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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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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行>
伯莱恩准备这场谈话,用了整整三天。
他翻阅了《魔理学导论》《奥维克尔斯博物志》,甚至从书柜最深处翻出了那本蒙尘的《王国地理图说》。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提纲和批注,字迹因为反复涂改而显得有些凌乱。
“从魔能恒流的角度看……”他划掉,重写。
“根据《王国法典》公民自由迁徙条款……”再划掉。
“我虚长你十一岁,见过的世面或许……”还是不对。
他放下笔,捏了捏眉心。
这太荒谬了。他——伯莱恩,一个教了二十三年魔导术学基础的人,一个能在讲台上把最复杂的矢量分解讲得头头是道的人——竟然在为怎么跟自己的妻子说“你值得去看看更大的世界”而绞尽脑汁。
“老师——今天吃什么呀?”“老师——爱莉雪博物课要找冰冠,我们一起去吧?”“老师——我新配的花草茶,你帮我尝尝?”
老师、老师、老师。
他听着这些称呼,心里既温暖又发慌。
临近上一份五年契约的期限了。
齐琳诺几乎从不数和他在一起的时间,除却纪念日,契约递上来了便签,像是签一份无关紧要的请假条,拿笔之利落,落笔之清爽,甚至并不比批学生作业更费脑筋。
“嗯?在一起多少年没差啦。今天我比昨天多爱老师一点,明天我比今天多爱老师一点呀。”被问起的时候,她总是这样笑着。
……契约。三期的契约。十五年。
他已经束缚了她十五年,这还不够吗?
他还要自私、还要贪心到什么程度才够?
真的要让她,为自己这样的人赔上一生吗?
只是在余生反复咀嚼这些幸福……他也……应该知足了。
她的人生,不该只有他。
“齐琳诺。”
“嗯?”
伯莱恩一脸视死如归的郑重叫住她时,齐琳诺站在厨房里,正在往炒熟的栗子泥里、边碾碎边加黄油和牛奶,时不时沾一点往嘴里递。她前些天吃了罗梅妮新研发的栗子蛋糕,讨了配方来,又买了几千格栗子,想做栗子泥的酥饼。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长裙,露肩的款式,两片简约的交领叠在胸前,整个人温柔而朝气,像是初春的嫩芽,比月桂更加明朗,又比迎春花更加婉转,像是刚剥开的栗子仁,披肩是镂花的蕾丝织物,看食谱的时候还披着,现在则随意地搭在椅背上,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浅粉色直条发带挽着,在头顶扎了个简单的结,像是松鼠的耳朵,几缕青丝垂在耳边。
“……所以,你看,魔能流有十种典型运动模式,但实际存在的流态是无限的。”伯莱恩的语速比平日快些,像是在赶着把备好的课讲完,生怕被打断,“不同的季节,不同的地域,不同的魔能核,都会催生出截然不同的风貌。虹山国的红土丘陵,极光冰原的彩蓠地衣,丝绸之城新出的织机——每一个季度都有新的东西出现。”
他顿了顿,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羽毛笔,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你……还年轻。三十八岁,在人类种的生命里,才刚刚走到中途。你有能力,有热情,有……很容易和别人相处起来的性格。你是高级药剂师,中级术师,还有食品从业资格证,魔导器维修证也考了一半,你的导师海伦女士,上个季度在药剂学期刊上发表了文章,受邀前往丝城交流。你完全可以去更多的地方,看更多的风景,认识更多的人。”他的声音低下去,却更认真了,像是在陈述某种不容辩驳的真理,“没必要……把所有这些可能性,都折在我这一处。”
他说了很多。从魔能恒流说到生命有限,从职业发展说到人生体验,甚至引用了赫墨斯纶手札里关于“爱生活即是爱生命”的句子。他的论据堆砌得像一座小山,逻辑严密得可以拿去写论文。
说到最后,嗓子真的有些干了。
齐琳诺一直站在他对面,半倚着桌台,用木铲搅拌着她碗里的栗子泥,眼睛跟着他说话的节奏眨呀眨,手上画圈的动作一圈一圈地慢下来、最终停滞。她听得很认真,这是真的——她听别人说话的时候总是很认真。但她的眼睛里,那种光芒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了半格。
“老师,你想说什么?”她开口,声音轻轻的,“你……不想要我了吗?”
伯莱恩愣住了。他准备了那么多道理,引用了那么多论据,试图把这件事说得委婉、说得体面、说得像是为对方考虑——却被这一句话,戳得干干净净。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他难得地有些慌乱,“我只是觉得……你值得看到更大的世界。”
她向前倾了倾身,放下了怀中的陶盆,发出盆底磕在瓷台上的磕响,她在日光和甜香中粲然的眸光,在这一放中黯然下去。
她那双形状好看的、总是弯弯的眼睛,向下耷拉了那么一点点。
就一点点。
像晨露从叶尖滑落前那一瞬的重量。
她终于抬起头,那双银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情绪——没有受伤,没有困惑,甚至没有他准备应对的眼泪。
只是望着他。
“老师说了那么多——魔能恒流,王国地图,职业发展——”她一字一顿,像是在帮他总结,“是不是想说,我应该去别的地方看看?”
伯莱恩张了张嘴,想说“是”,又想说“不完全是”,还想说“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因为我而放弃任何可能性”。但他还没开口,她就又说话了。
“你要我去那么远的地方,”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砸在他的心上,“是不是想说,让我不要再缠着你了?”
“……”
“我果然还是……没能让你喜欢吗……”
“不是!”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齐琳诺眨眨眼,那向下耷拉的眼角又抬起来,那期待的圆眸让人心颤,像是耳朵立起来的松鼠。
“不是?”她确认道。
“当然不是!”伯莱恩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自己衬衫的前襟,像是要把织物的纤维触感刻印在知觉里,“我……我只是……”
伯莱恩愣在原地,像是纠缠在一起,最终绞杀榕树的南国藤蔓,他说不下去了。
他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那些精心挑选的词汇、那些引经据典的论证、那些自认为“为她好”的全部理由——在这一刻,被她这一句话,轻飘飘地击得粉碎,哽在喉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不想要她?他什么时候想过“不想要她”?
他只是……他只是怕自己不够好。怕她将来后悔。怕她在这棵树上吊得太久,错过了外面更广阔的森林。他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需要用这么多话来包装,多到把自己都绕进去了,却从来没想过问自己一句——
他到底想不想要她?
“齐琳诺。”他呼唤她的名字,那个如青鸟、如冰凌清脆的名字——这呼唤本就让他的真心暴露无遗,近乎赤裸。
齐琳诺……齐琳诺……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是说……你还年轻,应该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更多的可能,你……”
“那我们一起去啊。”
她歪了歪头,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世界那么广阔,生命那么漫长,那我们一起去吧。”
她伸出手。
那只手就这么悬在半空,纤细的、带着一点药草清苦气息的手。像他们初见时她递过来的那块饼干,像后来无数个清晨她递过来的暖石,像她在每一个他被困住的时刻,伸过来的、唯一的光,像这厨房里包裹住二人、亲昵浮游的水汽和微尘。
伯莱恩看着那只手。
他忽然发现自己之前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你应该去看看”的话——有多可笑。
世界很广阔,没错。生命很漫长,没错。
但谁规定,要一个人去看?
谁规定,她要去别的地方看?
她站在他面前,伸出手,说“我们一起”。
为什么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选项?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不值得”,想说“你会后悔”,想说他那些习惯性的、自我贬低的话。它们反而变得如此轻飘,在那双粲然的银眸中,显得如此卑怯、如此微不足道,碎成了齑粉。
因为她的手还在那里。因为她的眼睛还在望着他。因为她那句话太简单了,简单到让所有复杂的理由都失去了立足之地。
一起。
——这个词,怎么就这么轻,又这么重呢?
“老师说,世界很广阔。”她接过他的话,语气平静却笃定,“对呀,世界很广阔。所以,我一个人看的话,会寂寞的。我要老师陪我一起看。”
我的世界太小了,齐琳诺。
我不是那个能陪你的人,齐琳诺。
我走不了那么远了,我怕你会寂寞,齐琳诺。
“老师,你总说我没想清楚,说我可能会后悔选了这条路。可是,我选的不是‘放弃其他可能性’呀。”她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银色的眼眸里倒映着他的身影,“我选的是‘和老师一起创造的所有可能性’。你才不是什么‘一个选项’。”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很认真地说,一字一顿。
“没有你的世界,再广阔,也不是我想要的。”
声音轻得像风,却又重得像誓言。
伯莱恩的喉咙动了动。
他想说点什么。
齐琳诺的手还伸着,掌心向上,等待着他。
“谢谢”,“对不起”,“我配不上你”,那些如枷锁般沉重、比咬紧的牙关还要坚硬的话语,那些——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秒,伯莱恩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说的那些话,他从来没想过。
他以为自己是一个选项。一个她会后悔的选项,一个她总有一天会放弃的选项,一个她应该放弃的选项。
可她说的不是这个。
她说的,是她早就想好了。她说的,是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他留在原地。
齐琳诺眯起眼睛笑起来,那笑容和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老师最好了——”
她又捧起那个陶盆,从备用的蜜糖里拿起木勺,舀起半勺栗子泥,兴冲冲地递到伯莱恩嘴边。
“尝尝这个!”
伯莱恩张口,栗子泥在黄油和牛奶的香气里变得很顺滑,栗子本身的甘甜味,加上蜂蜜的清甜味,溢满了他的口腔,在口中化开,带着些许未完全压碎的颗粒感,顺着喉管滑下去。
齐琳诺便絮絮叨叨地讲着话了,讲着下次换季日想去哪里逛逛,讲着罗梅妮新研究的菜谱,讲着爱莉雪又在学校闯了什么祸。
他听着,偶尔“嗯”一声,嘴角有极淡的笑意。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那些长篇大论——关于世界的广阔,关于生命的漫长,关于无数种可能性。
他想,也许她是对的。
世界很广阔,生命很漫长。
所以他们才要一起去。
走吧。
“老师……我签契约签得很快,是因为我不赶快签了,怕你后悔不签了。笨蛋老师。”
“我……我不会后悔……”
“嘛,我保留老师后悔的可能性。”
“……”
“——并爱着可能后悔的你。”
我们这些笨蛋,总是鼓足等量的勇气去做相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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