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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时光飞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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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文煦牵着小葵乘坐公交车到了家,一进巷子里,小葵就放松许多,欢快地奔跑向小卖部。
周五是花儿姐固定炖排骨的日子,她只有这天比较得空,又知道向文煦是个不愿意麻烦别人的,小葵虽然不懂,但她一向跟哥哥学习,于是一周就默契地约定了这么一天。
浓浓的香味飘来,向文煦咽了咽口水,卷起袖子帮花儿姐淘米洗菜,动作利索得很,倒显得看店的赵大壮有点闲。
“小葵小葵。”
赵大壮也觉得自己有点闲,到了傍晚也没什么人来买东西,他就伸长脖子去喊小葵。
他肥肉很多,褶皱叠在一起,伸长后才会发现其实脖子挺长的,小葵哒哒哒跑过来,趴在柜台上歪头看他:“你要减肥了。”
赵大壮啧了声,接过她的小包把一个个作业本拿出来,不理她的话,问:“你作业是哪个?大壮哥陪你写作业。”
“我没有作业。”
小葵狡黠地笑起来,又强调道:“你太胖了,花儿姐叫你减肥。”
“哎呀你个丫头,老提这茬干什么呢!”赵大壮横眉冷眼一竖,气呼呼地捏住她的小脸蛋儿:“屁大点小孩都会骗人了,从小就是个小骗子,怎么可能没作业?”
“才没有骗人呢,”小葵被他有老茧的指腹蹭得脸痒痒,嬉笑着蹦跶躲开,做了个鬼脸,“我考得好,老师说可以免掉作业。”
“呦,还有这回事呢?”
赵大壮连连称奇,又疑惑:“你哥那会儿怎么没这待遇,真没有骗人?”
“哼!那是哥哥喜欢写作业,我又不喜欢。”小葵不高兴地吐舌头,抱着胳膊嘟嘴道:“花儿姐说你马上要有三高就老实了!”
赵大壮就笑她:“你知道什么叫三高吗?”
小葵茫然了一瞬,但她绝不肯透露胆怯,于是梗着脖子高昂头颅,语气坚定:“我当然知道。”
“嘿嘿,那你说说?”
“略略略,我才不说呢,”小葵伸手去拽他粗壮的胳膊,“花儿姐叫我们去散步,走吧走吧。”
“你是不是想出去玩了?”
“我才没有。”
“胆小鬼哈哈哈哈!”
“我不要理你了!”
“骗你的,小葵,不能一个人出门知道不。”
“知道的。”
“你跑慢点啦,大壮哥走不动了。”
嬉笑声渐渐远去,能听见小葵蹦蹦跳跳哼歌的声音,她唱歌总是跑调,倒是让赵大壮心理平衡不少,也跟着一起哼。
向文煦在楼上洗菜,就打开窗户探脑袋去看,看见小葵已经消失在拐角,依稀能看到马路边的人影,那是捧着大肚腩的赵大壮。
马路上偶尔能听见呼啸而过的摩托声,伴随小巷子里某家时不时传来吼着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小孩子约定明天一起玩的尖声。
风顺着窗沿窜进来,吹起向文煦的头发,好一阵没打理,扑散在眼前,朦胧一层晚霞暖暖的光,透过铁栏杆懒洋洋卧在他蓬松的头发上,泛着金光。
他干脆闭起眼,胳膊垂在水池里,感受水流荡漾,冰冰凉凉,难得放空大脑享受片刻的温馨安宁。
花儿姐从他身后路过,看见仰头微笑的小煦。
那是营养不良才会有的泛黄发色。
向文煦窜得太快了,他的父母本就个头高挑,遗传得他也一样,骨头可劲儿拔升,需要的营养也更多。
但他本来就没多少时间,更不要提以前婆婆不怎么让他自己下厨,觉得小孩子一个人靠近灶台太危险了,生怕他弄着火。
这个时候,向文煦的厨艺还很一般,纯粹是靠天赋逼出来的本事,毫无技巧可言。
距离老太太去世已经一年了。
一年里,他学会了收拾好自己和妹妹,学会了如何在最短的时间里洗衣服做饭,也摸索出一点做饭的技巧。
花儿姐睫毛忽闪,又默默做自己的事去,她知道小煦的压力很大,也知道这孩子从小就是个什么话都憋心里的性格。
等小葵回到家,蹦蹦跳跳就要凑到哥哥身边,身后跟着一脸心虚的赵大壮,正不自在地摸鼻子。
“哎,小葵。”
“小葵。”
赵大壮和他姐同时出声,花儿姐疑惑地看了眼赵大壮,见他那副模样就奇怪得很,过于了解自己弟弟了,便拧着眉问:“你又干什么了?我不会给你收拾烂摊子的。”
赵大壮又忽而想起,当年才二十出头的时候,年轻气盛,喝了酒跑到人家酒吧里抢麦克风唱歌,结果唱得又难听又不给钱,被人家抄了酒瓶就往脑门儿上砸,鼻青脸肿的趴在地上。
他姐就跟仙女下凡一样,抄着擀面杖就风风火火过来,一进门就重重打在门框上,发出震耳欲聋地轰隆一声,大喝:“谁打的我弟弟!”
她一张嘴巧舌如簧,怼得一群人无话可说,也说不过她,举着擀面杖就一锥子打在砸酒瓶的人身上,那人想反击又被她恶狠狠揪住头发在脸上甩了一棍子,沾了半张脸面粉,就躺地上不动了。
吓得其他人慌了神,赶紧抬到医院里去。
最后,赵大壮回家被姐姐教训了一顿,揪着耳朵跟人家老板道歉去了,又到医院陪着照顾了两天收拾的人。
他姐说,做事要有担当,打了人就是不对的。
结果等他忏悔后,偷偷摸摸买了水果给人家带过去,就看见他姐坐在病床旁的凳子上,冷着脸撸起袖子,随意地拿着刀转圈,仿佛削的不是水果,而是一片片肉。
病床上那位,接过苹果的都在发颤,远远儿看见赵大壮,还惊恐地给他道歉。
赵飞花就拍拍弟弟的肩膀,叫他把水果拿回家,留给爸妈吃,不能让这混小子占了便宜。
花儿姐那时候在家里帮父亲杀鱼,帮母亲看店,还要教训不成器的弟弟。
她是赵大壮年轻时的英雄主义来源。
可惜学得不像,到现在也是。
赵大壮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哪能啊姐,我带小葵散步遛弯呢。”
“呵。”
没人比赵飞花更了解弟弟,她扯扯嘴角笑了笑,眯起眼用食指点点他:“别再跟以前的人来往了啊,敢赌我打不死你。”
赵大壮其实并没有怎么赌,当年还没来得及发酵就被赵飞花一巴掌打醒,但年轻时落下的毛病已经彻底改不掉了,说话一向没个嘴门,心虚地笑笑:“哪能啊姐。”
“我最多就摸两张彩票。”
“快叫他们洗手吃饭,骨头汤要趁热喝。”
“哎!”
赵大壮就去厨房把刚皱着眉贴到哥哥身边还没来得及说话的小葵抱起来:“来,我们洗手。”
“哦。”
小葵看起来不太情愿,不知道赵大壮在她耳朵旁嘀咕了什么,她拧着的眉毛又松懈下来,高高兴兴吃排骨汤去了。
向文煦正把洗好的菜切碎了放在篮子里呢,没太注意到她的异常,小葵跟赵大壮总是喜欢说悄悄话,有他们稀奇古怪的小秘密。
那叫什么来着……忘年交?
到了晚上,回家之前,花儿姐单独把向文煦拉到一边,告诉他明天就可以去,已经跟饭店老板打过招呼了。
“谢谢花儿姐。”
向文煦的少年音还很稚嫩,小葵才那么点大,别人家都是撒泼打滚的年纪,他们却要背负起生活的担忧来。
赵飞花是个不喜欢麻烦的人,以前她很讲义气,后来到了大城市打拼,被人背刺了几次,就彻底狠下心肠,说再也不随便心软。
但到底,是个善良的本性。
她也不求两个孩子以后非要报答什么的,就好好活着,以后去看更广阔的世界,不要一辈子陷在小巷子里,就行。
“知道不,勇敢点,反正饿不死的。”花儿姐拍拍他肩膀,又搂了搂小葵:“听哥哥的话啊,好好学习。”
“小葵以后会有大出息的。”
向文葵紧紧抱着花儿姐的腿,抽抽搭搭地说,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把曾经的承诺说给再听不见的人:“有大出息养花儿姐一辈子。”
“哎,乖乖。”
赵大壮捧着他的肥肚子出来,摆摆手道:“臭丫头,只养你花儿姐啊?”
“都养,都养。”
大伙儿又都笑起来,向文煦牵着小葵回家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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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是非常重要的。
早上六点半,向文煦就悄咪咪地爬起来。
小葵还是跟他一起睡在婆婆的床上,以前婆婆睡中间,小葵睡床边,小煦睡里头。
因为小葵怕窗户,不知道为什么,仿佛黑色的夜里会有可怕的妖怪从窗户里爬进来似的,她喜欢面朝门睡,要有人在背后拍才能睡着。
婆婆走了后,小葵更害怕了,常常晚上睡着睡着就突然吓醒,然后哭得喘不上气,向文煦就学着婆婆那样,轻轻拍她的背。
床很大,铺着凉席,小葵像个土豆似的蜷缩成一团,向文煦就轻手轻脚地从床尾慢慢爬下去。
关上卧室门,打开烧水壶,再把钥匙等等装在婆婆缝的小布包里,趁这个时间把一点小衣服洗了。
刚刚好水烧开,向文煦就拿两个小碗倒来倒去,把水弄凉些再装进保温杯,塞进小包里。
七点十分,小葵该起床了。
叫小葵起床是件有点困难的事,她一旦睡熟了就特别难醒,非得推推她,再附耳朵边念叨“小葵小葵该起床了”,折腾十来分钟,才稍微有点动静。
“快起来,再不醒哥哥就要去干活了。”
向文煦温声温气“威胁”道。
这招是极管用的,小葵最不能离开哥哥了。婆婆在的时候是这样,婆婆走了后更是可怕。
醒来的第一眼看不见哥哥就要皱眉噘嘴,泪珠子眼瞧着要落下来,但凡再叫一声没听到立刻的回答,那哭声简直能持续好几个小时,非得抱着哄很久很久,保证下次一定等小葵才能好。
本来向文煦是早上七点钟出发,八点钟到饭店里干活,十点钟可以回来接小葵一起去。
他是这样想的,花儿姐也是这样想的。
你要问为什么小葵不能整天待在小卖部,反正赵大壮无聊,可以陪她玩。
那不行,别说两个老板,就是常来小卖部的邻居都知道,小葵醒来见不着向文煦,能把自己哭累得睡过去,睡醒接着哭,直到哥哥回家。
任凭花儿姐怎么保证哥哥没有离开小葵,她也不信,她非要见到人才行。
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可是不行啊。
小葵平时是能一觉睡到中午都没问题的,根本吵不醒,自从婆婆走了后,她就特容易惊醒。
而且时间根本不固定。
有时候向文煦起床,她就跟着醒了,要跟着哥哥去饭店里。
有时候向文煦前脚刚出门,她就觉得空荡荡的,吓醒后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穿着睡衣跑到小卖部找人,然后赵大壮就抱她去饭店里看哥哥,看见了哥哥再回家洗漱,等向文煦十点多接她去吃饭。
饭店是婆婆曾经干过的,老板是个很精明的人,老太太年纪大,很多地方不敢收,只能跑到这个奸商的店里,工资还比其他人少好些。
但他现在也是唯一愿意让向文煦去打工的,14岁的孩子可没人敢聘用,但他的饭店能包午饭,允许小葵也来吃,说少张小丫头的嘴省不了几粒米。
折腾了一周,向文煦投降了。
他向来是呦不过小葵的,细声细语跟小葵讲哥哥绝不会离开的,又常常念叨小葵要乖乖的,但每次小葵就点头,第二天继续哭。
向文煦呢,看见小葵的眼泪就吓得一哆嗦,仿佛那是火山上刚掉下来的岩浆,烫得他生不如死。
能怎么办呢。
他只能问老板,能不能带妹妹一起来,妹妹就坐在后厨里,乖乖的很听话。
老板是不想的,愿意要一个未成年就已经是网开一面了,再来个小拖油瓶,别给他惹什么事。
结果一抬头,就看见有个红着大眼睛的小姑娘瘪着嘴,仿佛他干了天大的坏事,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委屈巴巴地哽咽:“小葵会乖乖的,帮哥哥洗青菜。”
那能说什么呢。
到了四五十岁的年纪,就没有不喜欢小孩的,所谓讨厌也不过是不喜欢那些调皮捣蛋的。
老板就说:“好吧好吧,你坐在小凳子上,不要走远了。”
小葵就破涕为笑,开心地扑到老板腿上,给他一个攥皱了的棒棒糖:“谢谢老板~祝老板生意兴隆~”
老板一下子就心软了,搁谁能不心疼啊,真是夏天的蜂蜜转眼就化成了水,便同意了这回事。
小葵也真的很乖。
她就坐在哥哥旁边,安静地看哥哥做事,不哭不闹也不打扰,能一个人就这么看一整天。
谁要路过她那儿,就非常利索地挪开,再找个不碍事的角落坐着。
渐渐地,大家也都习惯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