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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栀子花 ...

  •   这日霍长渊又来,却见苏清禾不在院中。他找了一圈,在后园的梅树下找到了她。

      她蹲在地上,正拿着小铲子挖着什么。

      “做什么?”

      苏清禾抬头,见是他,便笑了:“将军来了。清禾在种花。”

      霍长渊走近一看,地上挖了个小坑,旁边放着一株小小的花苗,也不知是什么。

      “这是什么花?”

      “是栀子。”她轻声道,“昨儿在集市上看到的,卖花的老婆婆说,栀子花开了很香,我便买了一株回来种。”

      霍长渊蹲下身,看着那株小小的花苗。

      “会种吗?”

      “应该……会吧。”她有些不确定,“我小时候,家门口也种过一株,是娘种的。后来……后来便没了。”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霍长渊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怜惜。

      “我帮你。”他接过她手里的小铲子,三下两下挖好坑,把花苗放进去,又填上土。

      苏清禾看着他那双握惯了刀剑的手,如今握着小小的花铲,笨拙地种花,忍不住笑了。

      “将军以前种过花?”

      “没有。”他答得干脆。

      她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那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眼尾的泪痣随着笑意微微上挑,整个人像是忽然被点亮了一般。霍长渊从未见过她这样笑——不是平日里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而是真正从心底溢出来的笑,带着几分少女才有的鲜活。

      他看愣了。

      “笑什么?”他问,语气里却没有恼意,只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苏清禾放下手,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褪去,轻声道:“笑将军……握刀的手,拿着小铲子,怪怪的。”

      霍长渊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确实沾满了泥,指缝里黑乎乎的,狼狈得很。他也没恼,反倒笑了:“怎么,本将军就不能种花了?”

      “能,能的。”她连连点头,眼里的笑意还在,“将军种的花,一定长得最好。”

      这话说得乖巧,可那语气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霍长渊看着她,忽然伸手,用沾着泥的手指在她鼻尖上点了一下。

      苏清禾愣住了。

      鼻尖上凉凉的,带着泥土的气息。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指尖沾了一点泥,愣愣地看着。

      “逗你的。”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腕,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替她擦鼻尖上的泥。那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可他的手很轻,像是怕弄疼她似的。

      苏清禾任由他擦着,垂着眼睛,睫毛轻轻颤动。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不是脂粉的香,像是皂角的清苦,又像是梅花的冷香,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好闻。

      “好了。”他收回手,把帕子塞回怀里。

      苏清禾抬起眼,看着他,轻声道:“多谢将军。”

      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江南三月的春风,拂在人脸上,痒痒的,酥酥的。

      霍长渊看着她,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干。他移开视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回去洗洗脸,花猫似的。”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苏清禾红了脸,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从那日后,霍长渊来得更勤了。

      有时是白天,有时是傍晚,有时是夜里。他来时不一定做什么,有时吃顿饭,有时喝盏茶,有时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院子里,看她弹琴,看她烹茶,看她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

      苏清禾从不问他为何来,也从不多嘴问他的事。他只是来,她便伺候着;他走,她便送着。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的。

      霍长渊越来越喜欢待在她这儿。

      这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清雅整洁。苏清禾在窗下摆了张矮几,几上放着她从集市上淘来的粗陶瓶,瓶里插着时令的花。有时是梅花,有时是杏花,有时是路边的野花,不管什么花,被她一插,便有了几分说不出的意趣。

      霍长渊待她极好,吃穿用度一应俱全,还专门拨了两个丫鬟伺候。院里人看在眼里,都道将军这是动了真心,对这位苏姑娘格外客气。

      可苏清禾知道,这还不够。

      她要的,从来不只是这些。

      这日午后,霍长渊难得没有公务,带着她去城外跑马。

      苏清禾不会骑马,霍长渊便亲自带着她共乘一骑。她坐在他身前,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耳畔是他有力的心跳,鼻尖是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怕吗?”他低声问。

      她摇头:“有将军在,不怕。”

      霍长渊低低笑了,一夹马腹,马儿跑了起来。

      苏清禾微微闭着眼,任由风吹过面颊。

      这种感觉,很新奇。

      她从未被人这样护着过。

      从小到大,她都是一个人在泥潭里挣扎。冷了没人管,饿了没人问,病了只能硬扛。偶尔有人对她好,不是另有所图,便是施舍怜悯。

      可霍长渊不一样。

      他对她的好,不求回报。

      他甚至不问她的过去,不问她想要什么,只是一味地给。

      这样的人,她从未遇见过。

      “清禾。”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嗯?”

      “你想过以后吗?”

      她微微一僵。

      以后?

      她的过去,从来都是自己一步步算计出来的。可现在,他问起以后,她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将军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她轻声问。

      霍长渊笑了:“自然是真话。”

      苏清禾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清禾……想过。想过很多次。可每次想着想着,就不敢想了。”

      “为何?”

      “因为想也无用。”她垂下眼,“清禾这样的人,命不由己。今日在将军身边,明日说不定在何处。想太多,不过是徒增烦恼。”

      霍长渊勒住马,低头看着她。

      她没抬头,只盯着马儿的鬃毛,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清禾。”他抬起她的下巴,逼她与自己对视,“有本将军在,你的命便由你自己做主。”

      她看着他,眼中渐渐浮起一层水光。

      “将军……”她轻声唤他,声音微微发颤。

      “叫我的名字。”他忽然说。

      苏清禾愣住了。

      “私下里,叫我的名字。”他看着她,目光认真,“我叫霍长渊。”

      苏清禾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在舌尖滚了滚,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叫。”

      “霍……霍长渊。”

      她叫得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那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软软的,糯糯的,落在他耳朵里,比什么都好听。

      霍长渊笑了。

      “好。”他说,“以后就这么叫。”

      苏清禾低下头,脸又红了。

      霍长渊看着那双眼睛,心里某处忽然塌陷。

      他俯身,吻了上去。

      苏清禾整个人僵住,下意识想推拒,手抬到一半,却又停住。

      她没有躲。

      她告诉自己,这是必经之路。他要的,她得给。这样才能让他更放不下她。

      可是……

      这个吻,太过温柔。

      温柔得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自己真的被人珍视着。

      只是一瞬间。

      下一瞬,她便清醒过来,闭上眼,任由自己沉入这场戏里。

      —

      回府时已是黄昏。

      苏清禾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出神。

      青黛进来掌灯,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问:“姑娘在想什么?”

      “没什么。”她回过神,微微一笑,“只是觉得今日的晚霞真好看。”

      青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点点头:“是好看。不过姑娘,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着凉了?”

      “没有。”苏清禾摇头,“你下去吧,我想静静。”

      青黛应声退下。

      苏清禾坐在窗前,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出神。

      那霞光从橙红渐次褪成淡紫,又从淡紫化为青灰,最后被夜色一点点吞没。她看着那光消失的地方,脑海中却反复浮现着方才那个吻。

      太温柔了。

      她摸着自己的唇,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霍长渊吻她的时候,像是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的,克制着的,却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烈。

      “姑娘?”青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将军派人送了东西来。”

      苏清禾回过神,收敛了脸上的神色,轻声道:“进来吧。”

      青黛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小小的锦盒。她把托盘放在桌上,笑道:“是将军身边的人送来的,说让姑娘亲手打开。”

      苏清禾看了那锦盒一眼,伸手拿起,打开。

      盒子里躺着一支玉簪。

      白玉的,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薄得近乎透明,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那玉簪上,泛着温润的光。

      苏清禾看着那支簪,手指微微收紧。

      “好漂亮的簪子!”青黛惊叹道,“姑娘,将军待您真好。”

      苏清禾没说话,只是轻轻把簪子放回盒里,盖上盖子。

      “替我谢过将军。”她说,声音依旧是软软的,“就说……就说清禾很喜欢。”

      青黛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屋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苏清禾把锦盒放在枕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眼前却还是那支玉簪的模样,白玉的,雕着梅花的,薄得近乎透明的。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娘还活着的时候。那时候家里穷,过年时别人家的孩子穿新衣裳戴花,她什么都没有。娘便用红纸给她折了一朵花,别在她发间,笑着说:“我们清禾戴什么都好看。”

      那朵红纸花,她戴了一整天,舍不得摘。

      后来那场灾祸来了,娘死了,红纸花也不知丢在了哪里。

      苏清禾睁开眼睛,望着头顶的承尘。

      窗外有月光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抬起手,月光便落在她掌心,虚虚的,什么都握不住。

      她慢慢攥紧拳头。

      她不会忘记自己是谁,也不会忘记自己要做什么。

      霍长渊的真心,她要。可她不会还给他什么。

      她是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人,早就没有真心可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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