禄够买下整条洛水岸的时候,我就来这里,给你建一座最大的宅子。”
袁绍侧过头看他。
夕阳的余晖里,曹操的脸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他的眉眼还是那样凌厉逼人,可此刻却带着一种袁绍从未见过的认真。
“建好了,”曹操继续说,“我就住你隔壁。晚上要是睡不着,就来找你说话。做噩梦了,也来找你。让厨子做炙鱼,我们一起吃。”
他把当年的那些话,一字一句,原封不动地还给了袁绍。
袁绍看着他,忽然很想问他一句——
阿瞒,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看着我,这样对我说话,我会当真?
可他没有问出口。他怕一问,眼前这一切就会碎掉。
“……好。”他最后只是轻轻说了一个字。
曹操笑了,笑得很开心。他伸手揽住袁绍的肩膀,用力拍了拍:“就知道本初最好了!”
那一下拍得很用力,把袁绍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可袁绍没有躲开,他甚至悄悄往曹操那边靠了靠,让两人的肩膀贴得更近些。
晚风从洛水上吹来,带着湿润的凉意。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深深浅浅的紫色,像是谁打翻了颜料盘。
他们就这样并肩站着,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三
那天夜里,袁绍没有回自己府上。
他原本是该回去的。袁氏规矩大,夜不归宿是要挨训斥的。可曹操拉着他,说新得了两坛好酒,是从并州运来的葡萄酒,比中原的酒烈得多,要请他尝尝。
“尝尝就尝尝,”袁绍说,“尝完我就回去。”
曹操笑而不语。
结果一坛酒下去,袁绍已经站不稳了。那葡萄酒确实烈,入喉辛辣,后劲却绵长,烧得他从喉咙一路热到胃里。
“我不行了……”袁绍靠在席子上,摆着手,“阿瞒,我、我得回去……”
“回什么回。”曹操把他往榻上拖,“就住这儿。又不是没住过。”
袁绍想说什么,可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他迷迷糊糊地被曹操安置在榻上,感觉到有人给他脱了鞋,盖上薄被,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阿瞒……”他喃喃着。
“嗯?”曹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笑意,“叫我做什么?”
袁绍努力睁开眼睛,想看清他的脸。可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只有那个人影,在摇曳的烛光里,轮廓格外清晰。
“你真好看。”他听见自己说。
然后他就睡着了。
曹操站在榻边,看着那个睡得人事不知的人,愣了愣,忽然笑了。
他俯下身,伸手拨开袁绍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张因为喝了酒而微微泛红的脸。袁绍的长相是那种很端正的好看,眉目清朗,鼻梁挺直,一看就是世家大族精心教养出来的子弟。只是睡着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为什么事情烦心。
曹操伸出指尖,轻轻按在他眉心,把那道褶皱揉开。
“本初,”他低声说,“睡都睡不安稳,也不知道你一天到晚在想什么。”
袁绍在睡梦中哼了一声,翻了个身,面向里侧。
曹操看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
然后他也上了榻,在袁绍身边躺下。
这榻不大,两个人躺着有些挤。曹操侧过身,面对着袁绍的后背,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杂着皂角的清香。
他们小时候经常这样睡。那时候曹操的父亲曹嵩官职还不够高,在洛阳的宅子也小,曹操每次来袁府玩,晚了就干脆住下。袁绍的床大,两个人挤在一起,半夜里你踢我一脚,我推你一把,闹腾到后半夜才睡。
那时候的曹操,最喜欢从背后抱着袁绍睡。他说这样暖和。袁绍每次都嫌他烦,可也从来没有真的推开过。
后来他们都大了,这样的时候越来越少。算起来,上一次同榻而眠,还是三年前的事。
曹操看着袁绍的后背,忽然有些感慨。
三年不见,袁绍好像又瘦了些。肩膀的线条比以前单薄,不知道是不是公务太忙,累的。
他伸手,想碰一碰袁绍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本初,”他对着那个背影,轻声说,“你说,咱们还能这样多久?”
没有人回答他。袁绍睡得沉沉的,呼吸均匀而绵长。
曹操苦笑了一下,闭上眼睛。
夜深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成一道银白的光带。
不知过了多久,曹操的呼吸也变得绵长起来。他睡着了。
睡梦中,他翻了个身,习惯性地往身边那个温暖的地方靠了靠。手臂搭上了什么人的腰,脑袋往那人后颈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袁绍其实早就醒了。
他酒量浅,睡到半夜就醒了,头疼得厉害。本想坐起来喝口水,却发现自己动不了——曹操的手臂正牢牢地箍在他腰上,一条腿还压着他的腿,整个人像个八爪鱼一样缠着他。
袁绍:“……”
他想推开曹操,可刚一用力,身后那人就哼了一声,把他缠得更紧了。
“别动……”曹操嘟囔着,声音含糊不清,“本初……让我抱抱……”
袁绍不动了。
他躺在那里,感受着身后那人均匀的呼吸,感受着那人胸膛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过来,感受着那人呼吸时喷在自己后颈的热气。
他的心跳得厉害。
袁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只是小时候的习惯罢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阿瞒从小就喜欢抱着人睡,没有别的意思。你不要多想。
可他的手,却不自觉地覆上了曹操搭在他腰间的那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袁绍轻轻握着那只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人的指节。
“阿瞒……”他低声唤道。
没有人回答他。曹操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鼾声。
袁绍握着那只手,看着窗外的月光,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那该多好。
他想起白天在洛水边,曹操说将来要给他建一座宅子,要住在他隔壁。
他想起更久以前,九岁的曹操趴在地上,用树枝画着歪歪扭扭的图纸,说以后要和他住在一起。
他想起这十几年来,每一次见面,每一次分离,每一次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
袁绍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是袁氏长房的长子,是未来的家主,是无数人眼中的天之骄子。他应该冷静,应该克制,应该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那张永远温和从容的面具后面。
可偏偏在这个人面前,他藏不住。
他想转过身去,看看那人的脸。他小心翼翼地移动身体,转过身来,面对向曹操。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正好落在曹操脸上。
那张脸在月色下,美得几乎不真实。剑眉斜飞,眼睫浓密,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他睡着的时候,白日里那些凌厉和张扬都收敛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柔和的安静。
袁绍看着他,看得出了神。
他抬起手,悬在曹操脸侧,想要触碰,又不敢。
“阿瞒,”他无声地说,嘴唇轻轻动着,“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敢跟你去东市看胡姬吗?”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
他怕自己看见曹操看胡姬的眼神,会忍不住做出什么失态的事。
“你知道我为什么每次见你之前,都要换好几身衣裳吗?”
不是讲究。是怕自己不够好。
他怕自己在曹操眼里,不够好看,不够优秀,不够资格站在他身边。
“你知道我为什么……”袁绍的声音哽住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脸,看着那道月光在他脸上投下的阴影,看着他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
忽然,曹操的睫毛动了动。
袁绍吓了一跳,连忙闭上眼睛,装睡。
他感觉到曹操动了动,然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贴上了他的额头。
只是一瞬间的事。
快得让袁绍几乎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听见曹操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本初,做个好梦。”
袁绍闭着眼睛,心跳得像要冲出胸腔。
那个吻,是落在额头上。是他感觉错了,还是……
他不敢睁眼,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他就那样僵直地躺着,直到听见曹操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才敢偷偷睁开眼睛。
月光依旧清冷。
曹操依旧在他面前,闭着眼,睡得安稳。
袁绍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阿瞒,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这样对我,我会当真的?
窗外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三更天了。
袁绍一夜无眠。
四
第二天一早,袁绍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从榻上爬起来。
曹操早就醒了,正坐在窗边,借着晨光看书简。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见袁绍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本初,你这是——被人打了?”
袁绍瞪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睡相太差,挤得我一夜没睡好。”
曹操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睡相差?我明明是那种睡着一动不动的人。”
“你——”袁绍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总不能说,我之所以没睡好,是因为你半夜亲了我一口,然后我就再也睡不着了。
“算了。”袁绍摆摆手,起身穿衣服,“我要回去了。今天还有一堆事。”
曹操放下书简,走过来帮他整理衣袍。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他替袁绍系好腰带,理平衣襟,还顺手拍掉了他肩上沾着的一根头发。
“晚上还来吗?”曹操问。
袁绍一愣:“什么?”
“晚上还来吗?”曹操重复了一遍,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我让厨子做炙鱼。你不是最爱吃这个?”
袁绍看着他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他听见自己说。
曹操笑起来,笑容灿烂得像窗外刚刚升起的太阳。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说,“我等你。”
袁绍走出曹操的住处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清晨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走在街上,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曹操还站在门口,目送着他。见他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袁绍也挥了挥手,然后加快脚步离开了。
他没有告诉曹操,今天袁府有一场重要的家宴,他是必须要出席的。他也没有告诉曹操,为了赴晚上的约,他要想办法从家宴上溜走,要是被父亲发现,少不了一顿训斥。
可那又怎样呢?
袁绍走在清晨的洛阳街头,脚步轻快得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阿瞒说,他等我。
五
晚上,袁绍果然来了。
他从家宴上溜出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一个追着喊“大公子您去哪儿”的仆人。他头也不回,一路跑到曹操的住处,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曹操正在院子里等着他。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这是——被人追杀了?”
袁绍扶着门框喘气,好半天才直起腰:“别提了,家里有宴,我是偷跑出来的。”
曹操愣了一下,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走过去,拉起袁绍的手:“偷跑出来的?那更要好好犒劳你了。进来,炙鱼已经做好了,还温着呢。”
袁绍被他拉着往里走,目光落在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上。
曹操的手很暖,掌心干燥而温热,握着他的力度刚刚好,不会太紧,也不会太松。
袁绍没有挣开。
他就那样被曹操拉着,穿过院子,走进屋里。
桌上摆着一盘炙鱼,金黄焦香,还冒着热气。旁边还有几碟小菜,一壶酒。
“坐。”曹操松开他的手,指着席位。
袁绍坐下,曹操在他对面坐下。
“尝尝。”曹操把炙鱼往他面前推了推,“我亲自盯着厨子做的。用的就是你爱的那种佐料。”
袁绍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
鱼肉鲜嫩,外皮焦脆,佐料的味道恰到好处。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好吃吗?”曹操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袁绍点点头:“好吃。”
曹操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我就知道你喜欢。小时候你最爱吃这个,每次来我家都要让厨子做。”
袁绍放下筷子,看着他:“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曹操给他斟了一杯酒,“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讨厌什么东西,我都记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平常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袁绍听着,心里却翻起了滔天巨浪。
阿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知道你这样说,我会怎么想吗?
袁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入喉灼热,呛得他咳了两声。
曹操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担忧:“喝这么急做什么?慢点。”
袁绍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两人对坐着,吃着鱼,喝着酒,说着话。
说的都是些寻常事。曹操说他在东曹办事时遇到的那些有趣的人和事,说那些来办事的官员里有的蠢得可笑,有的精得让人头疼。袁绍说他在尚书台看的那些奏疏,说天下各州的情况,说今年的收成可能不太好,边关又有异动。
说着说着,曹操忽然问:“本初,你以后想做什么?”
袁绍愣了一下:“什么?”
“以后。”曹操看着他,“等我们都老了,你想做什么?”
袁绍想了想,说:“我想回汝南。袁氏的根基在那里。我想把族里的事情管好,让那些旁支子弟也有出头之日。然后……就守着祖宅,看看书,种种花,安度晚年。”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我呢?”
袁绍看着他,没有说话。
曹操说:“你回汝南了,我怎么办?”
袁绍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着曹操那双眼睛,那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忽然很想知道,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你……”袁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当然是在洛阳。你是曹家的长子,你父亲还指望着你继承家业呢。”
曹操摇了摇头:“我不想待在洛阳。”
袁绍愣了愣:“那你想去哪儿?”
曹操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在哪儿,我就去哪儿。”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能听见窗外的虫鸣,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袁绍看着曹操,曹操也看着他。
时间仿佛静止了。
“阿瞒……”袁绍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曹操点点头:“我知道。”
“那你知道,你这样说,意味着什么吗?”
曹操又点点头:“我知道。”
袁绍站起来,走到曹操面前,低头看着他。
烛光在两人之间摇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阿瞒,”袁绍说,“我比你大几岁,我应该是你的兄长。我们两家是世交,我们是发小,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你明白吗?”
曹操也站起来。
他比袁绍还高一些,此刻两人面对面站着,几乎是平视。
“我明白。”曹操说,“可那又怎样?”
袁绍愣住了。
曹操往前迈了一步,离他更近了。
“本初,”他说,“这世上,有些事,不是道理能讲通的。有些人,不是身份能定义的。”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袁绍的胸口,按在他心跳的地方。
“你这里,”曹操说,“跳得很快。”
袁绍的脸腾地红了。他想后退,可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曹操的手没有移开。他就那样按着袁绍的胸口,感受着那剧烈的心跳,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本初,”他轻声说,“你骗不了我。”
袁绍闭上眼。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他感觉到曹操的手掌的温度,透过衣衫传来。他闻到曹操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气,混着酒的味道。
他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不想再伪装,累得不想再克制,累得只想把所有藏在心底的话都说出来。
“阿瞒。”他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人。
这个他从小看到大、从小就想靠近、从小就不敢说出口的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敢看你吗?”他问。
曹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因为我一看你,就移不开眼。”袁绍说,声音低低的,“因为我一看你,就想一直看下去。因为我看你的时候,心里想的全是一些不该想的事。”
他握住曹操按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握得很紧。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答应跟你出来吗?”他继续说,“因为我拒绝不了你。从小到大,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说去洛水,我就去洛水。你说来吃鱼,我就来吃鱼。你说留宿,我就留宿。”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有些发红。
“阿瞒,”他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曹操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袁绍看不懂的光。
“我知道。”曹操说。
他反握住袁绍的手,握得很紧。
“本初,”他说,“我也一样。”
袁绍愣住了。
曹操把他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胸口。
“你摸摸看。”他说。
袁绍的手掌下,是曹操的心跳。那心跳很快,很快,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我也一样。”曹操重复了一遍,“你看我的时候,我也在看你。你移不开眼的时候,我也移不开眼。你说什么,我都听。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睡不着,我就陪你说话。你做噩梦,我就抱着你。”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火焰在燃烧。
“本初,”他说,“我们都一样。”
袁绍看着他,眼眶忽然湿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被曹操握着,贴在曹操胸口,感受着那和自己一样剧烈的心跳。
窗外传来虫鸣,一声接一声。
烛火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是融为了一体。
良久,袁绍开口,声音沙哑:
“阿瞒,我们这样……是对的吗?”
曹操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把袁绍揽进怀里。
袁绍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他把头靠在曹操肩上,双手环住他的腰。
“对不对,我不知道。”曹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温柔,“我只知道,我从小就想这样抱着你。我只知道,我看不得你难过,看不得你受委屈,看不得你皱眉。我只知道,你说要回汝南的时候,我心里第一个念头是——那我也去。”
他收紧了手臂,把袁绍抱得更紧了些。
“本初,”他说,“我不管对不对。我只要你。”
袁绍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他不知道将来会怎样。他不知道明天醒来,他们还能不能像今晚这样抱着彼此。
他只知道,此刻,在这个人怀里,他很安心。
这就够了。
六
那天夜里,他们说了很多话。
说小时候的事,说长大了的事,说以后的事。
曹操说,他其实很羡慕袁绍。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袁绍走到哪里都被人高看一眼。而他曹操,虽然父亲也是高官,可那些世家子弟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几分轻蔑。
“宦官之后”,这是他们背地里叫他的。
袁绍听了,握紧他的手:“阿瞒,我不在乎那些。你是你,你父亲是你父亲。我认识的是你,不是你的家世。”
曹操看着他,笑了。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只愿意跟你待在一起。”
袁绍也笑了。
他们并肩躺在榻上,像小时候那样,面对面,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阿瞒,”袁绍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们站在了对立面,怎么办?”
曹操愣了一下:“什么对立面?”
袁绍说:“我是袁氏的长子,以后要继承家业,要撑起整个家族。你也是曹家的长子,也要继承家业。我们两家,未必永远是一条心。”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永远不站在对立面。”
袁绍苦笑:“这种事,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曹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本初,”他说,“不管将来怎样,你记住——我对你,永远不会变。”
袁绍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两颗星子。
“我也是。”他说。
然后他们都不说话了。
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看着看着,都笑了。
笑着笑着,曹操忽然凑过来,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袁绍愣住了。
曹操已经退了回去,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本初,”他说,“这是利息。”
袁绍的脸腾地红了:“什么利息?”
曹操笑而不语,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袁绍看着他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他伸手推了推曹操的肩膀:
“阿瞒,你转过来。”
“不转。”
“转过来!”
“不转,转了你要打我。”
袁绍被他气笑了。他干脆自己也翻了个身,从背后抱住曹操。
曹操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袁绍把下巴抵在曹操肩上,轻声说:“阿瞒,你说的那些话,我都记住了。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你也记住——我对你,也不会变。”
曹操没有回头。
但他握住了袁绍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在夜色里,十指相扣。
窗外的月亮很圆。
月光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像是给他们盖了一层银色的被子。
这一夜,他们睡得很安稳。
七
后来的日子,像是流水一样过去。
他们在洛阳城里,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曹操在东曹,袁绍在尚书台,白天各忙各的,晚上能见面的时候,就聚在一起,吃吃饭,喝喝酒,说说话。
不能见面的时候,就写信。
曹操的信写得随意,有时候洋洋洒洒几大篇,有时候就几个字:“本初,今天吃什么了?”袁绍的回信则工整得多,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是写奏疏一样认真。
这些信,他们都好好收着。一封也没有丢。
有几次,袁绍被派到外地办事,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那些日子,曹操每天都写信,有时候一天写两三封。信里什么都写,写今天见了什么人,办了什么事,吃了什么东西,甚至连天气如何都写。
“本初,今天洛阳下雨了。我想起你走的那天也是下雨,你的衣袍都淋湿了。也不知道你带的衣裳够不够,那边冷不冷。”
“本初,今天在街上看见一个人,背影很像你。我跟了他好几条街,才发现认错了。那人回头看我,一脸莫名其妙。本初,我想你了。”
“本初,今天厨子做了炙鱼,我一个人吃的。吃着吃着就觉得没意思,以前都是跟你一起吃的。你什么时候回来?”
袁绍每次收到信,都要看好几遍。
看完了,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晚上一个人的时候,再拿出来,就着烛光,一遍一遍地看。
他想回信,可每次提起笔,都不知道该写什么。
他想写我也想你了。他想写我天天都在想你。他想写我恨不得现在就飞回去见你。
可他不敢写。
他怕写了,就收不住了。
他只能写一些寻常的话:“信已收,一切安好,勿念。公务繁忙,归期未定,待事毕即返。”
写完了,又觉得太冷淡。于是再添上一句:“洛阳天寒,记得加衣。”
他把信寄出去,然后继续等。
等下一封信,等归期,等再见面的那一天。
八
那一年冬天,袁绍终于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地赶到洛阳时,已经是傍晚。他没有先回府,而是直接去了曹操的住处。
曹操正在院子里站着。
他穿着一件厚厚的裘衣,站在雪地里,像是在等什么人。
看见袁绍,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他问。
袁绍点点头,眼眶有些发酸。
曹操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皱起眉头:“瘦了。”
袁绍苦笑:“你也是。”
曹操伸手,替他拍掉肩上的雪。
“进屋吧,”他说,“外面冷。”
他拉着袁绍的手,往屋里走。
袁绍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这一路的奔波,都值了。
屋里烧着炭火,暖融融的。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还有一盘炙鱼,正冒着热气。
“知道你今天回来,”曹操说,“特意让厨子做的。”
袁绍看着那盘炙鱼,眼眶又酸了。
他坐下来,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
鱼肉鲜嫩,外皮焦脆,佐料的味道恰到好处。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曹操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
“好吃吗?”
袁绍点点头,嘴里含着鱼,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曹操笑了,笑得很满足。
“那就多吃点,”他说,“瘦了这么多,得补回来。”
袁绍放下筷子,看着他。
烛光摇曳,映着曹操的脸。那张脸比几个月前清瘦了些,可眉眼还是那样好看,眼睛还是那样亮。
“阿瞒,”袁绍说,“你的信,我都收到了。”
曹操点点头:“我知道。”
“每一封我都看了。”袁绍继续说,“看了很多遍。”
曹操看着他,没有说话。
袁绍深吸一口气,说:“我也想你了。”
这句话,他在信里不敢写,在心里憋了几个月,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曹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开心,笑得很温暖,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本初,”他说,“我也想你。每天都想。”
他们看着对方,都笑了。
笑着笑着,曹操站起来,走到袁绍身边,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欢迎回来。”他说。
袁绍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我回来了。”他说。
窗外,雪还在下。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那一刻,他们都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
他们都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那些年少时的承诺,那些温暖的日子,终有一天,会被现实的洪流冲散。
他们终将站在对立面,刀剑相向。
可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是相爱的。
至少在这一刻,他们以为,永远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