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上凤归》忆芽雨莎

1、一夕惊变，宿命重来

　　庭院里飘着淡淡的栀子香，沈昭汐将最后一枝花枝插进青瓷瓶，又仔细理了理石桌上的寿桃与寿字锦帕。

　　今日是父亲五十寿辰，正好父亲今日凯旋，家中一应布置皆已妥当，母亲催促着她去街上买父亲最爱的桂花酥。沈昭汐便提了食盒，带着贴身丫鬟一道出了府。

　　长街人来人往，暖风拂面，一派平和景象。可行至街口，前方忽然围得人山人海，喧嚣声一浪高过一浪，连道路都堵得水泄不通。

　　丫鬟好奇地探头，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姐，前面好热闹啊，是不是戏班子开演了？我们也去瞧瞧吧，就一下不耽误时辰。”

　　沈昭汐本不愿凑这热闹，可架不住丫鬟软磨硬泡，又想着不过片刻功夫，便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一步步挤到近前，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戏台，而是公告栏上那张明黄通缉告示。

　　墨迹未干，字字刺目。她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液便瞬间冻僵。纸上写着的，是父亲的名讳，以及通敌叛国、即刻问斩八个大字。

　　“不……不可能……”

　　她脸色惨白如纸，猛地推开人群，疯了一般朝刑台冲去。
　　就在她冲破人墙的那一瞬——
　　“时辰到——斩！”
　　寒光破空，落下。鲜血飞溅而出，直直溅落在她洁白的面颊上，温热而腥甜。

　　沈昭汐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手中食盒“哐当”落地，桂花酥撒了一地，混着尘土与血色，狼藉不堪。

　　她亲眼看着父亲倒下。亲眼看着一代忠臣，以最屈辱的罪名，身首异处。周围的议论声、唾骂声如潮水般涌来，字字如刀。
　　“通敌叛国的奸贼！死得好！”
　　“枉陛下还念旧情没灭沈家九族，真是狼心狗肺！”

　　滚烫的血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沈清辞站在人群中央，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

　　沈昭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长街的。
　　只知道心底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裙摆被石阶磨破，发髻散乱，脸上的血痕未干，她像一具失魂落魄的孤影，不顾一切冲向皇宫。
　　金銮大殿空旷而冰冷。她踉跄着跪倒在地，声音轻颤，悲恸得几乎不成调。龙椅之上，皇上望着她狼狈的模样，眼底藏着几分复杂与不忍。他与沈将军半生知交，这姑娘更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念及旧情，他早已留了生路。

　　皇上声音沉缓，带着疲惫的仁慈：“昭儿，事已至此，朕不追究旁人。只赐死你父亲一人，沈家满门，朕一概赦免，保全性命。”

　　她知道这已是皇上能给的，最后的慈悲。

　　可沈昭汐刚亲历父亲惨死，脸上还留着未干的血迹，整个人早已被绝望吞噬，哪里还记得什么是隐忍，什么是分寸。

　　她猛地抬头，泪水混着血痕滑落，语声破碎，却带着失度的冲撞。

　　“陛下……我父亲他是冤枉的……这是莫须有的罪名，请您明见。”

　　“放肆！”一旁的公公厉声呵斥，上前一步，尖声开口：“陛下念旧情饶你全家，你非但不感恩，反倒咆哮金殿，忤逆犯上！”

　　皇上面色沉冷，缓缓抬手，一字一句，断了沈家所有生机。

　　“沈氏目无君上，罪加一等。即日起——诛九族。”

　　那一刻，沈昭汐浑身僵住，如坠深渊。

　　她没想到...自己的冲动竟然毁了父亲用命换来的安稳。
　　是她，把祖母、母亲、全府上下，一同推入了死地。

　　她望着高高在上的帝王，眼底有恨，也有怒，而朝廷下一片死寂无边的绝望。侍卫上前，冰冷的铁链缠上她的手腕将她带下去。
　　最后映入脑海的，是长街溅在脸上的温热血迹，是家中未凉的寿桃，是父亲出征前曾温柔说过——
　　“昭儿，为父一生，无愧于国，无愧于君。但军令如山，为父非去不可。等我回来，再和你们好好过生辰。”

　　可到头来，忠良含冤，满门倾覆。而她，成了沈家最大的罪人。
　　刀光落下的那一刻，她轻若无声地喃语。
　　“父亲，对不起……女儿不应该冲动，害了沈家满门。”
　　风穿过大殿，卷起一地残香，沈府大院再无声息。
　　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刹那，浑身的剧痛忽然化作一阵轻软的暖意。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栀子香，晚风轻轻拂过窗棂，带着入夜微凉的气息。

　　“小姐，您怎么在这儿睡着了？夜风凉，仔细着凉。”
　　沈昭汐缓缓睁开眼，睫羽轻颤。
　　眼前是自家熟悉的回廊，石桌上放着她未绣完的平安符，针线散乱，是她从前为父亲求平安所绣。
　　丫鬟扶她起身，语气轻柔：“将军明日便要出征边关，府里都在收拾行装，小姐这几日总失神，可是心里不安？”
　　出征……边关？
　　她猛地抬眼，看向天边将沉的落日，心口骤然一缩。她回来了。回到了父亲尚未被构陷、尚未入京、尚未赴死的——出征前夜。

　　一切悲剧，都还没有发生。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沈昭汐顾不得丫鬟的惊愕，跌跌撞撞地朝书房奔去。
　　廊下的灯笼被她带得轻晃，光影明明灭灭，映着她死而复生的仓皇与急切。

　　书房灯烛明亮。父亲一身常服，正低头查看兵册，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眉眼温和，是她记忆里最安稳的模样。

　　“父亲！”

　　她扑到他面前，屈膝跪下，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声音哽咽发颤。
　　“父亲，女儿求您……不要出征，不要去边关，好不好？”
　　沈将军放下手中书卷，看着女儿失态的模样，见女儿这么放心不下自己，眼中多了几分疼惜，却依旧沉稳。
　　他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语气温和而坚定，是她至死都无法忘记的声音
　　“昭儿，为父一生，无愧于国，无愧于君。军令如山，为父非去不可。等我回来，再和你们好好过生辰。”
　　一句话，轻缓有力，却击碎了她所有的哀求。她知道，父亲心意已决。君命难违，军情如火，他没有退路。
　　沈昭汐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一句挽留的话，只能任由泪水无声滑落。
　　父亲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起身拿起墙边的铠甲与佩剑。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沉稳，坚定，义无反顾。
　　父亲没有回头，没有迟疑。一步步走出书房，走出沈府，踏入沉沉夜色之中。门扉轻合。
　　沈昭汐僵跪在原地，浑身冰凉。上一世，她等来了父亲的死讯。
　　这一世，她明明提前知晓一切，却依旧拦不住命运的脚步。
　　晚风再吹过庭院，栀子花香依旧，可她的心，早已坠入了上一世那般无边的寒意里。
　　她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
　　她慢慢站起身，将脸上的泪痕轻轻拭去。
　　既然拦不住父亲出征，她便只能在力所能及之处，尽力一搏。
　　回到房中，她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灯下。沈昭汐回忆起自幼粘着父亲学到的那些行军谋略，可那些东西用于搅动朝堂、揪出幕后黑手，终究是杯水车薪。
　　她对着满桌白纸，试图梳理朝中关系、排查仇敌与隐患，可上一世的记忆零碎模糊，任凭她如何绞尽脑汁，也抓不到半分可用的线索。纸张铺了一桌，墨迹凌乱，终究是一无所获。
　　她轻轻靠在桌边，心口一阵阵发闷。原来重生一次，她依旧这般无力。
　　清晨，院外传来母亲温和的声音。
　　沈昭汐一夜未眠，连忙收敛所有心绪，换上平日温顺的模样，起身出去。
　　为了不让母亲担忧，她像往常一样与母亲去用早膳，一举一动，都与往日无异，看不出半点异常。
　　日子平静地过去，仿佛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直到父亲五十寿辰这日，如期而至。
　　清晨的阳光洒进庭院，栀子花香弥漫在空气里，温暖得如同一个易碎的美梦。
　　母亲笑着催她：“汐汐，快去买你父亲最爱吃的桂花酥，晚了该排不上了。”

　　一模一样的话语，一模一样的场景。
　　沈昭汐心口微微发颤，却还是轻轻应了一声，提上食盒，跟着丫鬟缓步出了府门。

　　长街依旧人来人往，暖风拂面，一派平和。行至街口，前方早已围得人山人海，喧嚣声此起彼伏。

　　丫鬟眼睛一亮，忍不住拉了拉她的衣袖，轻声央求：“小姐，前面好热闹呀，我们就看一眼，很快的，绝不耽误时。”

　　沈昭汐的脚步，轻轻顿住。

　　她比谁都清楚，那喧嚣之下不是戏台，不是热闹，而是她永生难忘的刑场，是那张刺目的告示，是鲜血溅面的绝望。
　　只要她此刻转身，只要她快步离开，只要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或许就能躲过那撕心裂肺的一刻。

　　可她做不到。
　　那是她的父亲，是护她长大的天，是答应她凯旋后好好过生辰的人。
　　明知是诀别，明知是绝境，她也想亲自去送他最后一程，想再看一眼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沉默了许久，眼底翻涌的情绪最终归于一片平静。

　　沈昭汐轻轻抬眼，望着被人群围住的前方，缓缓点了点头。

　　“好。”

　　“我们过去。”

　　就这一次，就看最后一眼。哪怕命运早已写好结局，她也想亲自，走完这最后一程。

　　两人一步步挤入人群，周遭的喧嚣嬉闹，落在沈昭汐耳中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嗡鸣。

　　她没有看戏台，目光直直望向城墙边那张明黄告示。熟悉的字迹，刺目的罪名，父亲的名字，静静躺在纸上。

　　一切都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她不听丫鬟的呼喊，不顾旁人的推搡，疯了一般朝着刑台方向冲去。

　　高台之上，那道她日夜思念、拼了命也想护住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一身囚服，满身血污，却依旧挺直脊梁，风骨不减半分。是她的父亲。

　　沈昭汐的脚步猛地顿住，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望着那个熟悉的人。这是她重生后，拼尽一切，换来的最后一面。

　　　监斩官的冷喝，刺破长空。

　　“时辰到——斩！”

　　寒光破空，一瞬落下。与上一世一样，鲜血飞溅而出，带着温热的腥甜，直直溅在沈昭汐的脸颊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她僵在原地，一动不动。手中的食盒哐当落地，桂花酥散落一地，混着尘土与血色，狼藉得刺眼。
　　父亲缓缓倒下。一代忠臣，终是背着污名，长眠于长街。

　　滚烫的血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滑落，与泪水混在一起，冰冷刺骨。周围的唾骂与议论如刀割般扎进心底，可她却再也感觉不到痛了。

　　她终于，还是亲眼看着父亲死在了自己面前。这一世，她提前知晓一切，她哭求，她挣扎，她谋划，她试图逆天改命。可兜兜转转，依旧没能改写这宿命般的结局。

　　沈昭汐站在茫茫人群之中，满面血与泪，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绝望。

　　她还是没能护住她的父亲。没能留住那个答应过她要回来好好过生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