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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铁盒子与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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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淮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
春末夏初的早晨,天光透过褪色的窗帘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块灰白的光斑。他眯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听见隔壁顾小伟在哭,周美凤在哄,顾建国的脚步声重重地踩过走廊——那是去厕所的声音,意味着接下来的十分钟,家里是安全的。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脸上的伤已经结痂,摸起来像一条粗糙的虫子趴在颧骨上。镜子里的自己眼皮有点肿,但不妨碍那个练习过的微笑。左边嘴角上扬,眼睛微眯,六颗牙齿——完美。
顾淮对着镜子里的人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王婶在晾衣服,见他出来,热情地招呼:"小淮起这么早?吃早饭没?"
"吃过了,王婶。"他笑得乖巧,"您这月季开得真好。"
王婶乐得合不拢嘴,塞给他一把炒花生。顾淮道了谢,攥着花生往院门外走,路过隔壁林家时,脚步顿了顿。
二楼的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他想起昨晚那个站在窗后的剪影,想起那颗橘子味的糖,想起那个直直看过来的眼神。
他今天要去问问那个怪物的名字。
如果他能碰见的话。
老城区的孩子有固定的活动范围。清晨的菜市场,午后的梧桐树荫,傍晚的废弃操场——顾淮在这些地方转了一上午,没见到林暮。
他有点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失落。那个小孩太奇怪了,直勾勾的眼神让人无处躲藏,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又太干净,干净得让人想靠近,又怕靠近了会弄脏。
中午顾淮没回家。周美凤不会给他留饭,回去也是找骂。他在小卖部花五毛钱买了两个馒头,坐在操场边的双杠上慢慢啃。馒头有点硬,嚼久了发甜,他吃得仔细,连掉在手心的渣都舔干净。
"那个……是不是林家的怪物?"
底下传来窃窃私语。顾淮低头,看见三个男孩蹲在沙坑边,指着操场另一头。
他顺着方向看过去,瞳孔缩了一下。
林暮站在单杠旁边,一个人。他还是那副样子,脊背笔直,双手垂在身侧,眼睛望着地面上的某处,像在研究蚂蚁搬家。阳光照在他身上,白得晃眼——他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袖口磨出毛边,露出的手臂细瘦,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和顾淮一样。
但没人会注意这个。那些孩子注意到的,只是他的"怪"。
"去试试?"其中一个男孩撺掇,"听说他不会哭,打都不会哭。"
"真的假的?"
"我妈说的,他在原来学校把同学打进了医院,所以才转学的。"
"那他还敢出来晃悠?"
顾淮从双杠上跳下来,馒头渣还粘在手心。他拍了拍裤子,往那边走,步子不快,像是在散步。
那三个男孩已经围上去了。领头的叫赵小军,比顾淮大两岁,父亲是派出所的,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他伸手推了林暮一把,林暮晃了晃,没倒,也没躲,只是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害怕,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聚焦——像在透过赵小军看别的什么东西。
赵小军被看得发毛,恼羞成怒,抬手又要推:"你看什么看?怪物!"
顾淮就是这时候插进去的。
他个子比赵小军矮半头,但动作灵巧,像条鱼似的滑到两人中间,脸上挂着那个练习过的笑:"小军哥,玩什么呢?"
赵小军愣了一下:"顾淮?你干嘛?"
"没什么,"顾淮笑得眼睛弯起来,左边嘴角那颗小痣跟着动,"我妈让我叫他回家吃饭。他……他是我远房表弟,刚搬来的。"
这谎扯得拙劣,但顾淮长得太有欺骗性。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像含着一汪水,让人不自觉地就想相信。
赵小军将信将疑:"远房表弟?"
"是啊,"顾淮面不改色,"脑子不太好使,你别跟他计较。改天我请你吃冰棍,咱们去河边摸鱼?"
他太知道怎么转移这些孩子的注意力了。赵小军喜欢摸鱼,喜欢到可以暂时放下对"怪物"的好奇。果然,赵小军眼睛一亮:"你说的啊?"
"我说的。"
"行,那你把他带走。"赵小军又推了林暮一把,这次没用力,"怪胎。"
三个男孩骂骂咧咧地走了。顾淮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他转过身,看向林暮。
林暮也在看他。
直直的,一瞬不瞬,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瞳孔里。那眼神和昨晚一样,没有情绪,却让顾淮莫名觉得烫。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的伤,结痂的地方有点痒。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你……你没事吧?"
林暮摇头。
"你会说话吗?"顾淮问完就后悔了。大人们都说他是哑巴,自己这么问,不是在戳人痛处?
但林暮又摇了摇头。
不是"不会",是"没事"——顾淮莫名其妙地读懂了。他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不会说话啊……那昨天那颗糖,是什么意思呢?
"我叫顾淮,"他指了指自己,"照顾的顾,淮河的淮。你呢?你叫林暮,对吧?"
林暮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像是深潭里落进了一颗石子,涟漪还没荡开就沉没了。他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顾淮看见了。
"林暮,"顾淮试着叫了一声,"双木林,朝暮的暮?"
林暮又点头。这次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肌肉的本能反应,却让顾淮心跳漏了一拍。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不会笑,是不知道怎么笑。他的脸上像是蒙着一层透明的壳,所有的情绪都被封在里面,需要有人轻轻敲一敲,才能透出来。
"那我走了,"顾淮往后退了一步,"你也早点回家吧,别让他们再碰见你。"
他转身要走,衣角却被拉住了。
顾淮低头,看见一只苍白的手攥着他的校服下摆。那只手很瘦,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有些地方还泛着青——是昨晚攥糖攥的,糖纸的边缘勒进了肉里。
"怎么了?"顾淮放轻了声音。
林暮不说话,只是拉着他的衣角,往操场的另一个方向走。顾淮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他的手心里还粘着馒头渣,被林暮攥着的地方有些痒,但他没有挣开。
林暮把他带到操场角落的梧桐树下。那里有个废弃的领操台,水泥台面裂了缝,缝里长出几株倔强的野草。林暮松开他的衣角,蹲下去,从领操台底下摸出一个东西。
是个铁盒子。锈迹斑斑的,盖子上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看不清是什么。
林暮打开盒子,推到顾淮面前。
盒子里躺着三颗玻璃弹珠。一颗蓝的,一颗绿的,还有一颗是透明的,里面嵌着彩色的螺旋纹。在阳光下,那些弹珠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顾淮的手背上,像几只飞舞的蝴蝶。
"给……我的?"顾淮有些发愣。
林暮点头,把盒子往他面前又推了推。他的动作很急,像是怕顾淮拒绝,又像是怕他不明白。顾淮看见他的手指在发抖,很轻微,但确实存在。
"为什么?"顾淮问。
林暮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发出来,只有气流摩擦的嘶嘶声。他像是被自己的无能激怒了,眉头皱起来,手指攥成拳,指甲陷进掌心。
顾淮突然明白了。
这是回礼。给那个笑容的回礼,给今早那个拙劣的谎言的回礼。这个人不会说话,所以用弹珠说话。这个人不懂表达,所以把最珍贵的东西捧出来。
顾淮想起昨晚那颗橘子糖,糖纸被汗浸得发软。他想起林暮站在巷口挡风的背影,想起窗帘后面那个一动不动的剪影。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化开了,温热的,带着一点涩。
"我不能要,"他轻声说,"这太贵重了。"
林暮的眼神暗了下去。像是灯被关掉,潭水结了冰,整个人重新变成那台"坏掉的机器"。他低下头,手指慢慢松开,要去合上那个铁盒子。
顾淮按住了他的手。
"但是,"他飞快地说,"我可以拿一颗吗?就一颗。剩下的你留着,下次……下次我再找你换。"
林暮抬起头。顾淮看见他的眼睛里有光在重新聚集,很慢,很小心,像是不敢相信。顾淮对他笑了笑,不是练习过的那种,是昨晚那个真心的笑——左边嘴角比右边高,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点点虎牙。
"我要这颗,"他拿起那颗透明的,"里面有彩虹。"
林暮看着他的手指捏住那颗弹珠,看着阳光透过弹珠照在顾淮的指腹上,照出皮肤下细小的纹路。他忽然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顾淮手背上那颗淡褐色的小痣。
顾淮僵住了。
那触碰很轻,像蝴蝶振翅,带着一点凉意。林暮的指腹有薄茧,是攥东西攥出来的,摩挲在那颗小痣上,带来细微的痒。他的眼神专注得可怕,像是在确认什么,记住什么。
"这、这是胎记,"顾淮结巴了一下,"从小就有的。"
林暮收回手,点了点头。他把铁盒子重新塞回领操台底下,动作很仔细,像是在藏什么宝藏。然后站起身,看了顾淮一眼,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瘦削,白色短袖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顾淮站在原地,捏着那颗玻璃弹珠,看着他消失在操场的尽头,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还不知道林暮住哪个房间,除了那扇对着巷子的窗。
但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会下意识去看那扇窗。看窗帘后面有没有站着一个人,看那个人有没有也在看他。
顾淮回家晚了。
周美凤坐在院子里择菜,见他进来,尖利的嗓音立刻刺过来:"死哪儿去了?饭不做衣服不洗,指望我伺候你呢?"
"对不起,妈,"顾淮低下头,"我去捡瓶子了。"
他变戏法似的从书包里掏出两个空塑料瓶,是下午在操场边捡的。周美凤的骂声卡了一下,狐疑地打量他:"真的?"
"真的,"顾淮笑得乖巧,"卖了钱给弟弟买糖吃。"
这话说得周美凤舒坦了。她哼了一声,挥手让他去厨房:"剩饭在锅里,自己热热。下次再回来这么晚,就别吃了。"
"谢谢妈。"
顾淮钻进厨房,把那颗玻璃弹珠塞进校服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锅里的剩饭是顾小伟吃剩的,混着菜汤,有点馊味,他热也没热,直接扒进嘴里。
他吃得很急,怕周美凤进来挑刺。但脑子里全是林暮——林暮攥着他衣角的手,林暮打开铁盒子时的急切,林暮碰他手背时专注的眼神。
那个人像个谜。不会说话,不会笑,却会在巷口替他挡风,会把珍藏的弹珠给他。他的世界里似乎只有黑白两色,而顾淮是突然闯进来的那抹彩色,让他手足无措,又让他本能地追逐。
顾淮摸着心口那颗弹珠,忽然觉得,这个家里也不是那么难熬了。
至少,外面有个人在等他。用一种他还不懂的方式,笨拙地、固执地,等着他。
晚上,顾淮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隔壁顾小伟已经睡了,周美凤和顾建国的房间里传来模糊的电视声。他等了很久,等到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才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到窗边。
他的房间朝北,看不见隔壁林家的楼。但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能听见那边的动静——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野猫的叫声,还有……
还有很轻很轻的敲击声。
笃、笃、笃。
像是有人在用手指敲玻璃。
顾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探出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林暮站在二楼的窗口,窗帘拉开了,他手里捏着什么东西,正一下一下地敲着窗玻璃。
月光照在他身上,白得像个幽灵。但他看见顾淮探头,敲窗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举起手里的东西。
是一张纸。上面画着什么,看不清。
顾淮眯起眼睛,努力辨认。林暮把纸贴在玻璃上,又敲了敲,声音急促了些——他在让顾淮看。
纸上画着一个太阳。歪歪扭扭的圆,周围放射着长短不一的光线,太阳中间还有两个点,一个弧线——是笑脸。
顾淮忽然就笑了。
他不敢出声,怕惊动父母,只好对着林暮的方向,用力点了点头。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林暮,然后双手合十,枕在脸侧——睡觉的意思。
林暮看懂了。他把画从玻璃上揭下来,抱在胸前,另一只手挥了挥。
晚安。
顾淮也挥了挥手,缩回脑袋,把窗户关好。他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像揣了只兔子。那个人在画画给他看,在敲窗户给他看,在跟他说晚安。
他摸出那颗玻璃弹珠,对着月光看。彩色的螺旋纹在月光下流转,像一道微型的彩虹。他想起林暮碰他手背时的眼神,专注的,虔诚的,像在确认什么珍贵的存在。
顾淮把弹珠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想,明天要去问问林暮,那幅画能不能送给他。他想把画和弹珠放在一起,藏在一个周美凤找不到的地方。
这是他七年来,第一次有了想要珍藏的东西。
林暮站在窗前,看着顾淮的窗户暗下去。
他把那幅画小心地折好,塞进枕头下的铁盒子里。盒子里现在有两颗弹珠,一张画,还有一颗橘子糖——他今天新买的,用捡瓶子卖的钱。
他本来想把糖也扔给顾淮的,但他不敢开窗,怕声音太大。他只能敲玻璃,让顾淮看见那幅画。画是下午画的,蜡笔是去年母亲清醒时给他买的,已经短得快要捏不住了。
林暮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的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泛黄的报纸,是以前住户留下的。他不喜欢这个房间,但他喜欢这扇窗——从这扇窗,能看见顾淮的窗。
他今天说话了。对顾淮。
虽然没有声音,但他动了嘴唇,说了"谢谢"。顾淮没有听见,但林暮知道,自己说了。他的声带没有问题,医生说过,他只是"不想说",不是"不能说"。
但他真的说不出来。那些话像是堵在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封住了,越是着急,越是发不出声音。只有在顾淮面前,他才能勉强发出一点气音,像破损的风箱。
林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股阳光的味道,是今天晒过的。他想起顾淮的手,白皙的,瘦削的,手背上有一颗淡褐色的小痣。他想起自己碰那颗痣时,顾淮僵住的表情,耳朵尖慢慢变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碰那里。只是看着,就想碰。碰了,就想记住。
林暮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他的视力很好,能在夜里看清东西——这是长期观察练出来的。他看清衣柜的轮廓,看清窗框的棱角,看清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
他想看清顾淮。
不是隔着窗户的那种看清。是更近的,能闻到味道的,能触碰到体温的那种看清。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一种陌生的、灼热的情绪在胸腔里蔓延。他不明白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从看见顾淮的第一眼起,这个人就成了他世界里唯一的光。
他要靠近那道光。用他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笨拙地,固执地,靠近。
哪怕那道光只是偶然照进来,哪怕随时会熄灭。
他也要在熄灭之前,把自己燃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