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桂花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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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后第三日，天冷得邪乎。
叶念棠坐在轿子里，手里捧着珐琅手炉，指尖仍觉得发僵。轿帘被风吹开一道缝，她无意间往外看了一眼，就那一眼，瞧见了破庙台阶下蹲着的人。
是个孩子。瘦得脱了相，身上裹着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棉絮，棉絮里露出一截黑黢黢的小腿，赤着脚，脚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像干涸的河床。那孩子正低着头，死死盯着面前一块馒头。馒头已经发霉了，青绿色的斑点密密麻麻，旁边几个乞丐在哄笑，其中一个抬脚去踩，那孩子猛地扑过去，用身子护住。踩空了，但那孩子护着馒头的姿势没变，整个人蜷成一团，把馒头死死压在胸口，像护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傻子！”“聋子！”“捡来的野种！”
叶念棠移开了目光。她见过太多乞丐，叶府门口每天都有，打发几个铜板就是。这没什么特别的。
“走。”她说。
轿夫抬起轿子，继续往前。
傍晚回到叶府，母亲正在正厅等她。茶盏里泡着今年新上的龙井，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母亲的语气也像那茶气一样淡淡的：“今日去外祖家，宋夫人也在。她夸你知书达礼，是个好孩子。”
叶念棠垂眸站着，不说话。
母亲拨了拨茶盏：“宋家有意结亲，说的是他们家二公子。你意下如何？”
叶念棠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说：“但凭母亲做主。”
母亲满意地点了点头，茶盏搁回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从正厅出来，天已经黑透了。丫鬟春莺跟在后面，小声说：“小姐，晚膳备好了，有您爱吃的桂花糕。”
叶念棠“嗯”了一声，没说什么。桂花糕是甜的，可她今日尝不出什么滋味。夜里躺在床上，不知为何又想起那个护着馒头的孩子。不是怜悯，只是有些好奇——一块发霉的馒头，值得那样护着吗？她翻了个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过是乞丐罢了。
三日后，她再次路过那座破庙。这回是去城外寺庙上香，回程时天色已晚，轿子走得快，轿帘被风吹得呼呼作响。她本没有往外看的意思，却听到一阵嘈杂声，是孩子的声音，尖利的，带着兴奋的恶意的：“打！打死这个聋子！”
她掀开轿帘一角，看见几个半大孩子围成一圈，正往中间扔石子。中间蹲着一个人，抱着头，一动不动——是那个小乞丐。一块石子砸在额角，血顺着眉骨流下来，糊了半边脸，那孩子也不躲，也不叫，只是死死抱着头，像那日护着馒头一样。
“住手。”
叶念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停了轿子。那几个孩子回头看她，见她衣着华贵，身后还跟着轿夫，一哄而散，跑得比兔子还快。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个蜷成一团的人。那孩子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额角破了，血还在往下淌，淌进眼睛里，把那眼白都染红了。可那双眼睛看向她的时候，没有害怕，没有讨好，只是看着。浑浊的，混沌的，像一潭死水，却又像是什么都有。
叶念棠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打算管这闲事，她已经叫停了那些孩子，这就够了，她可以走了。但她鬼使神差地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那孩子看着帕子，没有接。
“擦擦。”叶念棠说。
那孩子还是看着她，一动不动。
叶念棠等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在做什么？跟一个乞丐？她收回手，转身要走。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疼。”
叶念棠停住脚步。她回过头，看见那孩子伸出一根手指，颤颤巍巍地指了指自己的额角，又指了指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情绪——是困惑，像是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停下来看她，像是不明白“疼”这个字该说给谁听。
叶念棠忽然想起那天她护着馒头的模样。也是这个姿势，也是这个眼神。她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摸出今早春莺塞给她的油纸包——里面是两块桂花糕，还带着一点体温。她弯腰，把油纸包放在那孩子面前的地上。那孩子低头看着油纸包，没有动。叶念棠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些。
轿子重新抬起，她坐在里面，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做的事毫无道理。给一个乞丐桂花糕？她图什么？图她那双眼睛吗？那双浑浊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眼睛？她皱了皱眉，不再想了。
可有些事，不是不想就能忘的。
腊八那日，府里上下忙着熬腊八粥，厨房里飘出红枣桂圆的甜香。春莺一大早就端了一碗来，絮絮叨叨地说今年加了松子仁，说是最养人，太太特意吩咐要多给小姐盛些。叶念棠喝了两口，忽然问：“那日我让你备的桂花糕，还有吗？”
春莺愣了愣：“小姐想吃？奴婢这就去拿。”
“不是。”叶念棠顿了顿，“再包两块来。”
春莺不明所以，还是去了。叶念棠看着碗里的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再去那座破庙。她告诉自己：只是路过。只是顺路。只是——只是什么呢？她也说不清。
轿子停在破庙外头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雪。她下了轿，让轿夫在原地等着，自己走过去。那孩子还蹲在原来的地方，姿势都没变，像一尊风干的泥塑。听到脚步声，那孩子抬起头，看到她，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是真的亮。像是一潭死水里突然照进来一点光，那种亮法，让人心里跟着动了一下。
叶念棠走过去，把油纸包放在地上。那孩子低头看着油纸包，忽然伸出手，把油纸包往她这边推了推。
叶念棠愣了：“嗯？”
那孩子指了指她，又指了指油纸包，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吃。”
叶念棠低头看着那个油纸包——是她上次放的，已经放了几天了。油纸外头沾了灰，边角也皱了，但包得好好的，没打开过。那孩子竟然没吃，还留着。
“为什么不吃？”她问。
那孩子听不懂，只是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又指了指油纸包，还是那个字：“吃。”
叶念棠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蹲下来，把油纸包打开，里面的桂花糕已经硬了，表皮裂开细小的纹路，边角都干得翘起来。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很硬，甜味也淡了，嚼起来沙沙的，像在吃沙子。
那孩子看着她吃下去，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笨拙的笑，嘴角扯得很开，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做了件很了不起的事，像是把自己最宝贝的东西捧出来给了人。
叶念棠嚼着嘴里的桂花糕，忽然觉得喉间有点涩。不是甜，是涩，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
她把那包桂花糕重新包好，放回那孩子手里，说：“下次别留了。给你就是给你。”
那孩子听不懂，只是抱着油纸包，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亮得让人不敢多看。
叶念棠站起身，转身走了。走出很远，她还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像一根细细的线，牵在她背上。她没回头。
夜里，春莺伺候她梳洗，把白日里收着的簪子一样一样往匣子里放，随口说：“小姐这几日总是往外跑，可是有什么事？”
“没有。”叶念棠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那张脸端方的，得体的，挑不出一点错处，“就是透透气。”
春莺“哦”了一声，又说：“对了，今日宋家送了年礼来，满满两大车呢。听说那二公子还亲自写了帖子，字写得可好了，太太高兴得很，说是有心。”
叶念棠没应声。
春莺继续絮叨着：“都说宋二公子人品端方，才学也好，长得也俊，若是真能成，小姐——”
“出去吧。”叶念棠打断她。
春莺愣了愣，不敢再说，福了福身退下了。脚步声渐渐远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偶尔噼啪一声响。
叶念棠一个人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知书达礼的叶家大小姐，温婉端庄的叶家嫡长女，母亲口中“好孩子”的叶念棠。她忽然想笑，又不知道笑什么。
她想起那双亮起来的眼睛。想起那个笨拙的笑。想起那孩子把桂花糕推给她时的样子，像是在说：给你的，你吃。
只是一个乞丐罢了。
她吹熄了灯。黑暗中，她闭上眼睛，可脑子里还是那个笑。缺了半颗门牙的，傻乎乎的笑，却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像是要落雪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被窝里是暖的，手炉也是暖的，可她总觉得指尖还有点僵，像那日在轿子里，轿帘被风吹开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桂花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