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想怎样》毛蕨

1、第一章

　　“是男的。”

　　几乎是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李元安就后悔了，但覆水已难收。他紧紧盯着面前的刘楚浩，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情绪变化。

　　呆滞，恍然，震惊，不解……但似乎没有厌恶，也许只是他掩藏得好。

　　三个字，信息量却巨大，刘楚浩用了整整两分钟才吸收完毕，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不是，你怎么，突然？”但还没有完全找回语言表达能力。

　　李元安垂眼：“抱歉，我喜欢的是男生。”吓到你了。

　　刘楚浩可不喜欢他这样，噼里啪啦回道：“什么啊？这有啥好道歉的？你又没做错什么。我就是太惊讶了而已，你从来没透露过一丝一毫像gay的信息啊，而且我以为你喜欢的是隔壁班的林静颐，我经常看见你们一起走。”

　　听到他提林静颐，李元安颇为烦躁，眉头紧皱：“我说我有喜欢的人，可没说过喜欢她，我和林静颐都是陈老师的课代表，有时候讨论一下物理作业而已，你不也和张文玉有说有笑？”

　　张文玉是他们班上的英语课代表，和刘楚浩做过同桌，两人聊得颇来。

　　“是吗？你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放学在走廊，你说喜欢的人就在身边，当时走廊上就只有林静颐一个女生啊，他才会以为……

　　刘楚浩发现的确是他想当然了，声音弱了下来：“那，那个‘他’是谁啊？”

　　李元安沉默了，不敢和他对视，盯着他的锁骨，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天的走廊在刘楚浩脑海中越发清晰，彼时夕阳的灿烂金光里，除了他们俩和林静颐，还有一个男生——隔壁班的学习委员，江栎。

　　刘楚浩的记忆飞速转起来：高一时，江栎、李元安和他同班。选科后，江栎去了物化地班，而他们俩选了物化生，还很幸运地继续同班。

　　江栎和他们在高一时就不算熟络，不如说他那个人和班上哪个同学都不熟，长得挺好，成绩不差，人际往来也没什么大毛病，就是经常爱自己一个人呆着罢了。

　　谁知道，分科后，江栎和李元安的关系却变近了，表现为两人偶尔放学后会打羽毛球，或是周末去钓鱼。

　　当时刘楚浩可纳闷了，不明白他俩什么时候背着他变熟了，问李元安呢，李元安却说没那回事，还拉上他一起去和江栎钓鱼，晒死他了。原来……

　　刘楚浩越想越觉得是他，就是他了。
　　“原来你喜欢的是江栎啊！”刘楚浩自以为窥破天机，笑容难掩得意。

　　“……”李元安和他对视，恨不得给他脑袋敲一下。
　　他真是败给这个人了。

　　其实李元安选择对他出柜并非毫无考虑，一是他在网上看多了同性情感投稿，抱着一丝幻想，或许对方也是gay呢，也许是双？在得知自己性取向后也会开始往那边想，久而久之自己就有希望了呢？

　　二来，他暗恋太久了，从小学四年级到如今高三，做了九年朋友，暗恋的心思埋藏了三年，本就酸涩，偏偏对方还迟钝大条，整天和自己形影不离，勾肩搭背是常态，搂搂抱抱也少不了，被一些女生起哄还跟着笑。那一副坦荡荡的直男模样真讨厌啊。

　　刘楚浩还喜欢拿这个女生那个女生来揶揄他，烦得他有时候真想直接亲上去，干脆朋友都别做了。可是，李元安的理智一次次按捺住自己，继续当刘楚浩的好朋友、好兄弟。

　　而现在，李元安好不容易冲动一回，也没能让他的暗恋对象有一丝自觉。就算得知他喜欢的人是男生，刘楚浩也完全不会往自己身上想。难道他对自己就那么没兴趣吗？

　　失落、伤心、不该有的愤怒在李元安心里横冲直撞，他咬紧牙关，忍住一切不该出口的话，扭头往自己家的单元走去。

　　刘楚浩以为他害羞了，连忙跟上去，看见他耳朵都红了，“喂喂，李元安，我又不会鄙视你，江栎挺好的啊。”

　　他越说，李元安走得越快。刘楚浩跟着他上了电梯，进了他家门。李元安妈妈刚做好饭，见到刘楚浩便留他下来吃饭。两人在对方家吃饭过夜也不只一回了，他们的友谊就是这样深厚。可惜，有人的感情半路变了质，是甜是苦也只能自己往下咽了。

　　饭桌上，李元安一直阴着脸不说话。李母对自己儿子的脾气也没辙，幸好还有刘楚浩插科打诨。她曾经评价过这俩孩子：经典一对没头脑和不高兴。
　　刘楚浩自然也不能说李元安为何不高兴，要替好友保密的自觉他还是有的。

　　李元安第一个吃完要进房间，刘楚浩紧跟着放下饭碗嘴也没擦，跟着李元安挤进了门，好险没被夹着。

　　“安安啊，别不理我啦，大不了周末陪你们去钓鱼啊。”刘楚浩腆着一张笑脸。到时候他就悄悄溜走，给他和江栎制造独处空间。

　　李元安背对着他翻了个白眼，继续把书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摆在书桌上。

　　见他还不吭声，刘楚浩急了，上前习惯性挂在他身后——一手越过他左肩，一手绕过他右臂，在李元安胸前锁住，下巴则搁在人家右肩，嘴巴里叽里咕噜地乱嚷一通。

　　跟一只耍赖的狗没区别。自从五年级搞丢了他一册《哈利波特》惹他生气，发现撒娇耍赖皮有用后，刘楚浩就总是对他来这一出，无论是求他原谅，还是求他办事儿。屡试不爽。

　　李元安扭头垂眼，冷冷地瞥他。男生使劲抬眼，无辜地和他对视，眼眸又大又亮，的确像小狗。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不能再被诱惑了。

　　李元安给了身后人一个肘击，挣脱了他，走到床边，结果下一秒就被人猛地一扑，跌到了床上，身上还压着一个刘楚浩。两人身量相似，一米八的体格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起来！”李元安吃痛。
　　“不要哇，你现在嫌弃我了，还打我。”刘楚浩把脸埋在他颈窝。

　　呼吸的热气透过薄薄的夏季校服，仿佛直接触到了皮肤上，李元安咬了咬嘴唇，放弃挣扎。

　　“我说，你既然知道了我喜欢男的，不应该自觉保持一下距离吗？”

　　“哈？”刘楚浩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这逻辑，但还是默默从他身上滚了下来，怕压坏了自己的好友。

　　李元安翻身面朝天花板。

　　“我又不会嫌弃你喜欢男的，你依然是我最好的朋友哇，咱可是要相亲相爱一辈子的。”他伸腿碰了碰李元安的腿。

　　“……”李元安闭上双眼。

　　刘楚浩思考了片刻，沉吟道：“是因为怕别人误会吗？”这个别人指向很明确。

　　“……”

　　“好吧，”他扭脸看李元安，“我会注意的。”声音里还有点儿委屈呢。

　　李元安偏过头看他，只要他再凑近一点，就能亲到那张嘴——总是能吐出一些气死他的话。他扭回头，闭上眼睛。

　　“我困了，你自便吧。”

　　“我也困了，让我躺一会儿。”刘楚浩直接扯过一个枕头垫好。

　　说好保持距离呢？
　　李元安懒得理他了，默默往里边挪了挪。

　　刘楚浩从来没觉得江栎是好朋友，关系还不如现在班上几个玩得好的男生呢。他对江栎也谈不上了解。自从得知自己好友暗恋他之后，刘楚浩在学校就有意无意关注起他来。

　　班级相邻，每天总有机会能看到彼此。上厕所、打水、去办公室交作业，江栎大多时候都是独自一人，遇到刘楚浩和李元安会和他们打招呼。往常刘楚浩揽着好友不甚在意，如今他噌的放开好友，站得规规矩矩，然后偷偷打量他们的互动。

　　李元安在心里暗骂“白痴”。

　　等江栎走远了，刘楚浩就跟李元安咬耳朵：“他好像对你很不一般啊。”
　　“哦。”李元安直接大步走。

　　刘楚浩追上去：“不过，他好像很受女生欢迎诶。”
　　李元安充耳不闻。

　　“毕竟他又高又帅，这次月考还排在年级前十，元安啊你眼光还是可以的。”

　　李元安黑着脸：“你月考考那么差，还有心思在这管闲事？”

　　刘楚浩将他的“恶意”解读为吃醋了，拍拍他肩头：“我觉得那些女生都不搭江栎，还是你们俩最配。”
　　简直是绝世好友。

　　李元安现在是真后悔了，但他又不想再节外生枝，先让他误会着吧。

　　见他不说话，刘楚浩挠挠头：“不用担心，我考试的时候感冒了嘛，状态不好，我可是要和你上同一个大学的，可不会退步。”

　　“那你今晚回去多做一套数学题。”
　　刘楚浩哀嚎：“不要哇！”

　　走着走着，他又忽然想起了什么：“诶，你想和江栎考同一个学校啊？但是他比我们成绩好，是不是要加把劲了？”难怪最近李元安进步了那么多，原来是为了江栎吗？

　　那他们俩去同一个学校，自己考不上，以后就不能和元安一块儿玩了。他的笑脸垮了下来。整整四年啊四年。

　　李元安停步，脸色严肃：“刘楚浩，拜托你别总提这些，我的感情我自己会把握。”

　　认识这么久，当然知道分寸，刘楚浩老老实实跟他保证，以后会注意。

　　见他一脸沮丧，李元安以为自己语气太差了，便放缓语气：“放学去吃烧烤？”

　　“好啊！”刘楚浩两眼发光，瞬间忘了一切。
　　李元安忍不住笑了一下。太狗了，听到吃的就一秒兴奋。

　　刘楚浩伸手扯住他脸颊：“元安啊你笑起来多好看啊，别老是板着脸了。”

　　“松手。”李元安冷冷说道。
　　“好的。”刘楚浩从善如流。

　　哦，这点也很狗，服从命令、训练有素的大狗。李元安忍住了去摸他毛茸脑袋的冲动。

　　也许这样做一辈子朋友也未尝不可，是他不该生出非分之想。

　　自那以后，刘楚浩收敛了许多，不怎么揶揄李元安和江栎了，但注意江栎却是不可避免的习惯了。

　　不知道怎么的，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看江栎却越不觉得他有多好了。

　　就像此刻，站在身边的张文玉说：“你看他们俩站一块儿多养眼。 ”

　　李元安和江栎两人正在一楼，面对面站在大叶紫薇花树下，也不知道在聊什么。

　　刘楚浩盯着江栎的脸看，感觉没有以前那种惊艳感了，“其实也还好吧，江栎就是白一点而已。”一白遮百丑罢了，五官远不如李元安的精致。

　　张文玉可不认同：“哪有？他就算不白，那也是黑皮帅哥啊。”
　　刘楚浩臭屁道：“反正都不如我帅。”

　　女生上下打量他一番，摇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刘楚浩屈臂展示自己的肌肉：“我比他们俩壮多了！”

　　“……我们在说脸好吗？”
　　“身材也很重要。”

　　“哦，那智商和成绩也很重要。”
　　“……”

　　吃瘪的刘楚浩重新望向楼下，不意却和李元安对上了目光，对方一如既往面无表情，但刘楚浩就是能感觉到他眉目中的不悦。

　　他也没多想，向他使劲儿招手，从三楼往下大喊：“李元安，帮我去买个五羊雪糕！”

　　“都一月了你还吃雪糕。”张文玉吐槽他。
　　“咱广东又不冷。”刘楚浩快速回复她，又朝下面的人喊，“你知道买什么味的。”

　　江栎也仰着头看他们，面上带笑，仿佛在看什么好戏。刘楚浩心想，这家伙怪怪的。

　　李元安比了个ok的手势，往小卖部走去，而江栎也和他并肩走着。

　　什么啊，去买个雪糕也要跟着去？

　　这俩人该不会真的要谈上了吧？看不出来，江栎也喜欢男生啊？不对，他之前也没看出来自家好友是同……

　　张文玉看着他：“你嘀咕什么呢？”
　　“张姐啊，好朋友谈恋爱了，是不是就没时间陪咱了？”

　　“那没办法，人家小情侣要黏在一起，当然优先考虑对象的。”
　　“切，要我才不会干这种没义气的事。”

　　“怎么？李元安谈恋爱了？”全世界都知道刘楚浩的好朋友是谁。
　　“……没有。”

　　“嗯？”
　　“上厕所了，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