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洛清欢X

7、等你

　　帝君归来，三界震动。
　　九天之上，祥云缭绕，万神朝贺。他坐在神殿最高处的玉座上，垂眸看着下方跪伏的众神，眉眼间是百世轮回沉淀下来的淡漠与疏离。
　　他是帝君。三界之主，万神之尊。百世轮回，终于圆满。可他的心，空了一块。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抬手按一按心口——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
　　这一日，神殿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白衣如雪，手持折扇，正是白衍。他站在殿中，看着高座上的帝君，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帝君，别来无恙。”
　　帝君垂眸看他，语气淡淡：“白衍。何事？”
　　白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没什么大事，就是来看看你。毕竟……你这一世轮回，可不太平。”
　　帝君的眉头微微动了动：“不太平？”
　　白衍摇着扇子，似笑非笑：“有人为了找你，踏遍了四海八荒。有人为了等你，在凡间站了二十年。有人为了你——他顿了顿，看着帝君的眼睛，一字一字：“心口留了一道剑伤，至今未愈。”
　　帝君的手微微一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剑，曾经被人握过，曾经……抚过一个人的脸？他抬起头，看向白衍，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你说的是谁？”
　　白衍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帝君，你真的不记得了？”
　　帝君沉默。他记得百世轮回的每一世——记得自己做过农夫、书生、将军、乞丐，记得每一世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可那些记忆里，没有一个人，能让他心口疼。除了一个名字——楚辞暝。他不知道这个名字从何而来，只知道每次想起，心口就会隐隐作痛。
　　“楚辞暝。”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是谁？”
　　白衍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不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忽然听到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很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帝君抬起头，看向殿门。门开了。逆光里站着一个人，玄色的衣袍翻飞，眉眼冷淡如霜雪。他站在那里，看着高座上的帝君，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隐忍、克制、思念、心疼……那么多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只余下一片寂静。
　　楚辞暝。
　　帝君的心猛地一颤。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明明不认得这个人，可看着他，心口那个隐隐作痛的地方，忽然疼得厉害。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玉阶，走向那个人。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他看着那张脸——冷淡的眉眼，紧抿的唇角，还有那双看着他时，似乎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口的眼睛——“你是谁？”他问，声音很轻。
　　楚辞暝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他看着眼前这个人——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声音，可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曾经的依赖和深情。只有陌生，只有疏离，只有帝君该有的淡漠。
　　他等了他这么久，找了他这么久，念了他这么久——可他，不记得他了。楚辞暝垂下眼，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绪。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楚辞暝。”
　　帝君看着他，等着下文。可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白衍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叹了口气：“帝君，他是……”
　　“不必说了。”楚辞暝打断他。他抬起头，看着帝君，看着那双陌生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得很轻，却很认真：“他记不得，便记不得罢。”
　　他转身，走向殿门。
　　帝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玄色的背影越走越远，心口那个隐隐作痛的地方，忽然疼得像要裂开。他下意识抬手按住心口，眉头紧皱。
　　那个人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帝君，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洛清。”
　　他叫的是晏洛清，不是帝君。帝君的心猛地一颤。他看着那个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那个身影就消失在了殿门外。
　　他站在原地，很久很久。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不知何时，攥紧了衣襟，攥得指节泛白。
　　洛清……那是他的名字吗？
　　他不知道。可他知道，那个叫楚辞暝的人走的时候，他的心，很疼。
　　三日后，帝君去了凡间。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只是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让他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江南小镇。他走在青石板路上，看着两旁熟悉的街景——明明是第一来，却觉得每一块石头都眼熟。他走到一座石桥上，停下脚步。
　　夕阳西下，河水被染成金色。他站在桥上，看着那片金色，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见过很多次。可他想不起来了。他在桥上站了很久。久到夕阳沉下去，久到星星亮起来，他才转身，准备离开。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桥头，玄色的衣袍在夜风里轻轻拂动。他就那么看着他，不知道站了多久。帝君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那个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你……一直在等我？”
　　楚辞暝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升高，久到星光渐稀，他才轻轻开口：“等你想起我。”
　　帝君愣住了。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冷淡的脸，忽然觉得，心口那个隐隐作痛的地方，疼得更厉害了。他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那个人面前，站定。“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我想不起来。可我看到你，这里——”他抬手，按了按心口。“很疼。”
　　楚辞暝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着帝君，看着那双陌生的眼睛里，那一丝茫然和困惑，忽然觉得，等了这么久，似乎也值得。他抬起手，轻轻覆上帝君按在心口的那只手。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疼就对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这里，装着一个人。装了二十年，装了七百年，装了很久很久。”他顿了顿，看着帝君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得极慢，极认真：“那个人，叫晏洛清。”
　　帝君的心猛地一颤。
　　晏洛清——那是他的名字吗？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从这个人口中说出这个名字时，他的心，疼得像是要裂开。他看着楚辞暝，看着那双眼睛里的隐忍和深情，忽然问：“那个人……是你什么人？”
　　楚辞暝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那里面，有帝君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无奈，像是宠溺，又像是……释然。“是楚辞暝等了七百年的人。”他收回手，退后一步。“等他想起来，自然会来找我。”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帝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心口越来越疼。他想喊住他，想问他更多，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个人走远了。消失在夜色里……
　　帝君站在桥上，很久很久。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不知何时，攥紧了心口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他忽然蹲下身，把头埋进膝盖里。他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他明明不记得那个人，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可他的心，疼得像是被人剜去了一块。
　　远处，夜色里，一个玄色的身影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眼角那一点极淡的湿意。
　　他等了七百年。可等来的，只是一个陌生的眼神，和一句“很疼”。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可他不会放弃。
　　因为那个人说过——生生世世，都要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