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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大漠浮萍——刀下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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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眠跟着厉锋走了三天。
三天里,她学会了骑马。
不是那种坐在马背上的“骑”,是趴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抓着马鬃,任凭那畜生把自己颠得七荤八素。第一天她吐了三次,第二天吐了两次,第三天终于不吐了,只是脸色还有点白。
厉锋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每天天亮把她拎上马,天黑把她拎下马,中间该赶路赶路,该休息休息,该杀人的时候——杀人。
第三天傍晚,他们遇见了一伙马贼。
六个人,骑着快马,从沙丘后面冲出来,围着他们转圈,嘴里喊着苏眠听不懂的话。她只知道那些话不是好话,因为他们的眼睛一直往她身上瞟。
厉锋坐在马背上,一动不动。
风吹起他的灰白长发,露出那张布满伤疤的脸。夕阳照在他脸上,把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伤疤照得格外狰狞。
马贼们喊了一阵,见他不说话,渐渐围拢过来。
为首的是个独眼龙,拎着把弯刀,用蹩脚的中原话喊:“留下女人和马,放你走!”
厉锋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动了。
苏眠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听见一声刀啸——那声音很特别,低沉,悠长,像是风灌进峡谷发出的呜咽,又像是某种远古野兽的低吼。
刀光一闪。
独眼龙的弯刀飞了出去,插在三丈外的沙地里。
独眼龙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在,但虎口震裂了,血正往外渗。
“你……”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厉锋的刀已经收回来了。
那刀很长,比他半个人还高,刀身窄而直,没有护手,刀柄缠着黑色的布条。此刻刀尖点地,他单手拄着,像拄着一根拐杖。
“滚。”
一个字。
冷得像刀子。
马贼们互相看了一眼,掉转马头,跑了。
苏眠坐在马背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看见厉锋的刀,看见他出刀的动作,看见他收刀的姿态。她看见那些马贼跑远之后,他握着刀的手微微松了松。
那不是累。
那是一种习惯。
刀在他手里,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个废弃的土坯房里过夜。
房子很小,只有一间,屋顶塌了一半,但墙角还能挡风。厉锋把马拴在外面,进来看了看,找了个相对完整的角落坐下。
苏眠坐在另一边。
火堆生起来,火光映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厉锋在擦刀。
他把刀横在膝上,用一块旧布仔细地擦。刀身上有血,是白天那个独眼龙的——虽然他没杀他,但那一刀还是见了血。
苏眠看着那把刀。
刀很长,比她胳膊还长,刀身窄而直,在火光下泛着冷冷的青光。刀柄上缠着黑布,已经磨得发亮,看得出用了很久。刀身上隐约有纹路,像是刻着什么字,但被血迹和磨损遮住了,看不清楚。
“你的刀,”她忽然开口,“有名字吗?”
厉锋擦刀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异色的眼睛在火光里显得更深了,一只黑得像深渊,一只浅得像琥珀。他看了她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擦刀。
“没有。”
“为什么?”
“刀就是刀。”他说,“要名字做什么。”
苏眠想了想,没再问。
但她总觉得那把刀不一样。
那声刀啸,她从来没听过。那种低沉悠长的声音,不像普通的刀能发出来的。
她没再问,但他擦刀的动作,她一直看着。
很慢,很仔细,每一寸刀刃都要擦到,每一处纹路都要擦干净。那不像是在擦一件工具,像是在擦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
又走了几天,他们到了一个叫黑风集的地方。
那是大漠里的一个小镇,几十间土坯房挤在一起,中间一条土路,两边是些卖干粮、卖水、卖骆驼的铺子。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商队、流民、逃兵、亡命徒,什么人都有。
厉锋在一家客栈门口下了马。
他把苏眠拎下来,牵着她走进客栈。
客栈里很吵,到处都是人,喝酒的、划拳的、吹牛的。厉锋一进门,那些声音忽然小了一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落在他的灰白长发上,落在他那张疤脸上,落在他那双异色的眼睛上。
更落在他腰间那把刀上。
那把刀太长,没法挂在腰带上,只能斜背着。刀鞘是黑色的,很旧,但刀柄上的黑布缠得整整齐齐。
“玉面鬼……”有人小声说。
“厉锋……”
“他怎么来了……”
厉锋像没听见一样,走到柜台前,拍了拍桌子。
掌柜的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见他,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挤出笑来:“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有镖单吗?”
掌柜的愣了一下:“爷要接镖?”
“问你有吗。”
掌柜的连忙点头:“有有有,您稍等。”他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木匣子,打开,拿出一叠纸,一张一张翻给厉锋看。
厉锋一张一张看过去。
苏眠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些纸。
纸上画着人像,写着字。她不认识几个字,但她认出了那些画——都是悬赏令,都是要抓的人。
厉锋翻到最后一张,忽然停住了。
那张纸上画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看起来很普通。但厉锋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这个人,”他问,“什么来路?”
掌柜的凑过来看了一眼:“哦,这个啊,是个逃犯,从西域那边跑过来的,据说偷了什么东西。赏钱八百钱。”
厉锋沉默了一会儿。
“接了。”
他把那张镖单收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苏眠一眼。
“饿不饿?”
苏眠愣了一下,点头。
厉锋走到一张桌子前,坐下。
“过来。”
苏眠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掌柜的亲自过来招呼:“厉爷,吃点啥?”
“两碗面。”
“好嘞!”
面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上面飘着几片肉。
苏眠望着面没有动筷子。
厉锋看她不吃:“怎么不吃,不是饿了吗?”
苏眠小声说:“太多了吃不完”。
真的很多,满满的一大碗,在这个地方粮食很珍贵,她怕浪费,怕的不是浪费本身,是怕厉锋对她有不满,不带着她了。
厉锋端过苏眠的面,赶了一大半到自己碗里,问苏眠:“够吗?”
苏眠小心的用筷子又赶了一点到厉锋碗里,然后端过碗低头吃面。
吃了两口,忽然觉得有人在看她。她抬起头,发现厉锋没吃,正看着她。
“怎么了?”
厉锋收回目光,低头吃面。
“你吃的太少了。”
苏眠低下头,继续吃。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那双异色的眼睛,在她低头的时候,又抬起来看了她一眼。
因为苏眠吃饭的时候小小猫,一小口一小口,斯斯文文的。
***
接了新的镖单,就要赶路。
这次要去的地方叫野狼谷,离黑风集有两天的路程。厉锋买了些干粮和水,把苏眠拎上马,继续往大漠深处走。
路上,他开始跟她说话。
不多,就几句。
“野狼谷有狼,晚上别乱跑。”
“嗯。”
“那个逃犯会武功,遇上他,躲远点。”
“嗯。”
“干粮省着吃,不知道要追几天。”
“嗯。”
苏眠一一应着。
她发现,这个看起来冷得像冰的男人,其实话挺多的。
不是那种废话多,是把所有该交代的都交代一遍,生怕她不知道。
有一天晚上,他们在一个山洞里过夜。
火堆烧得很旺,把整个山洞照得通亮。厉锋靠在洞壁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苏眠坐在火堆边,看着他的刀。
那把刀就放在他手边,刀尖对着洞口,刀柄对着他。她发现,无论他坐在哪里,刀总是放在最顺手的位置,随时能拔出来。
“看什么?”
厉锋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
苏眠吓了一跳:“你没睡?”
“睡了。”他睁开眼睛,“但刀在,就会醒。”
苏眠看了看那把刀,又看了看他。
“你的刀,真的没有名字?”
厉锋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他看着火堆,眼神有些远。
苏眠没说话。
她忽然想起自己怀里的木刀。
她从怀里掏出那把木刀,放在手心里,看着。
“你总拿着这块木头做什么?”厉锋说。
“这是我的匕首。”
“匕首?”
“嗯。”
苏眠点头。
“你会使吗?”
苏眠还是点头。
厉锋看着苏眠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有些好笑。
“谁教你的?”
“燕姐。”
“她对你很好?”
苏眠想了想,点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那双干净的眼睛里。她看着手里的木刀,像是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她收留我,给我起名字,教我藏拙,教我使刀……”她顿了顿,“教我活下去。”
厉锋看着她,看了很久。
“让我看看你的刀法。”
厉锋站起来,带她走到洞口宽阔处。
月光照得亮堂堂的。厉锋站在她对面,离她三步远。
“来,攻击我。”
苏眠握着木刀,没动。
她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宽宽的肩膀、窄窄的腰身、和那双在暗处里亮得惊人的异色眼睛。脸上的伤疤在月光下格外清晰,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狰狞得像一条蜈蚣。
但她忽然不觉得那伤疤狰狞了。
也许是因为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神里没有恶意。也许是因为他刚才那句“让我看看你的刀法”,语气里带着一点她听不懂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不害怕。
厉锋看着她不动,以为她不敢。
“你伤不了我。”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来。”
苏眠听出了那点“轻”。
不是轻视,是……怕她害怕?
她握紧木刀,摆出架势。
柳燕娘教她的那套刀法,不是寻常的路数。胭脂巷那种地方,真要和男人硬碰硬,她这点力气不够看。所以柳燕娘教的,全是巧劲——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
“来。”厉锋说。
苏眠深吸一口气,欺身而进。
她动起来的那一瞬间,厉锋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太快了。
那瘦小的身影像一道影子,倏忽间就贴到他身前。木刀从一个诡异的角度刺过来,直奔他腰侧——那是人最难发力、也最难防备的位置。
厉锋侧身避开。
苏眠的刀却像是活的一样,刺空的瞬间顺势一转,改刺为抹,朝他肋下划去。
“咦?”
厉锋往后撤了半步,抬手格挡。
木刀在他手臂上一触即走,顺着他的力道往旁边滑开,却在中途忽然变向,再次朝他咽喉刺来。
这一下变化太快,快得不像是一个十四岁丫头能使出来的。
厉锋眼神一凝,偏头躲过。
木刀贴着他的脖子划过去,刀尖离皮肤只有一寸。
但他没躲第二下。
因为那把刀忽然软了。
不是刀软了,是她手上的力道软了。刚才那一刺,架势、角度、时机都无可挑剔,偏偏最后一刻,她手腕没力了。
木刀在他颈侧轻轻蹭了一下,软绵绵地滑开。
苏眠站稳,抬头看他。
月光下,她脸上带着一点懊恼。
厉锋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这一套刀法,”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东西,“谁教的?”
“燕姐。”苏眠说。
厉锋没说话。
他想起刚才那几刀。
第一刺,快如电光。第二变,顺势借力。第三击,直取要害。那根本不是寻常的匕首刀法,而是那种——专门给力气小的人用的、靠技巧取胜的路数。
她每一刀的角度都刁钻,每一次变向都恰到好处,每一步都在借他的力、躲他的力、用他的力。
如果她手上再有三分力道……
“你是天才。”厉锋忽然说。
苏眠愣了一下。
厉锋看着她,难得说了一句长话:“这刀法,别人练十年都摸不到门道。你才练多久?刚才那几下,架势、角度、时机,都对。”
苏眠眨眨眼,眼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真的?”
“嗯。”厉锋点头,“可惜……”
他没说下去。
但苏眠知道他想说什么。
可惜是女子。
可惜身子太弱。
可惜手上没有力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细,白,瘦,骨节分明。这是系统给的身体,在燕楼她也没干过重活儿。
她刚才那几刀,每一刀都想刺进去。
但每一次到了最后关头,手腕就软了,力道就散了。
就像现在,木刀还在她手里,但她知道,真到了生死关头,她谁也杀不了。
除非——
除非生死存亡。
系统那个大礼包,开出的绝世武功,只在生死存亡之际才能触发。
她不知道自己那武功是什么样。
但她知道,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刻,她会变成另一个人。
一个有力气的人。
一个能杀人的的人。
“想什么?”
厉锋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苏眠摇摇头,把木刀收回怀里。
“没什么。”
厉锋看着她。
月光下,她站在那里,小小的一只,头发有些乱的散落在肩上,她低头收刀的样子,乖得像只兔子。
可刚才那几下,那刀法,那角度,那速度——
不像兔子。
像一只藏起了爪子的猫。
“你刚才那几下,”他忽然问,“怎么练的?”
苏眠想了想,认真地说:“燕姐教我的时候,我就照着做。做着做着,就会了。”
厉锋沉默了一会儿。
“你学什么都这么快?”
苏眠摇头。
“不是快,”她说,“是……身体自己就会。”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没错,不是她学的快,是这个身体学什么都快,做什么都顺,身体的柔韧、灵敏、协调,都比普通人强出一大截。柳燕娘教她刀法的时候,演示一遍她就能模仿,练两遍就能记住,练三遍就能用出来。
“绝世武功”太过逆天,为了让它有触发的可能,系统必须给一副能够驾驭它的身体——柔韧、灵敏、协调,全都要拉满。否则真到了生死关头,就算武功觉醒,也使不出来。
所以她才能轻松的把技巧练到极致。
只差一把力气。
而那把力气,被系统锁在“生死存亡”的匣子里,等着某一天,被她亲手打开。
***
柳燕娘那时候就说过:“你这丫头,是吃这碗饭的料。”
只有力气。
只有这把力气,怎么练都长不起来。
厉锋看着她,忽然伸出手。
那只大手落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一下。
“够了。”他说。
苏眠抬起头。
“什么够了?”
“这样够了。”厉锋收回手,“你不用杀人。”
苏眠愣住了。
他转身走回屋里。
“睡觉。”他说,“明天赶路。”
苏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
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苏眠把木刀收进怀里,也走进去,躺了下来,闭上眼睛。
火堆噼啪作响。
风声在外面呼啸。
她忽然听见厉锋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絮。”
“嗯?”
“……没什么。”
苏眠睁开眼睛,看着他的方向。
他已经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她知道,他没睡。
因为他的手,还握着那把刀。
***
第二天傍晚,他们追上了那个逃犯。
野狼谷深处,一处废弃的猎户小屋。那人躲在里面,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厉锋让苏眠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自己提着刀,往小屋走去。
苏眠躲在石头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灰白长发在风里飘动,刀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小屋的门忽然开了。
那个逃犯冲出来,手里握着刀,朝厉锋扑过去。
厉锋没有躲。
他迎着那把刀,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他出刀了。
苏眠没看清他是怎么出的刀。只看见刀光一闪,那个逃犯的刀就飞了出去。又一道刀光,那个逃犯就跪在了地上。
厉锋的刀,停在他颈前三寸。
那把刀,此刻离那个逃犯的喉咙只有三寸。刀尖泛着寒光,刀身上的纹路在夕阳下隐约可见——像是两个字,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号。
“别杀我……”逃犯求饶,“我……我可以给你钱……”
厉锋看着他。
“偷了什么?”
逃犯愣了一下,随即拼命摇头:“没偷没偷,是别人诬陷我的……”
厉锋的刀往前递了一寸。
刀尖抵在逃犯的脖子上,皮肤凹下去一块,血珠渗出来。
“偷了什么?”
逃犯终于扛不住了:“是……是一块玉……西域来的……我……我藏在……”
他说了一个地方。
厉锋听完,把刀收了回来。
逃犯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厉锋把他捆成粽子,转身,往回走。
走到苏眠藏身的石头旁边,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走了。”
苏眠站起来,跟着他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逃犯被捆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们现在做什么?”她问。
厉锋头也不回:“找玉。”
***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找到那块玉。
逃犯说的那个地方,是个山洞,很深,很黑,什么也没有。
厉锋站在洞口,沉默了很久。
苏眠站在他身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被骗了。”他说。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苏眠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张布满伤疤的脸,看着那双异色的眼睛。月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你生气吗?”她问。
厉锋想了想,摇头。
“不生气。”
“为什么?”
“被骗过很多次。”他说,“习惯了。”
他转身往回走。
苏眠跟上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
“絮。”
“嗯?”
“你骗过人吗?”
苏眠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异色的眼睛在月光里亮得惊人,像两团火,烧在她身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有。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骗过。”她说。
厉锋看着她。
“骗什么?”
“骗别人,说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
厉锋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会什么?”
苏眠想了想,摇头。
“好像……什么都不会。”
厉锋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比之前几次都长一些。
“你倒是老实。”他说。
他继续往前走。
苏眠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厉锋。”
“嗯?”
“你刚才”她说,“为什么不杀了他?”
厉锋没有回头。
“因为不用杀。”他说,“刀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让人听话的。”
苏眠听着,没说话。
她想起胭脂巷那天晚上,他砍了那么多人。
那些人不听话。
所以他把他们都砍了。
“你的刀,”她又问,“有多快?”
厉锋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双异色的眼睛里。一只黑得像深渊,一只浅得像琥珀。
“你想试试?”
苏眠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他的手动了。
刀光一闪。
那把刀,刀尖离她的喉咙只有三寸,她能感觉到那股寒意,能看见刀刃上反射的月光,能看见刀身上自己的倒影。
这一刻,她终于看清了刀上的字。
驻国之刃。
刻在刀身上,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笔画古朴,像是刻上去很多年了,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认出来。
她没有动。
没有躲,没有叫,甚至没有眨眼。
就那么看着那把刀,看着刀身上的那两个字,看着刀后面的那双眼睛。
厉锋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看着她没有一丝恐惧的表情。
“你不怕?”他问。
苏眠想了想,摇头。
“不怕。”
“为什么?”
“你不会杀我。”
厉锋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苏眠看着他,没有说话。
厉锋也盯着她,没有说话。
然后他把刀收了回去。
刀入鞘,发出一声轻响。
“你胆子很大。”他说。
苏眠摇头。
“不是胆子大。”她说,“是信你。”
厉锋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那双干净的眼睛里。她看着他,没有躲闪,没有讨好,只是那么看着。
他忽然觉得,这双眼睛,比月光还亮。
“走了。”他转身,“再不走,天亮了。”
苏眠跟上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开口:
“驻国之刃。”
厉锋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回过头,看着她。
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看见了?”
苏眠点头。
“看见了。”
厉锋沉默了很久。
“这个名字,”他说,“我没告诉过任何人。”
苏眠看着他。
“那我现在知道了。”
厉锋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别告诉别人。”他说。
苏眠跟上去。
“好。”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眠看着前面那个高大的背影,看着那头灰白长发在风里飘动,忽然想起他刚才那句话——“我没告诉过任何人”。
她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翘。
走出几步,她忽然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
“絮。”
“嗯?”
“……没什么。”
但她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月光下,那点红,特别显眼。
最后那人被厉锋拿去交差,只是没找到东西,只换回了四百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