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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断金裂地 从痴有爱, ...

  •   从痴有爱,则我病生。以一切众生病,是故我病;若一切众生得不病者,则我病灭。
      ——《维摩诘所说经·文殊师利问疾品第五》
      伤兵营出事那天,段老二喝完了粥。
      粗粮粥,稀的,米粒数得清。他把碗搁在床沿上,穿好鞋,走到伤兵营门口。右臂从肘关节以下截了,袖管空荡荡地别在腰间。截肢那天他咬着一根木棍,咬断了,没喊。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停下来问:"段老二,你站这儿干嘛?"
      他没回答。那人看了他的脸,也站住了。
      第三天,伤兵营门口站了上百人。不喊不闹,就是站着。那种沉默比喊闹更重。
      辞焰从伤兵营走出来的时候,赤脚踩在泥地上。梵心珠悬浮在身周,赤金色的光很淡。他看见那些人的脸——每一张他都认得。他给他们换过药,拔过碎骨,在他们疼得睡不着的时候坐在床边念经。他记得每一个人伤口的位置。
      "王上。"段老二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见了。"我们要见元乾。"
      "见他做什么?"
      "讨债。三千七百二十一条命的债。"
      后面有人接了一句:"血债血偿。"声音不大,像一根针扎进空气里。
      辞焰低头看着自己的赤脚,脚底沾着伤兵营的泥。这些人忍了四个月,忍到伤好了,忍到能站起来了,忍到日子好像开始往回走了——然后发现那个毁了他们日子的人还活着。
      "王上。"段老二又说了一遍,声音更沉了。"我们忍了四个月。你说律法来判,我们等着。四个月了——元乾还活着。他还吃饭,还喝水,还能喘气。我兄弟埋在废墟底下四个月了,连尸首都没挖出来。元乾凭什么还活着?"
      人群开始往前挤。一步一步,慢的,沉的。像潮水涨上来了。
      "惩处元乾夫妇!"
      有人喊了。然后第二个,第三个——"血债血偿!""杀了他们!"
      "你是他们的儿子——你不该包庇他们!"
      辞焰的身体僵了一下。梵心珠在身周转了一圈,光纹暗了一分。
      "我是瓦鲁的王。我判案凭律法,凭证据。律法在我之上,血脉也在我之上。"
      "那你判啊!"人群中有人吼。"四个月了,你判了什么?你什么都没判!"
      "他没吃好。"辞焰说。"地牢里没有光。每天一顿粗粮,一碗水。"
      "那还不够。他该死。"
      辞焰闭了一下眼。这些人压了四个月的恨,今天冒出来了,按不回去了。
      "你们要怎样?"
      "公审。把元乾和元瑶珂带到广场上,让所有人看着。我们一个一个说——说我们死了谁,说我们少了什么。说完了,你判。当着所有人的面判。"
      广场上挤满了人。火把将夜空烧得通明。
      那些人辞焰不全认识,但他知道他们是谁。邱家儿子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抱着那只旧鞋。他身后是段老二,是渔妇,是铁匠,是每一个在废墟里挖过亲人尸体的人。
      元乾和元瑶珂被押出来了。
      四个月的地牢把他们变了个人。元乾瘦得脱了形,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元瑶珂的头发全白了,脏的,结成一缕一缕。她抬起头扫了一眼人群,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又没笑出来。
      "你们要杀就杀。反正我从来没赢过。"
      人群炸了。第一块石头从人群后面飞出来,砸在元乾的肩上。他闷哼了一声,身体歪了一下,没有倒。第二块砸在元瑶珂的额头上,血立刻淌下来,顺着鼻梁流到下巴。
      "住手。"
      辞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见了。梵心珠的光芒猛地亮了一度,赤金色的光铺开,罩在元乾和元瑶珂头顶。石头砸在光罩上,弹开了。
      "你们要杀他们,先杀我。"
      人群停了一瞬。
      段老二开口了。声音不大,每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王上,你是佛。你挡得住石头。你挡得住恨吗?"
      广场上安静了。火把噼啪地烧着。辞焰看着段老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沉到底的东西。是"我忍到头了"的那种沉。
      他挡得住石头,挡得住拳头,挡得住刀剑。他挡不住一个人站在废墟前说"我兄弟连尸首都没挖出来"时的那种东西。那种东西是痛。痛到他无法用梵力去净,无法用经文去化,无法用慈悲去渡。
      人群又开始往前挤。段老二走在最前面,空袖管在风里晃着。
      "让开。"段老二说。
      辞焰没有让。
      "让开。你不让,我们从你身上踩过去。"
      辞焰看着他——看着他的独臂,看着他的空袖管,看着他眼底那种沉到底的东西。
      他闭上了眼。
      "我判。"
      广场安静了。辞焰站在行刑台上,火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元乾、元瑶珂,在位期间残暴不仁,骄奢无度。穷兵黩武,连年征战,征丁拉夫,致使田园荒废,十室九空。横征暴敛,搜刮民膏,百姓鬻儿卖女,饿殍遍野。大兴土木,役使民夫数万,死者不计其数。视人命如草芥,动辄杀戮,刑罚酷烈,株连无辜。以致瓦鲁生灵涂炭,三千七百二十一人死于非命。"
      他的声音不高,但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得见。
      "先受鞭刑。各三十鞭。"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好。
      "鞭刑之后,终身戴镣铐劳作。于瓦鲁废墟服苦役,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镣铐不除,劳作不停。由百姓轮值监督,任何人皆可观看、可质问、可斥责,不可私刑。如此劳作,直到他们死。死之后,骨殖埋入废墟之下,不留坟,不立碑,不入宗庙。"
      他顿了一下。
      "我拖延判案四个月,致使民怨积压,险些酿成私刑之祸。此为失职。瓦鲁之王,不可失职。"
      他把外袍脱下来,叠好,放在行刑台边。赤脚,只穿着里衣,梵心珠的光在身周微微跳动。
      "辞焰,自今日起,去瓦鲁王位。王位由你们推举。文比武试,选出新君。"
      广场上响起低低的骚动。
      "我在这座台上诵经超度,为亡灵,为生者。七七四十九日。"
      他盘膝坐下,双手合十。然后他睁开眼,看着台下的人。
      "行刑。"
      行刑的鞭子是牛筋的,浸了盐水。
      元乾被按在行刑台上趴着,铁镣锁着手脚。第一鞭落下去的时候,他的背猛地弓起来,皮肉绽开一道口子,血珠从口子里渗出来。他没有喊,他大声咒骂,咒骂元炀崎——他曾经的儿子,现在的辞焰。第二鞭,第三鞭,第四鞭。到第十鞭的时候,他的背已经看不出完整的皮肤了,全是纵横交错的鞭痕。他的咒骂也慢慢止息了。
      元瑶珂跪在他旁边。轮到她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辞焰一眼。辞焰盘膝坐在台角,闭着眼,没有看她。第一鞭落下去,她的身体抖了一下,发出凄厉的惨叫。
      人群安静地看着。有人把脸别过去了。段老二没有别。他站在最前面,看着。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空袖管别在腰间。
      元炀喆站在人群里。
      他乔装成乞丐——或者他已经是一个真正的乞丐了。他低着头,脸上糊着灰泥,脚上只剩一只破了脚趾头的鞋。太瘦了,颧骨高耸,和从前那个在猎场上威风凛凛的小王子判若两人。
      他站在人群第三排。前面是段老二的背影,左边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右边是一个瘸腿的老兵。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那只没穿鞋的脚踩在泥地上,脚趾黑得发紫。
      鞭刑开始的时候,他没有抬头。他听着鞭子落在皮肉上的声音,一声,一声,一声。每一声都像打在他自己身上。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
      元瑶珂被押上行刑台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只抬了一下。他看见了她的白发,看见了铁镣在她手腕上磨出的血痕。然后他低下了头。
      第三鞭落完。元瑶珂的手指在石面上抓出了白印。她的脸转过来——向着人群的方向,抬了起来。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一排一排地扫,像在找什么人。扫到第三排的时候,停住了。
      她对上了他的眼睛。
      元炀喆的身体僵了。灰泥糊在脸上,挡不住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双眼睛看着他,像二十多年前她看着他学走路、看着他摔倒了爬起来、看着他被猫抓了耳朵哭着跑回来时一样。她认得他。十月怀胎生下来的,用自己的奶喂大的,断奶之后身上还留着那股味道——她认得。
      元瑶珂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见。然后她低下了头。铁镣哗啦响了一声,她被侍卫从行刑台上拖了下去。
      元炀喆站在原地。他的心跳很快。她认出了他。她什么都没说——但她认出了。她只要说一句话,"我儿子还活着",他就完了。他等了七个月,流浪、要饭、睡在死人堆旁边,就为了等今天。她一个眼神就全毁了。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极轻的,像风从耳朵边上擦过去。声音响在脑子里。那个声音说:
      "杀了他们。你就安全了。"
      元炀喆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的血。你的血能打开它。它就在你脚下。杀了他们,你就安全了。"
      声音很轻,很柔,像哄孩子睡觉的调子。每一个字扎进了他的脑子里,像钉子钉进木头。
      此刻,断金石就悬在元氏夫妇的头顶。那是瓦鲁王室流传千百年的法器,认血。只有王室血脉的人才能激活它,是给罪无可恕的王室宗亲腰斩之刑用的。千百年来只有震慑,未曾用过。
      他挪向行刑台左侧空置断金石起落的操作台,里面的铁旋钮已经锈死。
      "杀了他们。你就安全了。"
      元炀喆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血从指腹上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铁环上。石板缝里渗出暗金色的光——断金石在行刑台上感应到了血。王室血脉的血。它醒了。
      辞焰最先感觉到的是空气的震颤。
      他盘膝坐在行刑台上,正在诵经。梵心珠忽然剧烈地旋转了一下,光芒猛地暗了。他睁开眼——行刑台上方悬着的断金石发出嗡鸣,迅速下落,暗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
      他跳起来。
      人群骚动了。有人往后退,有人尖叫。段老二往前挤了一步,被旁边的老兵拉住了。
      断金石是活的——它的震颤仿若咆哮,像一个怪兽张开血盆大口。暗金色的光纹从石头表面渗出来,在空气中蔓延,像墨汁在水里洇开。
      元炀喆呆立在原地,他的右手举着,手指上还在滴血。断金石悬在他头顶斜上方七八丈处,暗金色的光纹顺着一条看不见的线连着他的手指。黑色的纹路已经爬上了他的手腕,正在往上臂蔓延。
      "炀喆!"辞焰站在炸裂的行刑台上,赤脚踩在碎石灰尘里。
      元炀喆没有看他。他的眼睛盯着断金石。
      辞焰只来得及从行刑台上飞身掠到断金石下,一手拽住元瑶珂的铁链,一手拽住元乾的镣铐,拼了命把两个人往旁边拖。元瑶珂的镣铐太重了,一百二十斤的铁,他拖不动——他用脚蹬着地面,把重心压到最低,连拖带拽。元乾被他从地上拽起来,铁链哗啦啦响,两个人摔在一起,滚了半圈。
      断金石擦着元乾的后背劈下去。
      钝钝的刃口没入石地。石面炸裂,碎石四溅。元乾的后背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但命保住了。
      辞焰回头看了一眼——断金石没有停。它劈穿了石地,继续往下沉。暗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地面在塌。行刑台的台基碎了,碎石一块一块地往那个裂缝里掉。
      他来不及拦断金石。
      他什么都来不及做。
      赤脚踩在地面上,地脉的脉动忽然停了一拍。像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第二拍来了,但不对了——脉动乱了。地脉的经络在碎。
      行刑台下面是地脉的一个重要分支。断金石砸穿了台基,砸穿了夯土层,砸穿了地壳,一路砸到地脉分支上。裂缝从行刑台向四周蔓延,石板一块一块地塌下去。
      洞里传来了声音。
      呼吸。极沉的、极慢的、极浊的呼吸。像一头沉睡了很久的巨兽,被砸穿了巢穴的顶,醒了。
      浊气从裂缝里喷涌而出。黑色的,腥的,比雨虹山那一战更浓更密。它从裂缝里冲出来,直直地射向天空——像一根黑色的柱子,穿过云层,穿过风,直冲天际。
      湮渊。
      它从裂缝里冲出来,冲向天空——然后转向。一直往上。穿过了蔚魄大陆的大气层,穿过了星辰的轨道,冲入了虚空。
      辞焰站在裂缝边缘,赤脚踩在震颤的地面上,梵心珠在身周疯狂旋转,光芒忽明忽暗。元乾和元瑶珂瘫在他脚边,铁镣在碎石上哗啦响。
      元炀喆站在人群里,举着的手慢慢放下来了。他的眼睛里那团烧过头的光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他听见的那个声音消失了。蛊惑停了。他看着自己手指上的血,看着那道暗金色的光纹从手腕上退下去,看着断金石消失在裂缝里。
      他做的事,他全看见了。
      天空中的黑色柱子越来越细,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了。
      天空中留下一道极淡的痕迹,像墨汁在纸上干透之后留下的印子。风从那道痕迹上吹过来,带着一种辞焰从没闻到过的气味——更深的、更冷的、更空的东西。虚空的气味。
      地脉还在震。地脉在疼。断金石砸穿的那条裂缝还在,地脉的经络断了一截,灵气从裂缝里往外渗。像一个人被捅了一刀,血从伤口里往外流。
      广场上安静了很久。有人跪在地上,有人在哭,有人抬头看着夜空——夜还是那么黑,星星还在。但有什么东西不在了。在脚底下。他们踩了这么久的那片地,忽然轻了。
      元炀喆不见了。
      人群散去之后,第三排的位置空了。地上留着一个脚印,泥里的,左脚——他只有一只鞋。辞焰站在那个脚印旁边看了很久。梵心珠的光暗了一度。
      他不知道炀喆去了哪里。那个声音消失之后,炀喆也消失了。可能跑了。也可能被湮渊冲入虚空的时候卷走了。他不知道。
      他回到行刑台。台基已经碎了,裂缝还在渗灵气,暗金色的光纹从裂缝里隐隐往外冒。他站在裂缝边缘,赤脚踩在碎石上,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洞口。风从洞底吹上来,冷的,空的。
      他蹲下来。赤脚踩在洞口的碎石上,脚底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滴进洞里。血滴下去,很久很久,没有落地的声音。
      洞底什么都没有。
      湮渊走了。它去了虚空。虚空不在天地之间,那里没有他的梵心珠,没有悦然的鉴心镜,没有任何神祇的法器能照进去。它在虚空中吸收暗黑能量。它在变强。它下一次回来的时候,不会从地底冒出来。
      它会从天上落下来。
      辞焰站起来,走回元乾和元瑶珂身边。元乾趴在地上,浑身在抖。元瑶珂抬起头,额头上有一道旧疤——被石头砸的——血从旧疤里重新渗出来。她的眼睛是直的,看着天空,看着那道已经消失了的黑色痕迹。
      "炀喆呢?"她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清楚。"炀喆呢?"
      辞焰没有回答。
      元瑶珂的眼睛转过来,看着他。"他在下面。对不对?他在下面。"
      辞焰还是没有回答。
      元瑶珂开始挣扎。铁镣哗啦啦响,她爬着往洞口的方向去,一百二十斤的铁拖在地上,像拖着一座山。元乾拉住了她——抱住了她的腰,不让她往前爬。两个人在碎石堆里扭成一团,铁链绞在一起,倒刺扎进了皮肉里,血从镣铐的缝隙里渗出来。
      "他在下面!"元瑶珂在嘶吼。"他在下面!让我去!让我去——"
      辞焰走过去,蹲下来,按住了她的肩膀。梵心珠的光从他掌心渗出来,极淡的赤金色,像一层薄薄的纱。她的嘶吼声渐渐小了,身体不挣了,但眼睛还是直的,看着洞口的方向。
      "他不在下面。"辞焰说。声音很轻。
      他不知道炀喆在哪。但他不能让元瑶珂跳下去。
      他按着她的肩膀,一直到她不再挣扎。元乾抱着她,两个人蜷在碎石堆里,铁链缠在一起,像两只被网住的兽。
      辞焰站起来,走到裂缝边缘。风从洞底吹上来,冷的,带着虚空的气味。赤脚踩在碎石边缘,脚趾扣着石头,一百零五颗梵心珠在身周缓缓旋转。光芒暗得几乎看不见了——刚才那一扑耗尽了大半梵力。
      他仰头看着天空。
      虚空的痕迹已经完全消散了。天空是蓝的,干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转过身,看着行刑台的废墟。台基碎了,石面炸了,裂缝还在渗。他的判罚刚刚宣布,鞭刑刚打了三十下,断金石就砸了下来。四十九天的超度还没开始,台子就毁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第三天,辞焰在行刑台的废墟上盘膝坐下了。
      裂缝还在。灵气还在渗。他坐在裂缝旁边,双手合十,开始诵经。台子没了,他坐在碎石头上念。经文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像风穿过废墟。
      元乾和元瑶珂被押到城西废墟上服劳役。铁镣锁在手腕和脚踝上,锁环里铸着法印,实心的,一百二十斤一副。元乾弯腰抱起一块碎石,蹒跚着往城墙方向走。元瑶珂走在他旁边,白发被风吹乱,镣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响声。她扛着一筐碎石,背压得很低。她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停下来。
      百姓轮流监督。每十户出一人,轮值看管。看管的人站在废墟边上,不说话,不打骂,就是看着。恨还在,但没那么重了。像一块石头在水里泡久了,棱角磨圆了,沉在水底,不扎手了。
      几天后,文比武试开始了。算账、理政、弓马、角力,比了三天。第十二天,新王选出来了。一个叫赵朔的,管粮仓的小吏出身,三天赢了所有人。他到行刑台废墟前站过一次,辞焰闭着眼没看他。赵朔站了一盏茶,走了。第二天开始理瓦鲁的账。
      辞焰的诵经声一天比一天轻。
      每天清晨有人送一碗清水和一块干饼,搁在他手边。他会在诵经的间隙喝一口水,咬半块饼,然后继续。干饼搁久了会硬,他咬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像在嚼木头。咽下去,继续念。
      梵心珠的光一天比一天暗。第一日赤金,亮得刺眼。第十日变成暗金,像旧铜器的光。第二十日暗红,像快灭的炭。第三十日,光纹几乎看不见了,贴近了才有一丝微弱的红。
      他的脸瘦了。颧骨本就高,现在更高了,眼窝凹下去,下巴尖了。赤脚踩在碎石头上,入秋的夜风带霜,脚趾冻得发紫。
      第三十五天,段老二端了一碗热粥来。搁在手边。没有说话。站了一会儿,走了。粥凉了,辞焰没喝。第二天,段老二又端了一碗。这一次辞焰喝了。
      第三十七天,更多的人来了。他们坐在广场上,听辞焰念经。听不懂词,但能听出那个调子——一种很沉的、很稳的东西,像地底下的水在流。有人听着听着哭了。他们想起了一些人。想起妻子端饭时的手,想起儿子叫爹时的声音,想起母亲坐在门口等自己回家的背影。
      哭了之后,觉得轻了一点。疼了那么久,终于有人和他们一起疼了。
      第四十二天,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走到行刑台废墟前,把孩子放下来,自己跪下磕了三个头。她的丈夫埋在废墟里,至今没挖出来。她没有说话。磕完头,抱起孩子,走了。
      第四十五天,邱家儿子来了。他抱着那只洗过的旧鞋,站在人群后面,听了一下午。走的时候把鞋放在辞焰手边。辞焰没有睁眼,但他的手动了一下——摸了摸那只鞋,像摸一个孩子的头顶。
      第四十九天到了。
      按照他宣判时说的,七七四十九日,超度圆满。梵心珠的光应该在这一天收束,他应该站起来,走下行刑台,从此做一个赤脚行医的僧人。
      他没有站起来。
      第四十九天傍晚,他念完最后一遍经。夕阳从废墟的方向落下去,余晖把整座城染成赤金色。梵心珠缓缓收敛光芒,落回他颈间。他睁开眼,看着台下的广场。广场上有人——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些脸。有些是新来的,有些是从第一天就坐在那里的。
      他看着他们。然后他闭上了眼,继续念。
      第五十天。第五十一天。第五十二天。
      没有人知道他在念什么了。经文变了,变了调子,变了内容。他在念给亡灵听,念给生者听,后来开始念给自己听。他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嘴唇翕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像在嚼一样东西,嚼了咽下去,再嚼下一个。
      段老二在第五十五天来过一次。站在台下看了一会儿。辞焰的嘴唇在动,但听不见声音了。段老二蹲下来,把自己的耳朵凑近了一些。听见了。一个字一个字的,极轻的。不是瓦鲁话,也不是他知道的任何话。是梵文。辞焰在念一段经,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段老二听不懂那些词,但他听出了那个调子——不是超度亡灵的调子了,是另一种,更沉的,更深,像一个人把自己拆开了,一块一块地往经文里摆。
      段老二站起来了。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走了几步,空袖管在风里荡着。他用那只好手擦了一下眼睛。
      第八十一天。
      辞焰嘴唇不动了。
      他盘膝坐在碎石头上,双手合十,梵心珠在颈间微微亮着——那光几乎看不见了,比萤火还弱,像一根快烧到头的灯芯。一百零五颗珠子转得很慢,一颗一颗地明灭,间隔越来越长。
      夕阳从废墟的方向落下去。余晖把整座城染成赤金色。他睁开眼。
      赵朔站在台下。
      他穿一身灰布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三个月的账理下来,他瘦了一圈,但眼神比选王那天沉稳了。他站在台下,看着辞焰。辞焰看着他。
      "王上。"赵朔说。"八十一天了。"
      辞焰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合十的双手在微微发抖,指尖冻得发紫,指甲缝里嵌着干饼的碎屑。他把手放下来,掌心朝上搁在膝盖上。掌心有一道旧疤——四个月前给段老二拔碎骨时被碎骨划的。
      "你不欠他们了。"赵朔说。
      辞焰抬起头。赤金色的眼瞳比从前淡了,像被水洗过。他看着赵朔,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石头在石头上磨。
      "元乾和元瑶珂呢?"
      "在废墟搬石头。今天搬了三十块。"
      "炀喆呢?"
      赵朔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广场上的风从裂缝方向吹过来,带着虚空的气味,冷的。他站了很久,始终没有开口。
      辞焰点了点头。他慢慢站起来——站不稳。他在碎石头上晃了一下。赵朔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的手很凉,凉得像石头。
      "赵朔。"
      "在。"
      "地脉的裂缝还在渗。你找人把它封上。封不上的,围起来,不许人靠近。"
      "好。"
      "瓦鲁的账——粮仓够吃多久?"
      "够到明年开春。开春之后要靠商路。"
      "商路的事你看着办。我不懂。"
      辞焰松开赵朔的手,赤脚站到碎石头上,两条腿像两根枯木,撑不住身体。他晃了一下,赵朔又伸手要扶,他摆了摆手。
      他站住了。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废墟上新翻的泥土味。他仰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是蓝的。干净的。虚空的痕迹早就消散了,一丝都没留。但他知道湮渊在虚空中。它在吸收暗黑能量。它在变强。它下一次回来的时候,会从天上落下来。
      他收回目光。
      然后他一头栽倒下去。
      没有预兆。两条腿撑了不到十息,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赵朔扑上去接——没接住。辞焰的身体直直地砸在碎石头上,额头磕在石棱上,血立刻渗出来。梵心珠的光灭了。一百零五颗珠子从颈间散落,叮叮当当地滚在碎石头缝里,像一百零五滴赤金色的眼泪。
      赵朔把他翻过来。辞焰的脸灰白,嘴唇发青,眼窝凹得像两个洞。呼吸极浅,浅得几乎辨不出。额头上那道口子在流血,血顺着眉骨淌下来,淌进眼窝里,把他半边脸染红了。
      "王上!王上!"
      辞焰没有应。
      赵朔抱起他。轻得吓人——八十一天,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灰布里衣挂在身上,像挂在一个衣架上。赵朔把他抱在怀里,回头朝台下喊——
      "叫太医!快叫太医来!"
      段老二从人群里冲出来,独臂拨开前面的人,跑到赵朔跟前。他看见辞焰的脸,脸色变了。广场上炸了锅,哭喊声几乎要掀翻夜空。就在这片混乱中,两道气息如破晓之光般撕裂人群——
      急步而来的悦然和承泽,拨开人群,悦然看起辞焰冰冷的手,将太初玄力灌入辞焰体内。承泽收起辞焰的 105 颗梵心珠,以自己的玄力修补好,戴回了辞焰脖颈上。
      二人将昏迷的辞焰带回了曦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断金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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