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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雾起心澜 ...

  •   深秋的雾港比往常更添湿冷,傍晚五点的余晖被厚重的雾气吞没得只剩浅淡昏黄,投行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朦胧光色,车流在大厦前的广场缓缓涌动,像一条被雾裹住的金属长河。

      陆晚珩合上最后一份项目报表,摘下金丝边眼镜揉了揉眉心,办公桌上的手机准时亮起,屏幕上“知意”两个字,让她连日紧绷的眉眼瞬间软下来。这是她主动联系沈知意的第三周,习惯成自然的牵挂早已渗入骨血,下班送她回老画室,成了雷打不动的行程。

      她拿起椅背上的墨色大衣,快步走出办公室,电梯下行的数字不断跳动,心底是即将见到人的轻快。这份安稳的欢喜,是沈知意带给她的,是十年冰封人生里,从未有过的踏实与温柔。

      大厦一层大堂人来人往,西装革履的投行精英步履匆匆,咖啡香气与纸张油墨味混在冷空气里。陆晚珩径直走向旋转门,指尖已经摸出手机,想给沈知意发一句“我下来了”,目光却先一步捕捉到停靠在巷口的白色电动车——那是她特意给沈知意准备的代步工具,怕老城区路窄,轿车开进去不便。

      沈知意就站在车旁,穿着米白色针织衫,怀里抱着一卷新画的稿纸,鼻尖冻得微微发红,正踮着脚朝大厦门口张望。看见陆晚珩的身影,她眼睛一亮,像只看见主人的小猫,不自觉地晃了晃手里的画筒,嘴角弯起干净的弧度。

      陆晚珩加快脚步,脱下身上的大衣,快步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裹在她肩头:“风这么大,怎么不多穿一点?冻感冒了还怎么画画。”语气里带着嗔怪,动作却极尽温柔,顺手帮她拢好衣领,把寒风牢牢挡在外面。

      沈知意把脸埋进带着雪松香气的大衣里,暖意裹着安心漫遍全身,她把画筒往陆晚珩面前递了递,声音软乎乎的:“刚画完雾港码头的新稿,想第一时间给你看,就忘了冷。”

      “先上车,回去慢慢看。”陆晚珩接过画筒拎在手里,自然地扶着她的后腰,帮她跨上电动车后座,又细心地调整好脚踏位置,“抓好我的腰,雾大路滑,我开慢一点。”

      沈知意轻轻“嗯”了一声,双手小心翼翼地环住陆晚珩的腰,脸颊贴在她后背,能清晰感受到对方平稳的心跳,整条老街的雾气仿佛都变得温柔起来。陆晚珩跨坐在车前,握稳车把,刚要拧动油门,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女声,穿透车流与雾气,直直撞进她的耳朵。

      “晚珩。”

      简单两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刺破此刻的温柔,让陆晚珩握车把的手猛地一僵,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这个声音,她记了十年,恨了十年,也空落落疼了十年。

      陆晚珩缓缓回头,循声望去。投行大厦的台阶下,站着一个穿着驼色风衣的女人,长发烫成慵懒的大波浪,妆容精致,眉眼明艳,手里拖着银色登机箱,显然是刚下飞机就直奔这里。四目相对的瞬间,对方眼底的惊喜与激动毫不掩饰,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带着失而复得的灼热。

      是苏曼。

      她的初恋,她的前度,那个被家族强行拆散、远走异国、从此杳无音信的人,在这个雾气弥漫的傍晚,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她面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陆晚珩的大脑一片空白,过往的碎片疯狂涌入脑海——年少时在画室并肩画画的身影,雨夜在梧桐树下的告白,家族会议室里拍桌决裂的争吵,机场送别时诀别的背影,还有那封断了所有念想的分手邮件。十年尘封的记忆被强行撕开,疼痛与错愕交织,让她一时之间,竟忘了反应。

      后座的沈知意察觉到陆晚珩的僵硬,环着她腰的手不自觉收紧,她顺着陆晚珩的目光望去,对上台阶上那个女人的脸,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尖锐的不安。女人的目光越过陆晚珩,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像一把锋利的刀,划开了两人之间的温柔屏障。

      空气瞬间凝固,雾气变得冰冷刺骨,车流的喧嚣、风的声响,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苏曼提着登机箱一步步走下来,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陆晚珩的神经上。她站在两人面前,目光先落在陆晚珩脸上,带着熟稔的亲昵:“我回国了,刚落地,第一时间就来找你,没想到,真的能遇到你。”

      说完,她的视线移到沈知意身上,又扫过两人交叠的手、陆晚珩披在沈知意肩上的大衣,眼底的笑意淡下去,多了几分尖锐:“这位是?”

      陆晚珩终于从错愕中回过神,迅速收敛所有情绪,周身的温柔尽数褪去,重新裹上投行精英的冷硬外壳,语气平淡疏离,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热络:“苏曼,你怎么回来了?”

      “国外的项目结束了,就回国发展,以后常驻雾港。”苏曼完全忽略她的疏离,语气依旧带着往日的熟稔,“我问你,这位小姑娘是谁?你的新助理?还是……新的画师?”她刻意加重“新”字,弦外之音昭然若揭。

      沈知意坐在后座,浑身紧绷,怀里的画筒仿佛变得沉重无比。她能清晰感受到眼前女人与陆晚珩之间不同寻常的氛围,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熟稔,是她从未拥有过的;那种跨越时光的羁绊,像一道无形的墙,把她隔在外面。她攥着大衣衣角的手指泛白,鼻尖的暖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从心底冒出来的自卑与不安。

      她想起自己的出身,想起原生家庭的泥潭,想起自己只是一个落魄的插画师,而眼前的女人明艳耀眼,与陆晚珩站在一起,般配得像一幅天生的画。

      陆晚珩察觉到沈知意的僵硬,心底一紧,本能地将她护在身后,身体微微侧挡,隔开苏曼审视的目光,语气坚定而郑重:“沈知意,我的人。”

      短短四个字,没有多余解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与归属,像一颗定心丸,落进沈知意慌乱的心底。可落在苏曼耳中,却格外刺耳,她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与不甘。

      “你的人?”苏曼轻笑一声,带着自嘲与讽刺,“晚珩,我们分开十年,你就是这么形容我的位置的?当年是你家族拦着,不是我要走,现在我回来了,你就用这么一个小姑娘,来搪塞我?”

      “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陆晚珩的语气更冷,眉峰紧蹙,不想在街头与她争执,更不想让沈知意卷入这段不堪的过往,“我还有事,先走了,有机会再聊。”

      说完,她不再看苏曼,拧动电动车油门,想要驶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现场。可苏曼却快步上前,伸手按住车把,不让她离开,指甲几乎嵌进金属扶手:“陆晚珩,你不能就这么走!我回国是为了你,我花了十年时间等一个机会,你不能这么对我!”

      拉扯间,沈知意怀里的画筒滑落,一卷画稿散落在地上,被冷风卷着飘出去老远,刚完成的水彩稿沾了尘土与雾气,晕开大片污渍,那是她熬夜为陆晚珩画的雾港新景,是她满心欢喜想要分享的心意。

      “我的画……”沈知意慌忙下车去捡,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陆晚珩见状,心头怒火骤起,猛地甩开苏曼的手,力道大得让她踉跄后退。陆晚珩下车快步走到沈知意身边,蹲下身帮她捡起草稿,看着被弄脏的画面,眼底满是心疼与愧疚,她抬手拭去沈知意眼角的湿意,声音放得极柔:“没事,弄脏了我们再画,我陪你,画多少遍都可以。”

      这份截然不同的温柔,彻底刺痛了苏曼。她看着陆晚珩对沈知意小心翼翼的模样,那是十年前的自己都未曾拥有过的妥帖,嫉妒与不甘疯狂翻涌:“陆晚珩,你为了她,对我这么绝情?你忘了我们当年怎么说的?你忘了你答应过我,要一起开画室,要一辈子在一起?”

      “我没忘,但那都是过去式了。”陆晚珩站起身,将沈知意护在怀里,面向苏曼,语气决绝,“苏曼,十年足够改变一切,我现在有想守护的人,有想过的生活,过去的感情,我放下了,也请你放下。”

      “我不放!”苏曼红了眼,声音拔高,“我不信你真的放下了,你只是在气我当年走了!我可以弥补,我们可以重新开始,这个小姑娘根本不懂你,她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不知道你怕什么,不知道你十年前的痛,只有我懂你!”

      “她不需要懂过去,她只要懂现在的我就够了。”陆晚珩抱紧怀里的人,目光坚定,“知意懂我的画,懂我的冷,懂我的光,这就够了。而你,苏曼,你懂的,只是十年前那个还没长大的陆晚珩。”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苏曼的心理防线,她站在原地,脸色苍白,看着两人相拥的模样,看着陆晚珩眼底从未有过的温柔,终于明白,她错过的不仅仅是十年时光,还有那个曾经满心都是她的陆晚珩。

      雾气越来越浓,将三人的身影裹得模糊,广场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落在满地散落的画稿上,像一场狼狈的见证。

      陆晚珩不想再纠缠,弯腰捡起所有画稿塞进画筒,牵着沈知意的手重新坐上电动车,这一次,苏曼没有再阻拦,只是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雾色里。

      电动车行驶在老巷的青石板路上,速度很慢,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声与车轮碾过积水的声响。沈知意靠在陆晚珩后背,双手紧紧环着她的腰,把脸埋进她的大衣里,眼泪无声地打湿布料,心底的不安像潮水般翻涌。

      那个叫苏曼的女人,太耀眼,太熟稔,太有资格站在陆晚珩身边,与她相比,自己像一只躲在壳里的蜗牛,渺小又不堪。

      陆晚珩感受到后背的湿意,心底抽疼,她把车停在画室巷口的僻静处,熄火下车,绕到后座把沈知意抱下来,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别难过,别乱想,她只是过去的人,与我无关,与我们无关。”

      “她是你的前任对不对?”沈知意仰起头,眼底满是委屈与不安,“你们有十年的感情,你们有共同的回忆,她懂你,她和你是一个世界的人……”

      “没有什么一个世界两个世界。”陆晚珩打断她,指尖捧着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我和她早在十年前就结束了,家族拆散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我们早就走散了。我对她,没有爱,没有恨,只有一段尘封的过往,而你,是我的现在,是我的未来。”

      “可是她回来了……”

      “回来也没用。”陆晚珩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织,语气坚定,“我的心,从收下《冷光》的那天起,就只装得下你一个人。苏曼是旧影,你是我的光,旧影再清晰,也敌不过光的温暖。”

      她拿起被弄脏的画稿,轻轻抚平褶皱:“画脏了,我们今晚重新画,我陪着你,一笔一笔,画我们的雾港,画我们的未来,不画别人,只画我们。”

      沈知意看着陆晚珩眼底的真诚与坚定,眼泪流得更凶,却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被坚定选择的动容。她伸手环住陆晚珩的脖子,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放声哭了出来,把所有的不安、委屈、恐惧,全都宣泄出来。

      陆晚珩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任由她哭够闹够,直到哭声渐渐平息,才牵着她的手走进画室。

      暖黄的灯光亮起,松节油的香气驱散了雾气的湿冷,陆晚珩把弄脏的画稿收进抽屉,铺好全新的画纸,挤好颜料,坐在沈知意身边,握着她的手,一起落笔。

      “我们画今晚的雾,画今晚的灯,画我们两个人。”陆晚珩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温柔而笃定。

      沈知意点点头,笔尖落下,心底的不安渐渐消散,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陆晚珩的心意,那份被守护、被偏爱的感觉,足以抵挡所有外来的风雨。

      而投行大厦前的广场上,苏曼依旧站在原地,登机箱倒在脚边,驼色风衣被雾气打湿。她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十年等待,她不可能就这么放手,陆晚珩是她的,谁也抢不走。

      雾气笼罩着整座雾港,将旧影与新欢、过往与现在、冲突与温柔,全部裹进朦胧的夜色里。陆晚珩的前任回国,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给两人的感情,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阴影。

      画室里,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两道身影依偎在画架前,暖光包裹着他们,暂时隔绝了外界的风雨。陆晚珩知道,苏曼的出现只是开始,往后的路不会一帆风顺,但她握紧沈知意的手,眼底没有丝毫退缩。

      不管是家族的阻碍,还是前任的纠缠,她都不会再放开身边这个人。

      冷光已至,暖阳相伴,十年错过,一朝相逢,她要用尽所有力气,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守住她的画师,守住她的光。

      窗外的雾还在飘,可画室里的光,亮得坚定,亮得滚烫,足以对抗所有即将到来的风雨与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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