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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若他今夜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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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惟本以为自己再听不见外界的声音,可皇帝的笑声还是清晰地贯入耳中:“哈哈哈,瞧这孩子,都高兴傻了。焕儿,代朕扶他起来。”
三皇子萧焕含笑上前,亲昵地将沈惟拉起,引入自己身后席位。礼王一众公子哥早已候在此处,见他落座,便蜂拥上前道贺。
沈惟脑海中浑浑噩噩,只凭本能堆起笑容,木然点头,任旁人说什么都不过是隔水听音。直到身侧萧焕话音一转,忽然牵着他微微侧身,笑道:
“五弟,此乃拙友沈惟,是沈国公府上的沈世子。他为人品行端方,怀瑾握瑜。今日恰逢其会,特引二位相识。”
犹如一盆碎冰兜头浇下,寒气霎时从天灵盖窜至脚底。周遭声响骤然放大,一向知礼守节的沈世子罕见失态,瞪大双眼,哑口无言。
三皇子本意是为信王引见同龄友朋,孰料沈惟与萧琰双双沉默,场面顿时陷入僵局。萧焕那始终如春风般的笑容,也凝了一瞬。
在这样的时刻里,沈惟彻底放弃了抵抗。他魂飞天外地心想——短短两年,他竟变了不少。
信王殿下身量较当年拔高不少,一袭石青色四爪蟒袍衬得他龙章凤姿,沙场磨砺出的体魄雄健剽悍,即便正襟危坐,也透着猛兽蓄势般的威压。
年轻王爷双目赤红,定定望着沈惟。他眉眼本就锋利,此刻血丝弥漫的眼底更隐隐溢出杀意,令迷茫的三皇子心头一凛,不由心生退意。他刚想出声转开话题,这时五皇子却忽然开口,打破僵局:
“多谢三哥引荐……今得识荆,实属三生有幸。”
沈惟万没想到萧琰会是这般反应,浑身一颤,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萧焕却用手肘怼他:“没规矩,快回话。”沈惟搜肠刮肚,脑中却空白一片,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天降好人赵景逸“哎呀”一声:“沈世子怎满头大汗、脸颊泛红,莫不是忽然发起热来了吧?”
三皇子萧焕离沈惟更近,被人提醒这才看见他额上细密汗珠,又想起他病体未愈,忙命下人传太医。
这理由彻底解救了沈惟。他被人七手八脚扶至一旁安坐,再无人纠结他该如何向信王殿下回话。但隔着几道人影,萧琰的目光如有实质,烙在他背上,沈惟不用回头,也觉那视线将自己从内到外炙烤殆尽。
此类盛大宫宴照例有御医待命,三皇子一声吩咐,太医便被匆匆领来。可赶到时,几个公子哥正将沈惟围住,太医一时不见沈世子,竟径直转向了信王席。
宋绶安出声唤道:“太医,你去哪里?”
老太医已单膝跪在信王席旁,托起信王右手——他掌心被碎裂的木茬扎得鲜血淋漓,只因始终死攥桌角,才无人察觉。太医久经病患,一眼便瞧见了那抹刺目的红。
三皇子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闪身想将信王挡上。宫宴见血,恐不吉利。
奈何他们这边动静太大,太医小跑过来也并未遮掩,皇上已一眼看见了信王掌心的殷红。原本热闹的宴席瞬间乱作一团。
皇帝忧心信王伤势,百官早早散去。沈世子也因抱病赴宴,被先行送上了宫门外的马车。
沈惟靠在马车的内壁上一动不动,里衣被汗浸透,被穿堂夜风吹得遍体生寒,心脏却狂跳不止,滚烫灼人。满脑子都是萧琰说不出话的神情,和那双死死盯着他的通红眼睛。
【警告!检测到宿主心率血压异常。情感代入不利于实验观测,请宿主合理控制与目标人物的情感关系。】
沈惟苦笑出声,眼中隐有水光浮动:“情感是两个人的事,我连自己的情感都控制不了,更何谈控制他的。”
【爱情不过是一套由神经递质、激素和大脑奖励回路,共同作用的复杂生化程序。只要经过物理分离与时间流逝,相关神经连接便会逐渐弱化。宿主公事公办,不合理的情感突触自会被清理干净。】
沈惟:“你觉得改变人的情感,像你在程序里清理恋爱病毒一样简单?”
系统与他鸡同鸭讲,只回答“清理病毒”的问题。
【如同人类消化系统常有寄生病毒一般,它们通常对主体有利。我并未清除恋爱病毒,只是将她囚禁于数据牢笼。你仍在正常调用她的情感能量,传播无介质感染,不是吗?】
马车的帘子被人掀起,姗姗来迟的沈老国公由人扶上,坐稳后,马车才晃晃悠悠启程回府。
沈惟心力交瘁,只靠车壁放空双眼,已全无礼数。见他这副样子,沈老国公问:“这是怎么了?怨为父没有提前知会你一声吗?”
沈世子两眼空茫,讷讷道:“若您提前知道此事,今日为何还与我说不必同往?”
沈鸿祯也很无奈:“当时还不知道。沈家先辈乃朝廷元勋,按照婚嫁古训,国公府与皇室有特殊渊源,嫡系后代常结姻亲。你尚在母胎中时,两家便曾议亲。”
见沈惟听了老国公这番话也没什么反应,老国公接着解释:“嘉宁公主已至婚配年岁,容妃娘娘曾私下与我谈过,但说你才回京城,学业荒废,老夫便以惶恐推辞,不敢高攀。多日前却是皇上主动提起,似有此意。但圣心难测,我才没有告诉过你。”
老国公两手一摊:“眼见今夜皇上吃多了酒,兴致高涨,拉着我越说越往这事儿上靠,我觉出不妙,便派人唤你来以防万一。没想到皇上竟真的如此草率,宫宴上就口头指婚,连道圣旨都来不及拟。”
沈世子低声问:“那公主呢?”
沈国公一愣,脸上浮起些尴尬:“事出突然,公主并不知情,也来不及赶到席上,因此圣上口谕时,只能先由你一人谢恩。”
沈世子却摇摇头,又问:“公主如何想?”
沈鸿祯露出困惑的神色:“父母之言,媒妁之命,公主自然谨遵圣旨,待嫁闺中。”他接着苦口婆心地劝:“老夫从不过问你在外面的谋划,但公主下嫁沈府,对你来说必定是极大的保障。不管将来皇帝是谁,公主和驸马的身份却不会改变。”
也不管沈惟是何反应,老国公忽而兴奋起来,眉飞色舞道:“说到此事,沈府也该采买布置,为喜宴大办早做准备。这新湖果然风水绝佳,刚一建成就迎来喜事,来日还能为喜宴增色添彩。”
沈惟静静阖上眼睛,不再说话,仍由沈老国公自顾自絮叨对婚宴的诸多计划。直到马车一顿,抵达府门,他向老国公告了个罪,便一声不吭地独自离去。
他闷头走回自己的院子,院内罗琩正焦急候着。见他终于回来,行了个礼便想探问,沈惟却一眼都没看他,头也不回地拍上房门。
罗琩跟在他的身后,险些被门板夹了鼻子,连忙退开,知道宫宴上必定发生了变故。但他看出,沈惟此刻谁都不想见,因此唤了几声,没得主子的应声,也只能无奈退下。
沈惟坐在茶案边,无意识地执起茶杯。空了的茶杯举到眼前,他才瞥见自己袍袖内的双手抖个不停。
烛台上跳跃的火光,让他眼前再次闪过萧琰含着烈火的双眼,只觉得烛火引得他额间一阵抽痛。
他终于再也受不了,猛地将空杯掷在墙上。清脆的碎裂之声响起,满室烛光应声而灭。太久没有使用情感能量的控火能力,右手颤抖得愈发剧烈。沈惟哆哆嗦嗦用左手按住右手,脑中纷繁杂乱,又空空荡荡。
他僵坐在漆黑的屋中,时间仿佛凝滞。他久违地想起了重症病房,想起了外庄的火场。想起那时萧琰被王德海困在书房,系统始终接触不良,他以为此局必死,却仍义无反顾地破开后窗冲了进去。
那时他在外面看见霍廷等人迟疑,为萧琰觉得悲凉——生死之际,竟无人救他。因可怜他孤零零赴死,沈惟才生出莫大勇气,冒死相救。
窗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有人粗暴地破窗而入。沈惟惊愕迷茫,分不清记忆和现实,已被人大力拖拽到榻边地上。
没有点灯的房间,只靠朦胧月光才能勉强视物。然而此刻,这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一个猿臂蜂腰的形状,背光的面容上,唯有一双杀气凛然的眼,清晰可辨。
宫宴上惊鸿一瞥的猛兽,在这如水月色下,终于撕开了人皮伪装。
沈惟双手被人被反扣在卧榻的木柱上,被迫举过头顶。他顾不得身上被拖拽摔倒的疼痛,不由自主地扬起脖颈,露出脆弱的命门。
空茫了一夜的心脏在此刻落回胸腔,沈惟满心安宁地暗想:若他今夜想把自己吮髓啖血,那就让他如愿以偿。
野兽俯身半蹲,沈惟仰面朝上被他拷在榻边。二人不发一言,漆黑的屋中只听得见彼此沉重的喘息。
许久之后,沈惟不由自主地快速眨了一下眼睛,因为有水滴忽然落在他的脸上。
“你……”背对着月光的猛兽,只说了一个音节就再也说不下去。来人紧咬牙关,坚持片刻,压抑的抽泣还是低低地泻出了音。
沈惟听清了这哭声,瞬间浑身紧绷,也被引得酸了眼睛。两年未见的信王殿下已不再瘦弱,隔着衣服都能看出臂膀虬结,肩背广阔。
他落下的影子将沈惟罩在其中,一丝月光都漏不进来。沈世子知道他看不清自己,于是肆意地落下眼泪,却始终一声不吭,如同等待审判的罪犯一般,等待着萧琰倾吐对自己不告而别的指责和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