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荣》榆知也

4、出差

　　“哦，还有件事，”克莱尔闹了许久，终于再次提起正事，“我接下来要到第四星出差，大概半年。”
　　荀应澜震惊于他好友这个水平竟然能被派遣任务。
　　克莱尔看透了他眼神中的不可置信，同样回击了一个白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得相信你好哥们儿出色的工作能力。”
　　“比如？”
　　“比如我能连续上班八个小时。”克莱尔表情夸张，说出来的话像是玩笑，不过他的身体素质确实不像是人能拥有的。
　　荀应澜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拍了下他的肩：“保重身体。”
　　傻猴被当牛马使还不知道呢。
　　克莱尔最后嗞哇乱叫地被艾文扛走，“啊啊啊！放我下来，荀应澜你个狗又坑我！！”
　　荀应澜眼神飘忽：“我什么也不知道啊。”
　　“少爷，”荀应澜身体一僵，缓缓站起身，“还是少说谎话为好。”
　　“……哦，”荀应澜懒得反驳，开始转移话题，“转正后应该会很忙，研究院给批了宿舍，我得去收拾收拾……”
　　谢逢钦点头：“也好，我帮您收拾。”
　　……嗯？
　　荀应澜按住他准备拎行李箱的手，“别，我自己来，又不是不回来了，少带点。”
　　每次出远门，他的行李无一例外都是交给谢逢钦整理的，也从不自己上手拎，某次他来了兴致拎了一次，只一秒就放手了。
　　很难想象他亲爱的管家究竟是怎样在狭小的空间内装进那么多东西并拖一路的。
　　从以往出行的清单中删删减减，行李箱重量终于减到了荀应澜满意的重量。
　　倒是谢逢钦满脸不放心，还欲再塞一件外衣。
　　荀应澜迅速把箱子推到墙角，警惕地护住：“想都别想。”
　　直到从家里离开的时候他都紧紧盯着箱子，生怕让谢逢钦找到任何机会塞衣服。
　　研究院里多了不少生面孔。
　　“别看了，你又不认识，也不可能在同一间实验室。”威伦清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荀应澜一点理他的意思都没有。
　　威伦注意到他手里的行李箱，表情有了点起伏：“消息这么快？”
　　荀应澜不知道他指什么：“嗯？”
　　威伦对着光脑操作了几下，说：“我把车票时间提前，我们现在就出发。”
　　荀应澜疑惑歪头：“去哪？”
　　威伦更疑惑：“去第四星出差啊。”
　　空气停滞了几秒，威伦才缓缓开口：“原来你不知道吗？”
　　“又没人跟我说，我应该知道吗？这不是你决定的吗？”
　　行，闹了个乌龙。
　　威伦头疼地捏了捏鼻梁，“总之，带上你的行李，出差。”
　　第四星啊……
　　荀应澜有点心虚，他才刚嘲讽完某位傻猴，现在就轮到他了。
　　坐在车上时，他没忍住，问了句：“这次是联盟工作，还是研究院自己的工作？”
　　威伦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么个智障问题，“你见我什么时候跟联盟以外的人对接过工作？”
　　荀应澜还想挣扎一下，“……我能不去吗？”
　　“你觉得呢？”
　　……行。
　　他只能祈祷这趟出差不要跟机械工程院碰到，至少不要跟克莱尔碰上。
　　结果天不遂人愿，这次工作就是七方会谈，联盟和六大院的会谈。
　　“我刚转正，我去不合适吧？”
　　威伦抬头，看星际列车进站，眉目间满是疲态，说：“和你一样，目前在研究院里，我只信得过你。”
　　只相信我的老师。
　　荀应澜不说话了，他头一次看到严肃的师兄疲惫，头一次听到他说心底话，头一次意识到自己还太年轻。
　　过了安检，六大院的人在同一节车厢汇合，目前只到了机械工程院的几个人，互相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了。
　　克莱尔抬头就看到了他好兄弟。
　　“哎，你们院竟然派了你来啊，”克莱尔往他身后看了又看，没看到其他人，“就你们两个？”
　　荀应澜敷衍地嗯了一声，伸手把他头给掰正了：“别看了，没其他人了。”
　　克莱尔疑惑的目光将荀应澜全身上下扫了个遍，看的人不自在，于是他后退一步试图远离这个傻的：“你干什么？”
　　“看看你有哪里特殊的，能被派来出差。”
　　荀应澜：“……”
　　他能怎么说？说所里刚被查实在缺人手，他就是个刚转正打酱油的，还是他其实什么也不知道就被迫出差了？
　　借口都不太合适，于是他选择跳过话题：“你能来我就不能来？”
　　他们这边还没闹结束，另外一个院的人也到了，带头的是个金发女人，戴了个墨镜，口红鲜艳，耳钉微闪，微卷的长发披在黑色风衣上，又白又高，整个人显得十分干练，往那一站，自带十八米气场。
　　来的是政案律法院。
　　金发女人环视一周，视线在荀应澜两人身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威伦那边。
　　似乎察觉到她眼中“碍事，劳烦让开”的暗示，克莱尔忙不迭的拉着好友往边上退，并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女人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表示满意，跨过车厢到最后一排座位，倾身坐下，微笑着向旁边的人问候：“加德尔·威伦，好久不见。”
　　威伦似乎天生不会笑，大多数时候没什么表情，时不时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具嘲讽性的冷笑，这会儿也是。
　　“确实好久不见，这车厢太小，委屈你这大小姐来跟我挤着了。”
　　“艾瑞尔·威伦。”
　　这是赶人呢。
　　艾瑞尔也不生气，但也没有离开，调整座椅高度准备小憩：“作为未来家主，我得照顾好家族每个人的安全，你说是不是，哥哥？”
　　明明那么柔和的一个名字，却和她本人的性格完全背道而驰，脾气不算好，甚至算得上是恶劣。
　　荀应澜正和克莱尔凑在一起悄悄吃瓜，冷不丁听到一声哥哥，浑身打了个哆嗦。
　　谁？谁叫谁哥哥？
　　然后他就看到威伦看向他的充满探究意味的眼神，心中突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他转头就说了一句：“艾瑞尔，你和我师弟，应该会很有话题聊。”
　　艾瑞尔很感兴趣地向荀应澜所在的方向望去，目光很快紧紧锁定在他身上，“就是这个小朋友？”
　　荀应澜：“……前辈好。”
　　关他什么事啊！
　　指望不上还在一边偷着乐的克莱尔，他只能硬着头皮还以对方一个还算正经的笑。
　　结果人懒散惯了，连商务局都鲜少参加，这个笑更像是被吓到后会出现的表情。
　　艾瑞尔显然对他没什么兴趣，看他一眼就算作碍于加德尔的面子，笑一笑就过去了。
　　六大院的人很快到齐，除了生命研究院，其他五院基本七人起步，带着安保型机械人，基本抱团围在一起，所以车厢里还空了些座位，属于生命研究院的区域就显得空荡荡的。
　　除了不请自来的艾瑞尔和克莱尔。
　　等待列车发车的时间有些漫长，车厢里的精英们各干各的事，像荀应澜这种补觉的在少数，大多数人都在忙着手头的工作。
　　满车箱敲虚拟键盘的声音够吵人的，荀应澜和自己的大脑商议了半天，最后艰难地睁开双眼，隐约看到安检处聚集了一群人。还没等他看得更清楚些，列车周边升起一串串类似数据流的蓝光。
　　星际列车主要靠空间跃迁制动，但人类科研发展多年，对于“能量”这种物质的利用始终不能再进一步，只能依靠所吸收能量百分之三十的利用率完成跃迁，并以高于第二宇宙速度的速度摆脱星球引力。
　　NHXA-9326星系的第二、第三和第四星同为固体行星，均拥有人类可生存带，第三星接近蓝星，第二星和第四星因为距离恒星的位置微妙，环境会相对恶劣一些。
　　其实这么多年来三颗互相吸引的行星没有相撞都是个奇迹。
　　列车正处于收集能量、摆脱引力的阶段，重力装置让他们没有飘起来。
　　荀应澜清醒了一会，望向这片吞噬了人类的过去，埋葬了人类无数尸骨的深空，突然很想知道过去的人类是怎样在这抛尸不见骨的黑暗中飘过近千年的。
　　他们不可能没有过绝望。
　　他想的出神，余光中注意到有人打开车厢之间的门，于是又强制自己回神。
　　来人面带标准微笑，精致完美的五官极具冲击力，身上的衬衫完美勾勒出腰身，白发长至后颈，眼中泛着淡淡的蓝色幽光。
　　克莱尔只看了一眼就定下了结论：“嚯，最新系列的机械人，比艾文还高级啊。”
　　机械人保持微笑，右手轻放于左胸前，躬身行礼表示歉意：“抱歉各位，作为你们此次出行的随行机械人，我需要执行编号025的指令，保证你们的安全，三号车厢出了些小意外，耽误了各位的时间，还请谅解。”
　　“我是YNRT-963，各位的需求都可以交给我来解决。”
　　这编号像是被随手按出来的。
　　其他人不太在意多个随行人，但机械工程院的就不一样了，YNRT系列的上一个系列YNRV就由联盟和杰森家、机械工程院共同研发，而这一版完全由杰森家研发并授权联盟。
　　九百多次实验，就成功了这么一个。
　　克莱尔眼里充满了对963的好奇，招手想将他唤过来，不过他还是晚了一步——晚了荀应澜一步。
　　算了，他俩挨一块儿，都一样。
　　“以前也没见你对机械人感兴趣啊，怎么，要抛弃阿七？”克莱尔打趣着说。
　　荀应澜懒得理他，963已经走到他跟前，微微弯腰，很温和地问道：“请问您有什么需求？”
　　他没有提出任何要求。
　　只看了一眼，便说：“没什么，我视力不太好，还经常记不住人脸，我认一下。”
　　963非常理解地将腰弯得更低，方便他更好地观察，同时很理性地给出建议，“您的眼睛确实不太适合矫正视力，不过关于另一个问题，我的建议是检查脑部问题或遗传问题。”
　　“我可以进行扫描，您需要吗？”
　　他的身体有着和人类一样的温度，甚至模仿了呼吸。
　　荀应澜忽然觉得他眼中幽蓝的光刺得人很不舒服，于是揉了揉眼睛，拒绝了检查。
　　963从他这里离开后，轮流被每个机械工程院的工程师研究了一番，衬衫都被摸得有些皱了。
　　“杰森，你家就你一个独生子吧？”
　　克莱尔手上拆零食的动作停了两秒，随后反应过来，这是打963的主意呢，看他身份摆在这里，就开始探底。
　　怎么说他上学时也是个混世魔王，跟另一个混世魔王玩多了，心眼子也多了起来，立刻紧绷神经，作出回应。
　　问的人是工程院院长，也是他的顶头上司，不好把话说得太难看。
　　克莱尔反应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气愤，抱怨着说：“我确实是独子没错，不过我老爹嫌我不学无术，连进厂参观的机会都不给，连艾文的权限都比我高。”
　　他在心里疯狂忏悔：抱歉了艾文，拿你挡个刀。
　　荀应澜在旁边憋笑，风水轮流转啊。
　　他也在笑克莱尔的演技，简直应该去民生哲学院进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