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荣》榆知也

12、谈判

　　在这个可笑的猜测成立之前，荀应澜其实还在思考那个梦的真实性。
　　现在有人说他是活了上千年的王八他都会考虑相信。
　　脑子里乱中有序，一堆不可靠的想法不停冒出来，荀应澜跟在杰森身后，他正跟雷山明坐在一起，两个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人，雷山明一眼就看出杰森的不对劲。
　　他皱着眉拍了拍杰森的肩：“你这是生的什么病，能蔫成这样？”
　　杰森的状态非常不好，现在处于中期，随时有发病的可能。
　　大概是不想让好友担心，杰森不顾雷山明的拍打，利落地拉着他绕场跑了一周，向他展示：“我这不好好的？”
　　雷山明：“……哦。”
　　他服了，跟这个人说话永远对不上同一条线。
　　荀应澜却看得眼睛刺痛。
　　他和杰森打了招呼，独自一人敲响艾萨克所在休息室的房门。
　　门没有锁，一推就开。
　　休息室人不多，荀应澜一眼望去，除开艾萨克和963一个都不认识。
　　他大大方方地坐在其中一个沙发上，从白大褂的衣兜里摸出什么东西，看向艾萨克，眼中的玩味只增不减：“介绍一下？”
　　963去关门，艾萨克就逐一为他介绍：“963的操作员梁宇，和监视任务的主负责人冯广元，你们之间应该很熟悉。”
　　除此之外，在场的伊加登和第二星联盟主席，荀应澜多少都有些交集。
　　“还有一个人，你应该会感兴趣，”艾萨克指了指他旁边的男人，说：“这是福恩·戴维斯，是我的弟弟，也是第四星劫车和开火的主要人物。”
　　艾萨克很放松地靠上椅背，向他解释：“私自违反联盟安全公约以及人类章程，念及计划中止，没造成严重后果，联盟判了三年刑期，并逐出联盟，现在……”
　　“全权交给你处置。”
　　三年前冯广元知道地面有埋伏人员时，瞬间反应过来，有人启动了备用计划，立刻上报。
　　福恩头垂得很低，一步一步慢慢走过来，在荀应澜身前站定，像个没什么思想的木偶。
　　荀应澜安静了几秒，突然想到没情绪的自己，说：“我还要谢谢他。”
　　这话真心实意，要不是福恩这一出，他不会有这么一个机会潜心研究，这么快跟联盟扯出渊源。
　　“那么现在，你们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联盟不会无缘无故给自己送好处，荀应澜从来没有因为这么一点好处放下警惕。
　　艾萨克摆摆手，脸上挂的笑像是在与朋友日常闲聊，他说的很坦诚：“我们想要得到的太多了，您不如自己说说，您现在能给出什么？”
　　荀应澜想撂挑子走人。
　　什么福恩什么963，通通滚蛋最好。
　　他手上的筹码不多，但个个都珍贵无比，单单一个福恩，实在有些亏了。
　　荀应澜思考两秒，又加了个条件：“我要联盟所有出入场所的所有权限，包括管理权。”
　　艾萨克眼睛亮了一点：“您如果愿意给，当然可以——”
　　“还没完，”荀应澜一想，还是有点亏，又补充道：“是最高权限，必要时，联盟要提供我要的便利，与我的立场一致。”
　　这其实已经相当于是拥有和联盟主席同等的权利了。
　　这口开得实在是大，冯广元眉心一跳，没忍住想张口反驳，却被艾萨克给拦了下来。
　　“没问题，”他站起来，伸手想和荀应澜握手，对方没起来的意思，他就顺势给自己倒了杯茶，“那么，合作愉快。”
　　荀应澜在衣兜里一掏，一个小盒子被他一抛，飞向艾萨克的方向，“这是成品，成分自己研究去。”
　　艾萨克稳稳接住，盒子里是他在第二星研究出来的，治疗脑疾的药物。
　　事关人类疾病，他不屑于给假药，但是成分分析和制药工序就够联盟研究一阵子了，想到那群整日吃干饭一样的研究员被逼得加班越级挑战的样子，他就觉得想笑。
　　也算小小的报复一下。
　　荀应澜一刻也没多留，临走时不仅带上了木偶一样的福恩，还要走了963的最高管理权，把963给带走了。
　　梁宇肉痛得想跪下求他。
　　荀应澜走后，桌面的电子合同收起，冯广元半天才不确定地问了一句：“这样就没问题了？”
　　也不知道再问谁。
　　伊加登接话：“嗯，按照荀先生的意思来，是这样没问题。”
　　艾萨克将装了药的小盒子抛上抛下，语气漫不经心得仿佛不是在谈公事，而是午餐吃什么：“这次会议开完之后，准备联盟下属各大院换人。”
　　伊加登和第二星联盟主席同时应下。
　　荀应澜没有提杰森的事，他深知联盟不会有解决办法，大概也不会给出个像样的交代，能治好杰森的，只有他自己。
　　下午的时候艾萨克明显兴致好了不少，展现出联盟大度的一面，开出的合作条件很丰厚，艾瑞尔带头签下协议，跟风的不在少数。
　　荀应澜站在杰森身后，用指尖点了点他的后背，意思非常明显，可以签协议。
　　杰森虽然疑惑，但这毕竟是荀应澜和联盟交涉后的结果，犹豫着签下自己的名字。
　　加德尔收到荀应澜的眼神示意，同样落笔签名，字迹潦草狂野，末尾狠狠点上一点，像是要把屏给戳烂，看着很不服气。
　　会议只进行一天，临近日落，六大院和几大家全部签了协议。
　　意料之外，谁也没想到联盟会突然转性。
　　实际上应该是主席转性。
　　回家之前，荀应澜看着杰森进了山下别墅，沉默了好一会，选择让963开车。
　　有空去考个驾照好了。
　　正寻思着什么时候考，谢逢钦的通讯已经打过来了，没避着福恩和963，他直接同意请求。
　　“在回去路上了，怎么了？”
　　和谢逢钦说话时，他不自觉地放松下来，肩膀像被按下，眼尾稍放，眉心舒展，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没压力没工作的闲暇状态。
　　“听说您到了人回来？”
　　“……是，有点仇。”
　　谢逢钦这话没带情绪，荀应澜听着，莫名听出某种兴师问罪的感觉。
　　他也没打算瞒着，963和他定位互通，瞒不过。
　　谢逢钦：“您可真会给我增加工作量。”
　　荀应澜打断他的猜测：“想什么，我没事给你增加工作量干什么，我和老雷都够你忙活了。”
　　“他们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你别瞎操心。”
　　谢逢钦隔了几秒，略带震惊的问候传过来：“他们？几个人？”
　　真会抓重点。
　　挂了通讯，空间里静默无声。
　　回到家时，屋里适宜的暖意接替外面渐冷的干燥空气，高汤的味道充满餐厅，厨房里谢逢钦还在忙碌，荀应澜就先安排这两个人。
　　他在二楼随便挑了两间离他较远的客房，说：“床褥和洗漱用品都有，晚饭后自己收拾。”
　　然后又转向福恩，强调道：“尤其是你，好好洗个澡，臭了。”
　　联盟估计打死也想不到，荀应澜会让两个曾经对他造成威胁的人和自己同住一间屋檐下。
　　福恩自己也想不到，眼中尽是警惕和疑惑。
　　荀应澜蹲下身抱起跑过来的阿七，没理会他的不解。
　　“下来吃饭。”
　　机械人不用吃饭，只用充能，不过偶尔尝一点还是可以的。
　　餐桌上坐了五个人，只有荀应澜在不停夹菜，后回来的雷山明左看963，右看福恩，大脑停摆了许久，最后机械性地开始喝汤。
　　终于缓过来，他问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荀应澜咽了口粥，说：“我借来的。”
　　“借他们干什么？”
　　“多两个干活的你不愿意？”
　　雷山明：“……联盟就这么借了？”
　　荀应澜很认真地点头：“嗯，借了。”
　　雷山明暗自庆幸一下，幸亏升职了，否则养不起。
　　谢逢钦一边给荀应澜夹菜，一边给人捏捏肩，中间还要哄着他多吃几口不爱吃的，在安静的餐厅中莫名和谐。
　　确实该多两个干活的。
　　福恩没吃几口，谢逢钦不管，到点了就把碗筷全部收了。
　　父子两个歇在客厅谈话，荀应澜提议：“明天让963跟着你去青训基地，他是全能型机械人，执行过不少联盟的任务，在各方面应该都会有用。”
　　雷山明额角突突直跳：“他不是杰森卖给联盟的机械人么，你就这么带回来了？”
　　“哦，联盟卖给我了。”
　　“不是借的？？”
　　“嗯……没有归还期限的借？”
　　雷山明眼前一黑，被来就不太理解荀应澜脑回路的大脑彻底短路，瞬间觉得自己老了，上楼自己冷静去了。
　　楼上还有一个福恩。
　　福恩自己洗完澡，换上谢逢钦提前备好的衣服，站在荀应澜身前。
　　被关了三年，他变得沉默寡言，胡茬凌乱，头发沾水后垂落在肩膀上，额前过长的碎发挡住眼睛，埋住了后面黯淡的目光。
　　联盟让他跟着荀应澜，这是命令，于是也把荀应澜的话当做命令。
　　谢逢钦默默看了一会，把963抓了过来：“给他把头发扎起来。”
　　963就去扎。
　　资料里福恩不过26岁多一点，荀应澜多看了几眼，发誓资料绝对作假了，这样子，别说胡子，就把胡子一剃，说是快三十他都信。
　　荀应澜脸上写满不信：“你们一个个戴维斯家的少爷，放着家里的产业不干，这么喜欢往联盟跑。”
　　福恩仍旧低垂着头，缓缓张口：“家里很多人在觊觎家主的位置，没有竞争力的，就会投奔联盟。”
　　“那你现在既不能回家，也不能回联盟，”荀应澜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卧着，查询戴维斯家族的信息，“你目前只能跟着我，这两天先在家待着，然后我再看看给你安排去哪里，明白？”
　　福恩悟性很高，闻言抬起头，看着这个他曾经无比想要杀掉的人，半天才敢应下来。
　　戴维斯家相比其他家族，在商场上如鱼得水，福恩从小就被利益牵绊，家族冷漠，和联盟、商管财经院之间的合作，获益的只有能力出众的孩子。
　　福恩跟兄弟姐妹的竞争从出生就开始了，他从来没有胜出过，跟艾萨克和伊加登一样，上学时体能出众，顺势进入了联盟。
　　再不出色，那也是经商家族出来的人，他很会察言观色，如果不是因为嫉妒荀应澜身边从小就拥有的爱意，犯了大错，他现在应该也和他的两个哥哥一样，站在联盟权力的顶端。
　　而现在，他曾经想杀的人在给他一个机会。
　　荀应澜的意思是，他会和商管财经院去交涉，给他一个发挥自己能力的机会。
　　福恩自嘲地笑了下，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人，果然是不一样的，冷心冷眼的人都能养出软肉来。
　　他装了张嘴，犹豫着说：“我需要，查询很多资料……”
　　“可以，”荀应澜打断他没说完的话，丢给他一个环形光脑：“你的光脑，自己去查。”
　　他完全不怕福恩回使诈，这里是他的领地，没人掀得起浪花。
　　回了房间，福恩精神恍惚，随后被席卷而来的惊喜淹没。
　　他翻了一晚上资料。
　　荀应澜靠在谢逢钦身上，闭着眼，一副什么都不想管的样子。
　　他累死了，两个月的实验和心眼多的联盟，他一点都不想再提。
　　谢逢钦知道有自己在，福恩就算造反也伤不到荀应澜，这也是他们让福恩自己随意的原因。
　　于是他什么也不说，只是在荀应澜快睡着的时候，轻声说：“回房间睡。”
　　荀应澜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他就把人尽量轻地抱起来，放在柔软的被子里，掖好被角。
　　准备离开的时候，荀应澜伸手拉住他，说：“别走了，就在这坐着。”
　　“嗯？”谢逢钦看平日里冷静的人突然挽留，没什么犹豫就坐下了。
　　荀应澜向他的方向靠了靠，“你还和我小时候一样……”
　　然后他就这么睡过去了。
　　谢逢钦听他没说完的话，把手搭在他的背上，嘴角微微上扬。
　　他就着这个姿势，真的就像刚来时担心这人头痛做噩梦，陪荀应澜睡觉一样，坐了一夜。
　　荀应澜没做梦，睡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