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照》水月风松

49、药家 天亮的时候

　　天亮的时候，林清音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她把那把旧剑背在背上，父亲的剑挂在腰间。两把剑，一前一后，沉甸甸的。

　　君无尘从隔壁院子里走出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那两把剑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走吧。”

　　两人往外走。

　　走到院子门口，花千夜站在那里。

　　他靠在门框上，脸色还是有点白，但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重新束过。那支玉兰花瓣形状的发簪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看着两人，说：“我也去。”

　　林清音说：“你的伤——”

　　“死不了。”花千夜笑了一下，“再说，药无妄要杀的是你，也是我。他那次在后山放妖兽，我可还记着。”

　　林清音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点暗青照得更明显了。但他的眼睛里有光，和前几天不一样的光。

　　她说：“走吧。”

　　三个人出了天君府，往药家的方向走。

　　药家在中域正西，隐在一片山谷里。从君家过去，要穿过两条街，一片竹林，一座石桥。

　　街上已经有了人。卖早点的摊子摆出来了，热气腾腾的包子，冒着白烟的豆浆。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讨价还价。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林清音走在人群里，手按在剑柄上。

　　她不知道药无妄会不会在路上设伏。但她知道，今天这一趟，不会太平。

　　穿过那条街，拐进竹林。

　　竹林很静。风吹过，竹叶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说话。

　　林清音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留意四周。

　　君无尘走在她左边，花千夜走在她右边。三个人，成品字形，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竹林深处的时候，林清音停下来。

　　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青色的衣服，背对着他们，站在一棵竹子下面。竹子很高，竹叶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弄得斑驳不清。

　　林清音说：“药无妄？”

　　那人转过身。

　　是药无妄。

　　他站在那里，看着林清音，看着君无尘，看着花千夜。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血丝，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

　　他看着林清音，说：“你来了。”

　　林清音说：“你知道我要来？”

　　药无妄说：“知道。从你回中域那天就知道。”

　　他看着君无尘，又看了看花千夜，嘴角扯了一下。

　　“两个都来了。真好。省得我一个一个去找。”

　　君无尘说：“你想干什么？”

　　药无妄没答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举起来。

　　是一块玉牌。

　　玉牌上刻着一个字——“叶”。

　　林清音的眼神变了一下。

　　药无妄说：“认得这个吗？”

　　林清音说：“叶家的信物。”

　　药无妄笑了。那笑容很难看，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疯狂。

　　“叶家，”他说，“叶家说，只要我杀了你，他们帮我坐上家主之位。”

　　他看着林清音，眼睛里的血丝更红了。

　　“你知道我等这个位置等了多久吗？三百年。我师父是下毒的人，我是他徒弟。我做了那么多事，杀了那么多人，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坐上那个位置。可你来了。你一来，那些事全都要翻出来。我一翻出来，就完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吼。

　　林清音看着他，没有说话。

　　药无妄喘着气，看着林清音。

　　“你知道吗，我本来不想杀你的。可你非要查。你查得越深，我就越危险。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他突然蹲下来，抱着头，浑身发抖。

　　林清音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君无尘往前走了一步，被她拦住。

　　她说：“等等。”

　　药无妄蹲在那里，抖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

　　他看着林清音，眼睛里的疯狂淡了一些，换成另一种东西——绝望。

　　“叶家说，今天他们会来帮我。”他说，“可我在这里等了一个时辰了，他们没来。”

　　他看着那块玉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玉牌扔在地上。

　　“没用的东西。”他说。

　　林清音说：“药无妄，你师父是怎么死的？”

　　药无妄愣了一下。

　　林清音说：“是叶惊鸿杀的，对吧？”

　　药无妄看着她。

　　林清音说：“叶惊鸿死了。昨天死的。”

　　药无妄的眼睛瞪大。

　　“死了？”

　　林清音说：“死了。被叶家那个真正的主人杀的。”

　　药无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

　　过了很久，药无妄说：“叶家真正的主人……是谁？”

　　林清音说：“叶苍玄。苍玄秘境那个苍玄。”

　　药无妄的脸色变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不可能……”他说，“那个人……那个人不是早就死了吗……”

　　林清音说：“没有。他一直活着。在叶家最深处。叶惊鸿是他养的，你师父是他杀的，你手里的玉牌，也是他让人送的。”

　　药无妄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那我……那我做的这些事……”

　　林清音说：“你被人当刀使了。”

　　药无妄的腿一软，跪在地上。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林清音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药无妄，”她说，“我问你几个问题。你答了，我不杀你。”

　　药无妄抬起头，看着她。

　　林清音说：“当年给你师父下毒命令的人，是谁？”

　　药无妄说：“叶……叶家的人。戴着面具，我不知道是谁。”

　　林清音说：“你后来见过那个人吗？”

　　药无妄说：“见过。他来过药家几次，每次都戴着面具。只有一次……”

　　他停了一下。

　　林清音说：“只有一次什么？”

　　药无妄说：“只有一次，他的面具被风吹起来一点。我看见他脸上……有一道疤。”

　　林清音的心跳了一下。

　　“什么位置的疤？”

　　药无妄想了想，说：“左边眉毛上面。一道很长的疤，像是剑伤。”

　　林清音站在那里，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她转身，往外走。

　　君无尘和花千夜跟上来。

　　走了几步，药无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清音！”

　　她停下。

　　药无妄说：“你……你真的不杀我？”

　　林清音没回头。

　　“杀你干什么？”她说，“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她往前走。

　　走出竹林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照在竹林上，照在那些沙沙响的竹叶上，照在来时的路上。

　　君无尘走在她身边，说：“那道疤，你想到了谁？”

　　林清音说：“想到了很多人。”

　　花千夜说：“叶家家主？叶惊鸿？还是那个灰衣人？”

　　林清音说：“都有可能。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个人，是叶苍玄的棋子。和药无妄一样，和叶惊鸿一样，和你三叔一样。”

　　她看着远处，看着那座若隐若现的城墙。

　　“叶苍玄活了三百多年，他的棋子，遍布五大世家。”

　　君无尘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清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回去。等他来找我们。”

　　三个人往前走。

　　身后，那片竹林静静的。

　　风一吹，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