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战帖 ...
-
黄昏时的野草镇是最美的时候。
夕阳把树冠染成金色,吊桥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木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炊烟袅袅升起,和天边的云连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晚饭的香味——有的煮灵兽肉,有的熬药粥,有的烤面饼。
孩子们在树间追逐打闹,笑声从这棵树传到那棵树。
但今天,这些声音都消失了。
林清音站在自己的木屋前,看着敞开的门。屋里被人翻得乱七八糟,桌子倒了,床铺被掀开,柜子里的东西扔了一地。她攒了三年的东西——几件旧衣服,几本破书,几块没用的灵石——全都被踩得乱七八糟。
她没有进去。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血红色的帖子上。
帖子就放在正中间,压在一堆碎布上面。血红血红,像凝固的血。
她走过去,拿起那张帖子。
帖子上只有一个字——
“战”。
她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五大世家令:散修林清音,挑衅世家威严,即日起封杀。任何人不得与她组队、交易、说话。违者视为与五大世家为敌。”
林清音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帖子收进怀里,转身走出木屋。
吊桥上一个人都没有。
往日这个时候,正是散修们收工回家、聚在吊桥上闲聊的时候。但今天,吊桥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木板吱呀作响。
林清音走在吊桥上,脚步声一下一下。
她经过一户人家,门关着。窗户里透出灯光,有人影晃动。她听见里面有说话声,但当她走近时,声音停了。
她继续走。
经过另一户人家,门也关着。门口原本坐着晒太阳的老太太不见了,只留下一个空凳子。
她继续走。
走到酒馆门口,她停下来。
酒馆的门开着,里面传出碗筷碰撞的声音。但当她走到门口时,那些声音突然停了。
屋里坐着七八个人,都是镇上的散修。他们端着碗,筷子停在半空,看着她。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林清音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他们看着她。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息——一个中年男人低下头,继续吃饭。其他人也低下头,继续吃饭。
没有人看她。
也没有人和她说话。
林清音转身,走进酒馆。
她走到柜台前,老板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抹布,正在擦一个已经擦得发亮的酒杯。
“老板娘。”林清音说。
老板娘没有抬头。
“丫头,”她说,声音很低,“那张帖子,你看见了?”
“看见了。”
老板娘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这是要逼你走。”她说。
林清音没有回答。
“五大世家的令,没人敢违。”老板娘说,“从现在起,没人会和你组队,没人会和你交易,没人会和你说话。你在野草镇,就是一个人。”
林清音说:“我知道。”
老板娘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清音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看了看屋里那些低头吃饭的人。他们还是低着头,但林清音知道,他们都在听。
“进后山。”她说。
老板娘愣住了。
屋里那些低头吃饭的人,也都愣住了。
“你疯了?”老板娘的声音提高了些,“后山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十个人进去,能回来一个就算命大!你一个人进去——”
“我一个人进去。”林清音打断她。
她转过身,看着老板娘。
“老板娘,你教过我,野草镇的规矩是弱肉强食。”她说,“现在他们想让我死,我就得变强。变强就得有资源。资源在后山。”
老板娘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你这丫头,”她说,“跟你爹一个样。”
林清音没有接话。
她从怀里拿出一个布袋,放在柜台上。
“帮我存着。”她说,“如果我回不来,给阿三。”
老板娘低头看着那个布袋,没有动。
林清音转身要走。
“等等。”
老板娘叫住她。
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包袱,塞到林清音手里。
“干粮,疗伤药,符箓。老王画的,能用。”
林清音低头看着那个包袱,没有说话。
老板娘又拿出一块玉牌,塞到她手里。
“这个也拿着。关键时刻捏碎,能保命。”
林清音看着那块玉牌。玉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细细的血纹,像是用血画上去的。
“谁给的?”
老板娘摇摇头:“别问。拿着就是。”
林清音把玉牌收进怀里。
“谢谢。”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出酒馆。
身后,屋里那些散修终于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
没有人说话。
酒馆外,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只剩下最后一抹余晖,挂在西边的树梢上。吊桥上的灯笼已经点了起来,一盏一盏,在暮色中发出昏黄的光。
林清音走过吊桥,走到镇口。
那里站着一个人。
瘦小的身影,站在暮色里,眼睛红红的。
阿三。
“姐。”他说。
林清音走过去,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怎么在这儿?”
阿三低着头,不说话。
林清音看见他的手在抖。
“阿三,”她说,“抬头看着我。”
阿三慢慢抬起头。
他脸上有泪痕,但已经擦干了。只是眼眶还是红的,红得厉害。
“姐,”他说,“我跟你去。”
林清音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能帮忙。”阿三说,“我跑得快,我认识路,我——”
“阿三。”林清音打断他。
阿三闭上嘴。
林清音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你还小。”她说,“活着等我回来。”
阿三的眼泪又掉下来。
“可是他们都说你回不来——”他说到一半,又闭上嘴。
林清音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一瞬间,但阿三看见了。
“阿三,”她说,“你记不记得,我当年是怎么来野草镇的?”
阿三点点头。
林清音五岁那年,被人带到野草镇。那时候她浑身是血,不会哭,也不会笑,像个死人。是老板娘收留了她,是镇上的散修们一口一口把她喂大的。
“那时候所有人都说我活不下来。”林清音说,“但我活下来了。”
她站起来,看着远处的森林。
“后山也是一样。”
阿三仰着头看着她。
暮色里,她的背影瘦削,但站得很直。
“姐,”他说,“你一定要回来。”
林清音点点头。
她没有回头。
她走进暮色里,走进森林的方向。
阿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东西。
那是林清音刚才塞给他的,几块灵石,还有一颗回春丹。
他把那些东西攥紧,攥得手心生疼。
“姐,”他轻声说,“你一定要回来。”
酒馆里,老板娘站在柜台后面,发着呆。
门被推开了。
她没有抬头。
“她走了?”来人问。
老板娘点点头。
来人走到柜台前,拿起一坛酒,打开,喝了一口。
凤凰火。
老板娘抬起头,看着他。
“帖是谁下的?”
凤凰火放下酒坛,抹了抹嘴。
“药无妄。”
老板娘皱起眉头:“药家那个小子?”
“他假借君无尘的名义下的。”凤凰火说,“那丫头以为是君无尘要整她,其实不是。”
老板娘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凤凰火看着她,没有回答。
老板娘又问:“你和她什么关系?”
凤凰火又喝了一口酒。
“我欠她家一条命。”他说。
老板娘愣了一下。
凤凰火放下酒坛,转身要走。
“等等。”老板娘叫住他。
凤凰火停下脚步。
“后山,”老板娘说,“她一个人进去,能活着出来吗?”
凤凰火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她爹当年也是一个人进去的。出来了。”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老板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后山入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生死界”。
碑是旧的,字也是旧的,边角已经风化。碑脚下堆着几块石头,是进去的人放的。活着出来的人,会来把石头拿走。没人拿走的,就一直堆在那里。
林清音站在碑前,看着那些石头。
有的已经堆了很久,长满了青苔。有的还很新,是最近才放的。
她不知道哪些石头被拿走了,哪些没有。
她只知道,从这里进去的人,十个里能回来一个。
她把包袱背紧,握了握腰间的剑,然后迈步,跨过那块石碑。
身后的世界,一点点远去。
前路是一片黑暗。
森林里没有路。
林清音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知道下面藏着什么。头顶是遮天蔽日的树冠,月光透不下来,只有偶尔从缝隙里漏下几缕,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有腐烂的气息,有妖兽的腥臊,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她拔出剑,握在手里。
剑柄上那个模糊的“林”字,在黑暗中隐约发着微光。
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林清音看见了。
她握紧剑,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她停下来。
前方有动静。
很轻,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落叶上爬行。
林清音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黑暗中,亮起两团幽绿的光。
然后是四团,六团,八团——
十几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她。
林清音握紧剑,慢慢往后退。
那些眼睛跟着她移动,一点一点,越来越近。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低吼。
那是妖兽的声音。
不止一只。
是一群。
林清音没有再退。
她握紧剑,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冲了上去。
剑光闪过,血溅在她脸上。
温热的,带着腥气。
她没有停。
一个时辰后,林清音靠在一棵大树下,大口喘着气。
身上多了几道伤口,最深的一道在左臂,肉都翻出来了。她用牙咬住布条,一只手包扎,疼得满头是汗,但咬着牙不发出声音。
地上躺着三具妖兽的尸体。
还有更多逃走了。
她低头看着那些尸体,又看了看自己的伤口,嘴角扯了扯。
第一个晚上,活着。
她把剑放在身边,闭上眼睛。
不能睡太死,但必须睡。
明天还要继续。
远处,黑暗中,有一个人影站在树梢上,看着她。
那人穿着一身素衣,五官平淡,眼睛很冷。
叶惊鸿。
他看着树下那个靠着树干休息的年轻女子,看着她身上的伤,看着她手里那把剑。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但她不知道。
她太累了,累到连周围的危险都察觉不到。
但她活着。
这就够了。
远处,森林更深处,有妖兽的吼叫声传来。
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林清音睁开眼睛,握紧手里的剑。
天还没亮。
但战斗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