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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个错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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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夏第一次认识“焦许作”这个名字的时候,是班里有男生冒充他写了一封“告白信”给她。
“喂,方夏,有人给你告白了耶!”纸团被丢到方夏桌上,伴随着全班人的起哄声,方夏怔怔地打开。
具体的内容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结尾处歪歪扭扭地杵着一句“方夏,我喜欢你”,配上落款签名,字迹丑得像乱爬的蚯蚓。
“方夏,这可是焦许作啊!年级第一大才子,你真是走运了!”刘勇带着几个男生挤在后门口,笑得前仰后合,露出一口烟渍牙。
方夏当然没有相信这是焦许作亲自写的,但老师不以为然。
“方夏,你来我办公室一趟。”班主任招呼着方夏。
吵闹的课间顿时安静了,大家齐齐望着她,炽热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头顶的老风扇吱呀呀地转着,虽然已是九月末,但这座南方小城仍被盛夏的余温裹挟着。方夏擦了擦脸上的汗珠,攥着那封皱巴巴的“告白信”向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弥漫着一股新印出来的油墨纸的臭味和红墨水的清苦气息。冷气贴上方夏微湿的背脊,她不由得颤抖了一下。说来讽刺,鼎鼎大名的一中按理来说照顾学生的资源应该是很充足的,但也只有教师办公室和行政楼才有空调吹。
几个班主任的办公桌挤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半人高的试卷和教案。窗外的榕树叶子被太阳晒得打卷,偶尔有一两声知了的尖叫破窗而入,但被轰隆的空调外机挡着,变成沉闷的声响。
方夏站在班主任老田的桌前。老田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黑框眼镜,光滑的头颅看不见一根头发,在白炽灯的弹射下晃得方夏发晕。
“焦许作写的?”老田端起透明保温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语气听不出来喜怒。那封信还攥在方夏手里,渗出的汗水将其打湿了,但因为冷气的缘故,方夏像握住了一块冰。
沉默良久,也可能是方夏被刺得难受,她将信摊在桌上。
“我不知道,应该不是。”方夏像做数学推理那般,假装自己知道解法。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方夏只在上周贴出来的月考光荣榜上看见过“焦许作”这三个字。在她的逻辑里,像焦许作那样的人,名字应该出现在未来全国物理竞赛的喜报上,或者像光荣榜那样出现在全级第一的表彰名单里,唯独不该以这种近乎“毁容”的字迹,出现在这样一张廉价的横线纸上。
“是不是他写的,重要吗?”老田放下杯子,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镜片上方,眼尾眯起来打量着这个平时还算安分的女生,“方夏,九月刚过,高一的板凳还没坐热。在这里,考上一中不容易。有些词,不该出现在你这个年纪的字典里。你们的心思是什么,我也都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方夏没说话。她觉得喉咙里塞了一块绿豆糕,又闷又硬。在那个保守的、连眼神交汇都要被赋予某种“罪名”的年代,真相往往是最不值得在意的东西。老师们关心的不是这封信的作者是谁,而是这颗名为“焦许作”的火星,会不会点燃方夏这捆原本该安分守己的枯柴。
“回去写份检讨,下周给我。不管信是谁写的,既然传到了你手里,说明你的心思浮动了。”老田摆摆手,像是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蚊蝇,“把这带走,别再让我看到。”方夏弯腰抓起那张纸,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面时,她竟感到一种莫名的烫意。
“噢对了,回去告诉他们,下周一开班会,让他们记得穿校服,别让巡堂的老东西查见了扣分。”老田毫不避讳周遭还在批卷的老师,他就那么大声嚷着。
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走廊上的热浪扑面而来。
“方夏。”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靠在走廊的白砖柱子旁。陈小裴手里拿着两瓶刚从小卖部买来的维他奶,玻璃瓶身上挂满了晶莹的水珠,顺着她修长的手指往下滴。
陈小裴是方夏的邻居,也是从小学起就甩不掉的同桌。她总是这样,像一株生长在阴影里的苔藓,顺着方夏的方向爬。
“老田骂你了?”陈小裴走过来,将其中一瓶冰凉的维他奶不由分说地贴在方夏的脸颊上。那一瞬间的凉意让方夏又打了个冷颤,原本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大半。
“他让我写检讨。”方夏把那封信揉成一团,正要往走廊的垃圾桶里扔。陈小裴却伸手拦住了她。
“给我吧。”陈小裴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波澜。
“你要这东西干嘛?”
“这你别管了。”陈小裴接过那个纸团,塞进口袋里。方夏愣了一下,却也没再说什么。她只是觉得,九月末的阳光依旧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方夏照例和陈小裴一起穿过那条回家必经的老巷。虽是傍晚,却依旧炎热。卖凉茶的阿姨摇着蒲扇,旁边爬着噗嗤哈气的小狗。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后交织在斑驳的墙根下。
陈小裴一路上都在愤愤不平地念叨着那个名字:“焦许作,焦许作……你说他是不是倒了八辈子霉,才被刘勇他们拿来开这种玩笑?”
“被写冒牌情书的不是你,该写检讨的也不是你,你怎么比我还激动呀?”方夏不由得笑了,看着眼前这个起劲的小女生。
“我哪有激动?”陈小裴飞快地别过脸去,避开了方夏审视的目光。夕阳给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盖上了那一抹不易被察觉就稍纵即逝的窘迫,“我只是觉得……像焦许作那种人,被刘勇他们这种烂仔拿来消遣,简直是对咱们一中‘优等生’招牌的侮辱。我这是朴素的正义感,你懂不懂?”
“懂懂懂,陈大班长正义凛然。”方夏咬着吸管,维他奶那股甜腻的豆奶味在舌尖化开。她看着陈小裴那副故作严肃的样子,只觉得有趣,浑然不觉对方眼底那一抹藏得极深的、近乎荒凉的酸楚。
两人走到了老小区门口。那是两栋相对而立的老楼房,外层贴着蓝白小瓷砖,像游泳池一样。中间隔着一条被茂密榕树遮得严严实实的长廊。由于是老邻居,两家的阳台离得极近,有时候甚至能听到隔壁炒菜时油烟入锅的滋滋声。
“等下,这豆奶的玻璃瓶怎么办?”陈小裴好像回过味想起了什么一样,在楼梯转角处停下问。
“让你扮大状在这义愤填膺。”方夏摆摆手,“只能明天再拿给小卖部阿姨啦。”
陈小裴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两人就此分别。
回到房间,方夏把自己重重地摔在嘎吱作响的单人床上。房间里的空气闷得像个蒸笼,她伸手按开那台硕大的、运行起来像直升机起飞一样轰鸣的台式电脑。那是爸爸为了奖励她考上一中从旧市场淘来的二手货。
方夏熟练地启动了那款盗版碟里装的《模拟人生2》。在这个像素并不精细、色彩却异常明艳的虚拟世界里,她构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
她的小人叫“Summer”,住在有大泳池的白房子里。而今天,她突发奇想,在隔壁空置的草坪上,又创建了一个新人物。
她回忆着光荣榜上那张模糊的黑白照片:高鼻梁,薄嘴唇,还有一种看不透的朦胧。她在姓名栏里输入了“Xuzuo Jiao”,然后摁下了回车。
那是2005年的末尾,互联网的触角正悄无声息地探进这座南方小城。方夏在模拟游戏里给焦许作买了一台昂贵的钢琴和一座古典书架;而楼对面的陈小裴将纸团叠好,一个计划正酝酿着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