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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千里觅人   雾港的 ...

  •   雾港的风带着咸涩的凉意,卷着陆晚珩额前汗湿的碎发。她背着半人高的帆布包,里面塞满了厚厚的寻人启事、几支备用画笔和磨损严重的素描本,步履沉重地走出了最后一座沿海小城的汽车站。这是她离开雾港后的第七座城市,也是雾港周边最后一个可能藏着沈知意踪迹的地方——澄海。

      作为女性,这场跨城寻人的旅程,比她最初预想的要艰难百倍。曾经的陆晚珩,是被家族捧在掌心的大小姐,出入有豪车接送,身边有佣人伺候,连拎重物都从未试过。可现在,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冲锋衣,裤脚沾着沿途的泥土,运动鞋的鞋底已经磨平了一块,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地面的坚硬。帆布包的肩带深深勒进肩膀,留下两道紫红的痕迹,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衣服上,被海风一吹,泛起阵阵寒意。

      她没有立刻去找住宿,而是先找了一家打印店。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看到她递过来的寻人启事模板,扫了一眼沈知意的照片,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找人啊?这姑娘是你什么人?”

      “是我很重要的人。”陆晚珩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却依旧坚定。她刻意避开了“爱人”这个词,一路走来,她太清楚性别偏见的锋利——那些鄙夷的目光、阴阳怪气的嘲讽,甚至恶意的揣测,都曾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老板“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手脚麻利地开始打印。油墨的味道弥漫在狭小的店里,陆晚珩看着一张张沈知意的笑脸从打印机里出来,眼眶微微发热。照片上的沈知意,还是没生病前的模样,穿着浅色的连衣裙,站在雾港画室的窗边,阳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带着浅浅的梨涡,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那是陆晚珩藏在心底最珍贵的模样,也是她支撑着走了这么远的唯一动力。

      打印好寻人启事,已经是下午三点。陆晚珩付了钱,背起沉甸甸的帆布包,开始在澄海的街头奔走。她选择了人流量最大的区域——老城区的集市、海边的步道、社区的公告栏、画室集中的文创街。每到一个地方,她就拿出胶水和刷子,小心翼翼地将寻人启事贴在显眼的位置,生怕被风吹掉,或是被清洁工轻易撕掉。

      澄海的老集市里,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陆晚珩站在公告栏前,正低头刷胶水,突然被一个路过的大妈撞了一下,手里的胶水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胶水洒了一地。“走路不长眼睛啊?”大妈不仅没道歉,反而瞪了她一眼,看到她手里的寻人启事后,又凑过来扫了一眼,“哟,找女人啊?该不会是搞那些不正常的关系,人家跑了吧?”

      “不是你想的那样!”陆晚珩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最怕听到这样的话,怕有人用恶意揣测她和沈知意的感情,怕有人玷污那份纯粹而深沉的爱。

      “不是?那人家好好的姑娘,怎么会无缘无故跑这么远?”大妈不依不饶,周围的人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探究,有鄙夷,还有幸灾乐祸。“我看啊,就是你哪里对不起人家,人家才躲着你,别找了,没用的!”

      陆晚珩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让她保持清醒。她知道,和这些带着偏见的人争辩毫无意义,只会徒增痛苦。她弯腰捡起地上的胶水罐,擦掉手上的胶水,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向下一个公告栏。背后传来隐约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让她脚步愈发沉重,可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她必须找下去,为了沈知意,也为了她们之间那段不容玷污的感情。

      傍晚时分,海边的风越来越大,夹杂着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冰凉刺骨。陆晚珩还在张贴寻人启事,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让她浑身发冷。她的体力早已透支,肩膀的疼痛越来越剧烈,每抬手贴一张寻人启事,都要忍受着钻心的疼。可她还是坚持着,一张、两张、三张……直到把带来的最后一张寻人启事贴完,她才靠着公告栏,缓缓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帆布包里还剩下半瓶矿泉水,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打了个寒颤。她从包里拿出素描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借着路边路灯微弱的光,开始画澄海的海。雨丝落在海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远处的渔船亮着点点灯火,朦胧而孤寂。她的笔触比以往更加沉重,线条也带着一丝颤抖,画完后,她在角落写下一行小字:“知意,我在澄海,还是没找到你,你还好吗?”

      夜色渐深,陆晚珩找了一家最便宜的民宿住下。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张破旧的桌子,墙壁上布满了霉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味道。她没有洗漱,只是脱掉湿漉漉的外套,蜷缩在床上。身体的疲惫和心里的绝望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这一路走来,她经历的远不止性别偏见和体力透支。在第三座城市时,她为了张贴寻人启事,深夜独自走在偏僻的小巷里,遇到了两个图谋不轨的男人,幸好她反应快,掏出随身携带的美工刀,才吓退了对方;在第五座城市时,她的背包被小偷划破,里面的部分现金和沈知意的一张照片被盗走,她疯了一样在街头寻找,直到天亮也没能找回;还有无数个深夜,她住在廉价的民宿或网吧里,担心着自身的安全,也担心着沈知意的安危,常常整夜无眠。

      家族的阴影也从未远离。陆父曾多次派人来劝她回去,甚至威胁她“再执迷不悟,就把你强制带回雾港”。有一次,父亲派来的人找到了她住的民宿,堵住了她的房门,逼她跟他们走。陆晚珩死死抵着门,眼泪直流,却依旧倔强地说:“我不回去,找不到知意,我死也不回去!”僵持了整整一夜,对方见她态度坚决,又怕把事情闹大,才不得不离开。

      可这些困难,都没有让她动摇。她唯一的支撑,就是那张寻人启事上沈知意的笑脸,就是那枚随身携带的情侣书签,就是心里那份从未熄灭的希望。她总觉得,只要她踏遍雾港周边的每一座城市,只要她张贴足够多的寻人启事,就一定能得到一丝线索,就一定能找到沈知意。

      第二天一早,陆晚珩就开始了在澄海的走访。她去了当地的画室、文创店、书店,每到一家店,就拿出沈知意的照片,耐心地询问店主:“请问你见过这个姑娘吗?她叫沈知意,雾港人,喜欢画画,可能会来这里买画材。”

      大多数店主都会摇头,有些会礼貌地说“没见过”,有些则会不耐烦地挥手让她离开。只有少数几个店主,会认真地看一眼照片,然后摇着头说“抱歉,没印象”。陆晚珩没有放弃,她走遍了澄海所有的画室和文创店,甚至去了周边的小镇,结果依旧一无所获。

      张贴寻人启事的同时,陆晚珩也没有放弃求助媒体。在每一座城市,她都会去当地的报社和电视台,希望能借助媒体的力量,扩大寻人范围。可现实却一次次给她泼了冷水。

      在第四座城市的报社,接待她的编辑听完她的诉求后,皱着眉头说:“姑娘,不是我们不愿意帮你,只是你这种情况,没有明确的失踪证据,也没有足够的新闻价值,我们没法报道。”

      “怎么没有新闻价值?”陆晚珩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患有重度抑郁症,一个人在外很危险,随时可能出事,你们报道一下,说不定就能有人提供线索!”

      “重度抑郁症?”编辑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随即又摇了摇头,“姑娘,恕我直言,这种患有精神疾病的人,离家出走是很常见的事,而且她是自愿离开的,我们要是报道了,说不定会侵犯她的隐私。再说了,你和她是什么关系?要是普通朋友,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要是……那种关系,我们更不能报道了,影响不好。”

      “那种关系”四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扎进陆晚珩的心里。她知道,编辑指的是同性恋人的关系。在这个依旧对同性婚恋充满歧视的社会里,她们的感情不仅不被祝福,甚至会被当成“丑闻”,被世人唾弃。

      陆晚珩强忍着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哽咽着说:“不管我们是什么关系,她都是一条生命,她现在很危险,你们就不能帮帮她吗?”

      “抱歉,我们真的无能为力。”编辑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耐,挥手让她离开,“你还是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陆晚珩走出报社,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不明白,为什么仅仅因为她们是同性,她们的感情就不被认可?为什么寻找一个身处险境的爱人,会变得如此艰难?

      在澄海的电视台,她也遭遇了同样的拒绝。接待她的工作人员听完她的情况后,直接说:“这种事我们管不了,你还是去报警吧。”

      “我报过警了,可警方说她是自愿离开,没有失踪证据,不能立案。”陆晚珩急忙解释。

      “那我们也没办法。”工作人员摊了摊手,语气冷漠,“电视台的资源有限,我们要报道的是更有社会意义的新闻,你这种个人私事,我们没法投入精力。”

      一次次的拒绝,像一盆盆冷水,浇灭了陆晚珩心中的希望。她站在电视台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心里充满了无尽的绝望。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线索,不知道沈知意到底在哪里。

      在澄海的最后几天,陆晚珩几乎走遍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她去了海边的沙滩、公园的长椅、街头的咖啡馆,每到一个地方,就拿出沈知意的照片,询问身边的人是否见过她。她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嘴唇干裂起皮,可她还是坚持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话:“请问你见过这个姑娘吗?她叫沈知意,雾港人,喜欢画画。”

      可回应她的,始终是摇头和沉默。

      离开澄海的那天,天空依旧下着小雨。陆晚珩背着空空的帆布包,手里拿着最后一张没有张贴的寻人启事,站在汽车站的候车厅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泪无声地滑落。

      雾港周边的七座城市,她都走遍了。她张贴了上万张寻人启事,走访了上百家店铺,求助了数十家媒体,花光了变卖资产换来的大部分现金,经历了性别偏见、安全风险、体力透支、家族威胁,却没有得到任何有效的线索。

      沈知意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汽车缓缓驶出澄海,陆晚珩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心里一片死寂。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去哪里,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曾经的希望,在一次次的失望中,渐渐被磨灭,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绝望。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情侣书签,轻轻摩挲着上面光滑的木质纹理,书签上沈知意名字的首字母“S”,已经被她摸得发亮。她想起了她们在雾港的点点滴滴,想起了沈知意温柔的笑容,想起了她们曾经的海誓山盟,想起了沈知意信里“从此,山高水远,各自安好,永不相见”的决绝。

      难道,她们真的要这样,永远天各一方,再也没有相见的可能?

      汽车驶入雾港境内,熟悉的风景映入眼帘。陆晚珩没有回家,也没有回陆氏集团,而是直接去了沈知意曾经的老画室。画室的门紧锁着,布满了灰尘,窗户上贴着早已过期的招租启事。

      她坐在画室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膝盖,看着眼前熟悉的街道,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涌出眼眶。她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早已熟记于心的号码——那是沈知意原来的手机号,可电话那头,依旧传来冰冷的提示音:“您所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她又打开微信,点开那个再也没有更新过的对话框,输入了一行字:“知意,我回来了,还是没找到你,我该怎么办?”

      输入完,她又默默删掉,然后关掉了微信。她知道,沈知意永远不会看到这些话了。

      夕阳西下,雾港的天空被染成了一片橘红。陆晚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眼神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疲惫,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她没有放弃,也不能放弃。

      雾港周边的城市都走遍了,她就去更远的地方;张贴寻人启事和求助媒体没有用,她就换别的方法。只要沈知意还活着,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她就会一直找下去。

      她转身离开画室,背影单薄却挺拔,消失在雾港渐渐浓重的夜色里。雾港的风再次吹起,带着咸涩的凉意,也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她不知道,在千里之外的青川,沈知意正坐在海边的礁石上,画着雾港的雾,画着她的侧脸。她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也隔着一次次的错过,可那份深埋心底的爱,却依旧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余温。

      只是那时的陆晚珩还不知道,这份余温,终将在不久的将来,彻底散尽,只留下无尽的遗憾和永恒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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