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缺》Cloak

10、第 10 章 沈盈的身体

　　沈盈的身体恢复得很快。
　　几日后，沈墨再次前来为她诊脉。
　　“怎么样，是不是好得不能再好了？”沈盈热切地眨着眼睛，看向对座的师兄。
　　手指从她的手腕上移开，沈墨略略点头。

　　“那……”
　　没等她提出想法，沈墨直言道：“殷府着人送来的血灵芝已放入库中，至于剩下的几味药，你不必再寻，我自会想办法。”
　　微微瞪大双眼，沈盈凑上前去，反驳道：“这怎么行！”
　　她用小指勾着他放在桌上的手：“师兄……我有分寸的，真的……这次只是没注意运功太过了才提前发作的，我保证一定不会有下次了！”
　　沈墨垂眼看着她勾着自己的手指。
　　“师兄……”
　　“……我更希望你平安。”他微哑的嗓音带着不易觉察的温柔：“寻药是为了救你，而非让你为此身陷险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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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相对视，彼此盛满了回忆的眸子里，一个平静，一个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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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明白的，师兄。”沈盈垂下眉眼。
　　“这些年来，我一刻也不该忘。”
　　“但我也不想什么都不做。明明是我自己的事……”
　　“就算不是为了寻药，我也一直都想四处走走看看。”
　　“我想做自在高飞的鸟儿，而不是只能依傍他人过活的笼中雀。”
　　她拉过他的手掌轻轻附在脸颊上：“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后悔的，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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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声对视片刻，他终是败下阵来，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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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打来了出云谷后，苏无便常跟着沈盈上山采药。
　　这一日，恰逢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谷中银装素裹，遥望山路，亦是白练覆地。

　　背着药篓，沈盈一马当先，领着苏无向山壁处靠近。

　　“日日跟着我在谷里跑来跑去，好玩吗？”
　　“……嗯。”苏无负剑跟在她身后。

　　“咦？你真的觉得好玩呀？怪不得雪都积了这么厚了还要跟我出门。”
　　“……谷中雪景与江南不同，确实别有一番意趣。”
　　“唔，好吧，那你可要仔细跟紧我，谷里层峦叠嶂的，雪路一向难行，之前师弟师妹们偷偷溜出来，可是直接从山坡上摔下去了，躺了三个月才好。”

　　走到一处坡地，她停下脚步环视着，直到看到斜坡上的植物，欢喜道：“还真有一株迎壁草！”旋即回头对他说道：“在这里等我，我采完就下来。”
　　“……不行，这太过危险，我替你……”
　　“好啦，放心吧苏无师兄。”意在调笑，她刻意换了称呼：“区区小草，我闭着眼睛都能摘。”
　　轻盈踏步而去，脚印留下半浅的坑，沈盈娴熟地攀上陡峭的山壁，摘下了药草投入篓中，转身便要下坡。

　　下坡似乎更是危险，若是没有踩稳脚跟，顺着坡度滑倒，那……
　　遥望着她的身影，苏无的心不由自主地悬了起来，忙向她可能要下来的位置凑近了几步。

　　沈盈浑然不知他这一番心理斗争，只谨慎地步步为营缓缓下坡，许是因为熟悉，速度并不慢。
　　快落到平地了……沈盈胸有成竹，脚下发力，准备一步跃下。
　　目光相接，却见苏无神色慌乱，他伸出双手似乎是想要接住她，朝她处腾挪而来。

　　——咚。

　　沉闷的一声轻响，只见苏无脚下一滑，直接摔了个正面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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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的不说……嵌在雪地里的人印倒是很对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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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稳定发挥地落了地，沈盈急忙转眼看向脚边不远处的某人，微微一怔后便不能自已地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她双手叉腰，笑得弯下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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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笑。”苏无沉闷的声音从底下传来，只见他缓缓用左臂撑着地面，扭头看向她。
　　明明脸颊上沾了许多雪粒，甚至嘴里也似乎啃进去一圈，可是……
　　此刻的他从面部到耳际却是尽数通红，那双琥珀色的瞳眸波光荡漾，接触她的视线似乎也带着一丝羞赧和幽怨。

　　“好了好了，不笑话你。”
　　唇畔带着难以压下的笑意，她蹲下身来，细细拭去他面颊上的雪尘，随即伸手道：“起来吧，我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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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关将近，今年来往出云谷的聆剑阁弟子都要在谷中过年节，谷中人数众多，十分热闹。

　　苏无提着一盒新出炉的点心，刚走到沈盈寝居外，就听到屋内传来几位女子说话的声响。

　　“不对不对，要这么剪……”沈盈的声音听起来颇有些无奈：“又剪错了师姐……念念学得都比你快，不然还是交给我吧……”
　　“好吧好吧……”另一女声似乎因为沮丧有些低沉：“这剪纸我从小就没学会过……记得最开始大师兄还教过我，后来也是……”
　　“也是什么？”沈盈好奇。
　　“还能是什么，被我气跑了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其他女子听闻，纷纷忍不住大笑起来。
　　“哎呀，笑什么，术业有专攻好不好！”低沉女声变得明亮起来：“不许笑不许笑，阿盈……你还笑！”
　　轻哼一声，明亮女声似是想起什么骤然出声问道：“诶？是不是到未时了？那个聆剑阁弟子也该来找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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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要踏进房门的脚步霎时顿住，他微微一僵，侧过身子站在了屋内之人决计看不到的门边，静静听着里面的谈话声。

　　“对哦……我早就想问了，他是谁呀？”
　　“对呀对呀，我见过几次，长得还挺俊秀，说话也和和气气的……”
　　“我看他分明是……阿盈，你到底怎么想的？快跟我们说说！”
　　“不行不行……聆剑阁这么远，如果他愿意跟你留在谷里，才值得考虑考虑……”
　　有人开头提起此事，其他女子也纷纷凑了热闹八卦起来。

　　沉默许久，沈盈似乎被接二连三的话语轰炸得有些崩溃。
　　“我的好师姐们……你们能不能别……”

　　“我知道我知道！”沈念自告奋勇，语调昂扬：“那是苏无哥哥！”
　　“苏无哥哥喜欢盈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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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不曾明言的心思被一个孩子这么直白地在众人面前说了出来，门外之人垂下视线，只觉耳朵隐隐发着烫。

　　“说话嘛……趴在桌上干什么……起来嘛阿盈……”似乎有人在轻轻推搡着沈盈，那声音蛊惑道：“有什么话是不能和师姐们说的？我们也好帮你出出主意嘛……”

　　“好嘛好嘛……那你悄悄告诉师姐好不好？”女声笑着压低了嗓音，声音却仍是清晰可闻：“我们阿盈到底喜不喜欢那个苏无呀？师姐们要不要帮你去提亲呀？”

　　心瞬间提到嗓子眼，他屏气凝神，全神贯注地听着屋内的动静。

　　沈盈却始终未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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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自觉地将下唇咬得发白，他握紧食盒的提杆，目光只牢牢聚焦于跟前的地面上。

　　“哎呀算了算了，我知道了！”清脆女声似是见沈盈沉默良久，不知想了些什么，以为揣测到了她的心思：“你们忘了？我们阿盈以前可没少念叨过……”
　　“啊？念叨什么？”另一个女声不解道。
　　清脆女声模仿着沈盈少时略显稚嫩的声音道：“我要一辈子和师兄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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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年旧事，师姐怎么还记得……”像是被逼急了，沈盈终于出声地嗔怪道。
　　“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是谁当初整天拉着大师兄袖子不放跟着他到处跑的，又是谁晚上睡不着硬是拉着大师兄给你唱曲儿的？”明亮女声轻笑：“唔……想想也是，亲上加亲确实更好……”
　　“确实……就算是天赐良缘，哪里比得上大师兄亲厚？”
　　“阿盈想得没错，是我我也选大师兄！”

　　“我没……”沈盈有气无力地企图辩解，却被一旁的沈念瞬间打断了话语：“为什么要选啊？”
　　沈念的声音带着三分天真三分懵懂四分真情实感的困惑：“不能我们大家都在一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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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无。”
　　三景湖凌空堂中，沈盈裹得圆润严实，正和苏无一起赏景。
　　“怎么了？”
　　沈盈悠闲地趴在半开的窗旁，看向山脚下。
　　两派弟子均忙碌着搬运添置年货，亦有年纪较小的弟子互相追逐笑闹着，场面一派和谐生动。
　　她歪了歪头：“你看，你们聆剑阁中这次来谷里的人全都是医宗弟子。”
　　“嗯，是。”苏无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不解地侧头看着她。
　　“那……”沈盈抬起头来：“苏无，你又是为什么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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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观察着沈盈的神情。
　　那双明眸澄澈地看向他，细看之下又带着意味不明的复杂。
　　她并非真的想要一个理由。可若说是试探……
　　沈盈看向他的眼神中也并没有带着多余的、别样的情愫。
　　……他知道怎么说了。

　　“我先前接了个单子，主顾正是定州人士，之后又恰好遇见了你。”撇开前缘不谈，他如实地回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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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眼相望，沈盈依旧定定地凝视着他。
　　仿佛只是一瞬的涌动，下一刻纤长的眼睫便遮住了他的心绪。

　　她也随之移开目光，看向山下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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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时沉默。

　　像是很久，又像是只有一瞬，她像是不曾提过上个话题一般，微笑着自顾自地说道：“其实大部分时候，我更喜欢和他们在一起。”
　　“谷里的师兄师姐们都很照顾我，师弟师妹们也机灵可爱，日子宁静平和，这些都让我觉得安心。”
　　“有那么些时刻，我是真的很希望……”她怔怔出了神：“我希望……”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后面的话语也戛然而止。

　　“希望什么？”他认真倾听着她的话语，没有如以往一般沉默。
　　沈盈扭头看向他，梨涡带笑：“希望……”
　　“希望天下太平，而我，可以好好活下去。”

　　明明眼前人眉眼弯弯笑如春花，可是……
　　……就像她那一次拒绝他时，那刹那间流露出的神色。
　　哀伤、自嘲，仿佛有着深不见底的、无法诉诸于口的痛苦，深深地蕴结在她的心里，再多一点，或许下一秒就要折断她的脊梁，让她此刻的喜与乐从此分崩离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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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怕……”又仿佛回到了漫无边际的黑夜里，娘亲温柔的声音正越飘越远。

　　他衣袖中的手又微微颤抖起来。
　　他猛地双手握住栏杆，逼着自己回过神来。

　　他想，他或许明白。
　　明白这纷乱的江湖里，本就有太多的不得已，太多的不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