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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流浪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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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周末,临近中学开的小书店生意就不太好了,陆钦港打算趁着闲暇,赶紧除除灰尘,再把仓库里堆的书收一收,分门别类摆好在书架上。
他正拿着鸡毛掸子背对大门掸灰,就听见机械女音“欢迎光临”的播报声。
陆钦港微微侧脸,用余光瞟到一个少年,个头在16、7岁的男孩里算有点矮,洗得发白又宽大的校服拢在身上,明显不太合身了,显得他很消瘦。踏着双看不出牌子的黑色板鞋,轻手轻脚走进来的时候背有点驼。
好似察觉到目光,那少年抬起头和陆钦港猝不及防对视了,他下意识低头,又马上抬起来,一双亮晶晶、眼尾有些下垂的狗狗眼弯了弯,露出一个有些羞涩而无害的微笑,算是打个招呼。
陆钦港认识他,每周六周日下午都来,一来就呆一下午,直到太阳落山才回家,来了也不做什么,就是躲在一个犄角旮旯看漫画。
白嫖的那种。
毕竟陆钦港的印象里,漫画分类的书架那男孩几乎全扫了一遍,从父与子到名侦探柯南,从富江系列到纯情丫头火辣辣,偏好不明,来者不拒。
但一本都没买过。
陆钦港倒是无所谓,毕竟开书店的第一步就是对白嫖的客人们放平常心。不过这个小朋友像是对自己的白嫖行为感到羞耻,每次从货架换书看的时候都偷偷摸摸瞄他一眼,如果不巧对视,从脸颊到耳根能红一片。
陆钦港也无聊,收拾卫生、整理仓库的间隙摸鱼时就会观察那个小孩。正捧着书,呲着牙悄悄笑着呢,看得出憋笑很辛苦,小脸红扑扑的,额头湿了,有汗。有的时候也比较感性,吸吸鼻涕,两行泪落下来,不知道看到什么情节和画面了。
不过陆钦港印象比较深的一次,是午后他正大爷似的靠在躺椅上昏昏欲睡,突然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他惊醒,睁眼转头一看。
这小孩像被谁踩着尾巴似的突然跳起来,可能头撞着柜子,几本书掉了下来,发出巨响。
陆钦港走过去,看到小孩攥着一本恐怖漫画,可能是被吓到了,也可能闯了祸还没反应过来,目光有点呆。
他摸摸对方毛茸茸的脑袋,算是安抚,然后把书捡起来按照大小、书名排序放好。
男孩抬起头,狗狗眼低落起来,不那么亮了,里面尽是歉意,他很小声地说:“叔叔对不起。”
“没事。”陆钦港笑笑,摇了摇头。
等他放好了书,一转头发现男孩还在罚站,他拍拍对方的肩,“没事了,不怪你,还继续看吗?”
男孩愣了愣,“不了……我被吓到了。”
他说完就溜了,跑到漫画区把书小心翼翼地放好,又悄悄转头看陆钦港脸色,发现一切都好,狗狗祟祟拿了另一本日本漫画,缩到了和陆钦港呈对角线的小角落,继续窝着看书。
陆钦港觉得有点好笑,走过去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立刻紧张起来,背不自然地挺得笔直,“我叫江舟。”
“哦……”陆钦港觉得他像只被抓着尾巴的小狗,又着急,又胆怯,又跑不掉,“你蹲在这里难不难受啊?”
“啊?”江舟没反应过来,有点迟钝,“不是很难受,如果蹲麻了站起来跺跺脚就好了。”
陆钦港向他伸出手,想要拉他起来,“你去玻璃窗那里坐着好不好,腿就不会麻了。”
玻璃窗那里有小木桌和椅子,原则上是一饮一座,但其实管理也不太严格,客人不多的时候有人坐着看书也不会被请走。陆钦港都有点想不通这个江舟为什么不去。
江舟果然露出一个有点为难的表情,“可是我没有点咖啡,柠檬水也没有买。”
柠檬水是最便宜的饮品,五元一杯。
陆钦港手还在空中举着,坚持道,“没人的时候你随便坐就好。”
江舟得了他的特赦令,也不纠结,把小手放在陆钦港的手里,借力支起身子,狗狗眼里满是感激和惊喜,“谢谢你,叔叔!”
陆钦港摆摆手,转身忙自己的去了。
自那以后,江舟就在没有人光顾的周六和周日,拥有了可以安放屁股和双腿的小木桌小木椅。
江舟是个16岁的高中生,他没什么爱好,最大的爱好就是周末去学校门口的小书店白嫖漫画书。因为他没钱,而爱好都要烧钱,白嫖漫画书看就不用花钱,而且好心的老板叔叔还让他免费坐凳子,江舟觉得很幸运也很幸福。
高中住校周末不让留宿,江舟又不愿意回舅舅家,那里太压抑了,舅舅和舅妈都不太喜欢他,会无视他,偶尔也瞪他,指使他干活,骂两句发泄一下心里的不痛快。
这些都是小事,重点是江舟有点怕,最怕看见舅舅舅妈的小孩,周小洛。周小洛是个三四岁的小朋友,不知为何格外粘江舟,常常跟在他屁股后面转悠。
上次周小洛也跟着他转,又悄无声息的,江舟没注意,自顾自下楼梯时没扶着点,周小洛摔了,不太严重,但看起来很惨,哭得眼泪鼻涕哗啦啦往下掉。舅妈听见刺耳哭声追了出来,不分说就给了江舟一巴掌,把周小洛抱走了。之后周小洛也不粘江舟了,漏风的牙齿含混不清地坚持骂江舟是扫把星,可能是不小心听大人说的,也不知是好词坏词,就傻乎乎地学来了。
但江舟晚上躺在沙发上裹着小毯子突然很伤感地意识到,怎么会不知道是好词坏词呢,那小家伙原来很喜欢他的,现在也不理他了。
江舟每晚睡前都许愿,他有点贪心,每次都许三个,第一个是希望能梦见爷爷奶奶,第二个是希望明天能有点好运,第三个是希望一觉醒来就到十八岁。
因为十二岁时收养过他一段时间的姑姑喝醉时说过,等到了十八岁,就没人管江舟了,他可以自生自灭了。
江舟很开心,他觉得这叫自由。
江舟没爹没妈,不代表就举目无亲了,毕竟他亲爹亲妈还有亲戚朋友。
江舟有记忆起,就辗转于各个家庭。
他其实一直不知道江zhou的zhou到底是哪个zhou。毕竟每个收留他的家里都有不同的说法。
表婶说是江周,因为他妈妈姓周。姑婆说是江舟,还有个说法是江州。
江舟上幼儿园的时候学字,主要是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他觉得舟字简单,好写,就给自己挑了这个名字。于是江舟的名字终于定了下来。
寄人篱下的日子一直不好过,毕竟要多养一张吃饭的嘴,要供养读书,谁都没好脸色,就整个一包袱。
于是名为江舟的包袱也被这样推来送去。
但小包袱江舟也是有过快乐的日子的。八九岁的时候这个小包袱被推到了他的爷爷奶奶家。好像也不是推过去的,是爷爷奶奶亲手把小包袱迎进去的。
爷爷奶奶很老了,退休金姑且够生存,守着套老房子安享晚年,所以一开始没有养他。不知两个老人家从哪听说江舟过得不好,要把孩子接过去,小江舟这才到了家。
那是江舟真正的童年时光,虽然只有短短两年,但他像个普通孩子一样有自己的衣服穿,不再偏大或偏小;有个自己的小房间,有小被子盖,还有一个土土的泰迪熊,有点旧但是很软;他放学了能得到一个小冰淇淋,很甜很冰,舔着舔着糖水就化在手心里,黏糊糊的,江舟要舔手指就会被奶奶轻轻打嘴。
后来爷爷先走了,奶奶不久也跟着走了。两个老人家一生行善,死时也没经历什么痛苦,前后脚上了黄泉路,一点也不孤单。
却留下了孤零零的江舟又开始在各个家庭间流浪。
他是只小流浪狗,有个躲雨的地方就可以暂且称作家,被人可怜施舍肉骨头的同时也被嫌弃到处驱逐追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