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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惊变 时间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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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撕裂。
车身翻滚、玻璃炸裂、金属扭曲——这一切同时发生,又在柳汐白的感知里被无限拉长。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撞向车门,又被安全带狠狠拽回。剧烈的冲击从四面八方涌来,每一寸皮肤都在疼,每一根骨头都在响。
驾驶位的林舟被变形的方向盘死死顶住胸口。几道锋利的风刃几乎同时掠过,鲜血瞬间溅满碎裂的车窗。他连一声完整的惊呼都没能发出,身体便软软垂落,彻底没了声息。
柳汐白看见那些血。温热的、鲜红的、带着铁锈味的血,溅在破碎的玻璃上,顺着裂痕缓缓流下。
她想尖叫。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车身撞上墙体,终于停下。柳汐白被惯性狠狠甩向一侧,头撞在车门上,眼前一片漆黑。等她再睁开眼,看见的是顾星澜的脸。
顾星澜在车身翻转的刹那,几乎是本能地将她死死按在身下。此刻她趴在柳汐白身上,用自己的脊背牢牢护住怀中的人。每一次撞击、每一片飞溅的碎石与玻璃,都狠狠砸在她的背上。制服被划破,皮肤被割开细密的伤口,渗出血迹。可她咬紧牙关,手臂纹丝不动,分毫未曾松开。
烟尘滚滚而上,遮蔽了微弱的天光。
狂暴紊乱的气流在废墟之中疯狂肆虐,呜呜的风啸声充斥着整条街道。尘土与碎石被卷到半空,再狠狠砸落。原本安静平和的老城区,在短短一瞬之间,便沦为一片绝望绝境。
顾星澜撑起身体,目光扫过四周。她的眼神冷得像冰,却又亮得像火——那是星瞳夜视全力催动的迹象,她在黑暗中捕捉每一丝危险的轨迹。
“别动。”她低声道,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柳汐白僵在原地,不敢动。
一道高大而狰狞的身影,从塌陷的楼体阴影中缓缓走出。
那东西——它已经不能被称作“人”了——身形魁梧异常,肌肉紧绷如铁铸,体表缠绕着肉眼可见的紊乱气流。每一次呼吸都带起尖锐的风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疯狂挣扎,想要破体而出。
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硬色泽,看不到任何人类该有的情绪与神智。只有一双泛着暗红的眼,透着最原始、最疯狂的杀戮与破坏。
它微微偏头,视线瞬间锁定了车底挣扎的两人。
低沉而狂暴的咆哮震得空气都在颤动。身影骤然一闪,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残影,几乎是瞬间便冲至近前。右手一抬,凝聚出数道锋利无比的风刃,边缘带着一丝极淡的空间割裂感,狠狠横扫而出。
半截墙体在风刃之下如同纸片般被切碎。砖石崩裂,粉尘飞扬,切面光滑如镜。
顾星澜抱着柳汐白猛地发力,从变形的车厢中滚出。她们在粗糙的地面接连翻滚数米,碎石磨破衣衫与皮肤,才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击。落地的瞬间,顾星澜毫不犹豫将柳汐白狠狠推至身后,反手卸下背上的星力复合弓。
星力顺着手臂涌入弓身,暗紫色的光芒在弓弦上静静流淌。箭尖瞬间亮起刺目的紫光,像一颗燃烧的星辰。
“别动。”
她低喝一声,指尖骤然松开。
箭矢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风声,直取对方胸口。那轨迹不是直线,而是一道完美的弧线——轨迹预判的能力在这一刻催发到极致,顾星澜看见了所有可能的闪避路径,然后用这一箭封死了所有可能。
可那道身影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它身形微微一侧,便轻松避开箭矢。箭尖只擦过肩膀,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那点伤对它来说,连挠痒都算不上。
顾星澜脸色沉冷,不敢有丝毫停留。借着断墙与废墟不断迂回走位,弓弦连震,三道紫光箭矢接连射出,分别锁死对方上中下三路,试图限制其行动。
但对方的速度与反应早已超出常人极限。风刃挥舞间,竟将箭矢一一磕飞。就算偶尔被射中,也只是轻伤,根本无法阻挡它前进的脚步。
它猛地踏地。
一圈环形风刃以自身为中心轰然扩散,将周围的建筑切割得碎石飞溅,墙体层层剥落。水泥碎块像纸片一样被切碎,钢筋被斩断,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
顾星澜拉着柳汐白急速后退。脚步踉跄,在废墟中艰难腾挪,最终后背狠狠抵上冰冷坚硬的断墙——已然退无可退。
那道身影暴冲而来。
右手高高举起,凝聚出一柄近乎半米长的风刃。那风刃已近乎实质,边缘带着淡淡的蓝色光芒,锋芒逼人,每一寸都透着死亡的气息。它毫不留情地朝着柳汐白直直斩下。
劲风扑面,锋芒割肤。
柳汐白甚至能感受到死亡逼近的冰冷与窒息。那感觉和梦里一模一样——无法动弹,无法呼喊,无法逃离。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寒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顾星澜瞳孔骤缩。
没有半分犹豫,她猛地纵身扑出,将柳汐白死死按在身下。用自己的整个脊背,正面迎向了这致命一击。
噗——
风刃毫无阻碍地斩入后背。
锋利的刃口切开肌肉,撕裂筋骨。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腥甜的鲜血喷溅而出,温热地洒在柳汐白的脸颊、脖颈与衣襟上。那血是烫的,烫得她浑身发抖。
刺目而绝望的红。
顾星澜趴在柳汐白身上,手臂死死撑在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撑着身体,不让自己的重量压垮身下的人。她垂眸看着柳汐白,嘴角不断溢出血沫,原本清亮锐利的眼眸渐渐失去光彩。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勉强扯出一丝浅淡而温柔的笑意。
“别怕……”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轻得像她平时说的每一句话。轻得像她什么都没做,只是说了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话音落下。
她的手臂彻底软倒,身躯失去所有力气,双眼缓缓闭合。
那道身影抽回风刃,一脚狠狠扫出。将顾星澜的身体直接踹飞出去,撞在远处的断墙上,再无力滑落。
柳汐白的哭喊撕心裂肺。
“顾姐——!!!”
泪水混着脸上的鲜血不断滑落,她挣扎着支起身体,颤抖着抬起手。将体内仅剩的全部星力逼到指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反抗。
一缕极淡的淡蓝色雾气从指缝间飘出,缓缓朝着那道身影飞去。那是她双鱼·迷梦唯一能做的反抗——干扰对方的感官,让它产生一瞬间的恍惚,哪怕只有一秒。
可雾气刚一靠近狂暴肆虐的风刃,便被瞬间吹散。连一丝一毫的阻碍都无法形成。
那道身影转过头,暗红的双眼盯着她。
它没有表情,没有情绪,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只是举起手,再次凝聚出风刃。
下一瞬,锋利的风刃在眼前不断放大。
轰然斩下。
冰冷与剧痛只一闪——
便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吞没。
***
柳汐白猛地睁开眼。
天地澄澈,白云如浪,微风轻软。她正安静地悬浮在云层之上,身体被温柔的风轻轻托着,在辽阔无边的天空里缓缓飘荡。
一切,回到了最开头。
她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质睡衣,袖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油渍。手腕上那根编了半截的红绳还在,在风中轻轻飘荡。
她愣住了。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在血管里奔涌,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林舟的血,顾星澜的笑,那道斩下的风刃。那些触感还在皮肤上——温热的血,冰冷的刃,绝望的黑暗。
可眼前是蓝天,是白云,是微风。
她漂浮在空中,毫发无伤。
梦?
她拼命回想,可脑子里一片混乱。是梦吗?如果是梦,为什么会那么真实?如果不是梦,那现在是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
托着她的星雾骤然消散。
没有任何预兆。刚才还柔软地承托着她的星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抽走,消失得干干净净。飞行的力量瞬间抽离,身体从漂浮变成坠落,只在一念之间。
柳汐白瞳孔猛地一缩。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她如同断线的木偶,笔直地从高空坠向地面。风声在耳边炸裂,她拼命想抓住什么,可指尖穿过的只有空气。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地面不断逼近,恐惧从骨髓深处蔓延而出。
一声闷响。她重重摔落在地。
痛感尚未袭来,几只冰冷有力的手便从黑暗中伸出,死死按住她的胳膊、肩膀与双腿。柳汐白艰难抬眼,视线模糊之中,一眼看见顾星澜正立在不远处。
顾星澜站在那里,神色焦急地望着她,眼底满是担忧与紧绷。她的制服完好,身上没有伤,脸上没有血,活得好好的。
柳汐白想喊她,想告诉她“小心”,想让她快跑。可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手腕被粗暴地反拧至身后。粗糙的绳索一圈圈勒紧,深深陷入皮肉之中,勒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来不及挣扎,更无法呼喊,如同一件物品般被人拖拽,塞进狭小密闭的空间。
一块厚黑布骤然蒙住她的双眼。
世界瞬间坠入没有一丝光亮的死寂。
当意识再度恢复时,她依旧深陷在这片漆黑之中。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冰冷坚硬的触感与手腕处火辣辣的勒痛。这不是夜色,是被彻底囚禁的封闭黑暗。她浑身僵冷,冷汗浸透衣料,四肢被捆得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无边的恐惧中,眉心忽然传来一阵灼热。
那股熟悉的力量从灵魂深处轰然炸开。星雾冲碎所有虚幻与束缚。
柳汐白猛地睁眼,大口喘息。
熟悉的房间,熟悉的气息,窗外天色微暗。床头柜上摆着她常用的水杯,杯壁上还映着月光的影子。衣柜门半开着,露出里面挂着的衣服。
她成功了。
不——她又一次成功了。
柳汐白僵硬地坐起身,指尖的星雾微微闪烁。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脑子里一片混乱。
刚才那些是什么?是梦?还是真实?如果是梦,为什么会和昨晚的晋升仪式一模一样?如果是真实,那顾星澜……
房门被轻轻推开。
脚步声轻缓,是她熟悉到极致的节奏。
柳汐白猛地抬头。
顾星澜站在门口。黑色风衣,清冷眉眼,发梢沾着几点星尘。和她第一次醒来时一模一样。
顾星澜快步走到床边,俯身将她拥入怀中。雪松气息将她包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
“汐白,别怕,我在。”
柳汐白僵硬地靠在她怀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死过。
我明明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