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迟迟，归有期》莯蓂

2、一个人 萧然醒来的

　　萧然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慢慢想起自己在哪。床单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被子很轻，压在身上没什么分量。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新的，软得有点不习惯。

　　楼下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有人在说话，隔着门板听不真切。萧然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踩着拖鞋下楼。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张子寻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

　　“醒了？”

　　萧然点点头。

　　他把煎蛋装进盘子，推到她面前。成阿姨从旁边探过身来，往她碗里添了勺粥。

　　“趁热吃。”

　　萧然低头喝粥，米粒煮得软烂，带着淡淡的甜味。她想起奶奶以前也爱在粥里放一点糖，说是这样喝着暖和。

　　狄淇儿从楼上下来，在她旁边坐下。江应怜最后一个出现，头发翘起一撮，眼睛都没完全睁开。他坐到餐桌旁，拿起筷子就往嘴里塞包子。

　　狄淇儿看了他一眼。

　　“你头发。”

　　江应怜抬手胡乱摸了一把，那撮头发还是翘着。狄淇儿伸手帮他压了压，他往后躲了一下，没躲开。

　　萧然看着他们，低头继续喝粥。

　　出门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整条街。四个人并排走着，江应怜走在最前面，耳朵里塞着耳机。狄淇儿在他旁边，偶尔回头跟萧然说几句话。张子寻走在萧然身边，不近不远。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萧然注意到有人在看他们。几个女生站在路边，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又凑在一起交头接耳。萧然垂下眼睛，假装没看见。

　　中午食堂，萧然端着餐盘找位置。俞斯年远远冲她挥手，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听说了吗？”俞斯年压低声音。

　　萧然看着他。

　　“有人说你住进张子寻家是因为……”他顿了一下，挠挠头，“想攀高枝。”

　　萧然没说话。

　　俞斯年赶紧补了一句：“我就随便听听，你别往心里去。”

　　萧然点点头，低头吃饭。

　　下午课间，萧然去洗手间。隔间里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听得清楚。

　　“就是那个萧然，奶奶刚死就搬进男生家里了。”

　　“听说张子寻家条件挺好的，她倒是会挑时候。”

　　“可不是嘛，攀高枝呗。”

　　萧然站在隔间里，手放在门把上，没动。

　　等外面安静下来，她才推门出去。

　　下午放学，萧然没有直接回家。她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人群往四面八方散去。

　　“萧然。”

　　张子寻站在她身后。

　　她回过头。

　　他看着她，没问她为什么站着不走。

　　“带你去个地方。”

　　他带她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家小店，门面不大，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写着“阿婆馄饨”。

　　萧然愣了一下。

　　这家店她认识。奶奶以前带她来过，说这里的馄饨皮薄馅大，汤头鲜。

　　张子寻推开门，让她进去。店里没什么人，角落的桌子上摆着一碗馄饨，热气往上飘。

　　“你怎么知道……”萧然没说完。

　　张子寻在她对面坐下。

　　“你奶奶跟我说过。她说你最爱吃这家的馄饨。”

　　萧然低头看着那碗馄饨。汤面上浮着几滴香油，馄饨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送进嘴里。

　　馄饨还是那个味道。

　　但坐在对面的人，已经不是奶奶了。

　　眼泪掉进碗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张子寻没说话，只是把那碗馄饨往她面前推了推。

　　晚上回到家，萧然主动去厨房帮忙。

　　成阿姨正在洗菜，见她进来，笑着说：“不用你动手，去玩吧。”

　　萧然摇摇头。

　　“我想学。”

　　成阿姨递给她一把葱。

　　萧然站在水槽前，认认真真地摘葱。成阿姨在旁边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你奶奶以前也爱帮我摘葱。”成阿姨说。

　　萧然的手顿了顿。

　　“她每次来都坐这儿，一边摘一边跟我聊天。”成阿姨顿了顿，“她说你小时候特别喜欢吃她做的红烧肉，一顿能吃两碗饭。”

　　萧然低下头，继续摘葱。

　　葱叶上的水珠顺着手指滑下来，凉凉的。

　　晚饭的时候，桌上摆了好几道菜。成阿姨不停地往萧然碗里夹菜，碗里的饭堆得冒尖。

　　“多吃点，看你瘦的。”

　　萧然低头吃饭，眼眶有点热。

　　吃完饭，萧然去洗碗。张子寻跟进来，站在她旁边。

　　水哗哗地流着。

　　“萧然。”

　　她没抬头。

　　“今天在学校，有人说什么了吗？”

　　萧然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

　　张子寻看着她。

　　她继续洗碗，没再说话。

　　深夜，萧然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客厅方向传来很轻的声响。

　　她爬起来，轻手轻脚推开门。

　　张子寻坐在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没有落下。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然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他没看她，只是盯着琴键。

　　“我父亲走的那年，我母亲就是这样。”他的声音很轻，“每天晚上坐在这里，对着钢琴发呆。”

　　萧然没说话。

　　“她说这首曲子是他教的。他走之后，她再也没弹过。”

　　张子寻的手指落在琴键上，按下一个音。

　　很轻，很闷。

　　“后来她告诉我，有些事过去了，不代表能忘记。”他转过头，看着萧然，“但可以慢慢学会带着它活下去。”

　　萧然迎上他的目光。

　　月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我奶奶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她说人这辈子，总会失去一些东西，但也会得到一些东西。”

　　张子寻看着她。

　　她低下头，盯着地板上的月光。

　　“我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萧然站起来。

　　“我去睡了。”

　　张子寻点点头。

　　她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背上，轮廓安静得像幅画。

　　第二天早上，萧然是被阳光叫醒的。

　　她睁开眼睛，窗外天已经大亮。楼下传来熟悉的动静，锅铲的声音，说话的声音，还有江应怜不耐烦的嘟囔。

　　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厨房里，成阿姨正在盛粥。张子寻站在旁边切水果，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

　　“早。”

　　萧然点点头，在餐桌旁坐下。

　　狄淇儿把牛奶推到她面前。江应怜埋头吃饭，头发这回没翘起来。

　　成阿姨把粥放在她面前，又往她碗里夹了个煎蛋。

　　“多吃点。”

　　萧然看着碗里金黄的煎蛋，又看看桌边坐着的几个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每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