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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玖 我见青山 “我就说吧 ...

  •   “云山、碧水的修行者认为,大境界修行者死后,身躯会化作山川河流,草木鱼虫,成为天地的一部分。”石楠深指尖摩挲花瓣,目光透过花,思绪飘远,“在大修行者身死地,往往会有不寻常的事发生。多年前,我的父亲在此身死。”
      他至今清晰地记得,那天那场雨的滋味。他记得,那天过后,紫灵花开了。
      苦涩。
      雷隐山之乱后,大陆的北方陷入百年混乱。血流于野,充斥着死亡的土地怎么能够孕育来自安稳的,南方白玉京的花呢?
      在北部的天启学宫日渐式微。后来有一天,天启学宫撤走。
      魔潮爆发,足够强大的妖魔强行越过大陆防护阵。
      小镇年久失修的防护大阵摇摇欲坠。它的阵眼就是镇子中央的一座小神庙。
      这个时候,一位布衣刀客怀揣一捧花种,腰悬一把快刀“平莎雨”,抱着一个小孩路过。
      术业有专攻,刀客毕竟不是阵修,他修补的大阵禁不住魔潮的摧折。于是他向附近的天启学宫、天元、云山发出了救援请求。
      接着,在如晦风雨扑面里,锋芒毕露,不信魔阻的刀修转身拔刀。
      刀光如昼,照彻长夜。
      雨水淋得石楠深几乎睁不开眼。他摔在泥水里,膝盖摔青了,手掌磨破了,口鼻尽是雨、血、土的腥味。
      他的骨髓好像被雨浇透。
      他不想跑了。
      可父亲在身后对他说:“我儿,往前走,只管往前走——
      “我会在雨里与你相逢。”
      那是石楠深淋的第一场雷霆骤雨。
      雷霆撼地,阴雨泼瓢。一个中年书生自天元方向策马而来。
      那个书生将他扶上马,嘴里还说着:“再也不找借口不练剑跑去打牌了,老胳膊老腿都不好使了······”
      三月后,清虚先生将平莎雨交于他。那时他才知道,那个中年书生是天元首辅。
      刀匣里,还有一束新生紫灵花。
      “后来呢?”陆江晚问。
      “还记得飞僵身上的吊坠阵眼里的阵法吗?在首辅走后,清虚先生去镇子上加固过阵法。那是先生自创的阵法。我原本不会解,直到五年前——”
      后来,天启学宫。
      谢云行一把夺走石楠圣手里的圣人言,抓着他的手腕,将他强行带离:“哎呀,不要听那群老头的话背书啦!背书有助于修行的话,为什么老头背了几百年都没有进境,为什么学宫式微却一个顶用的没有?走啦走啦。我发现一个好地方,带你去看看。”
      他见石楠深狐疑的眼神,笑道:“这回保管不被先生抓到。信我,谢云行,指定行。”
      于是谢云行在前,石楠深在后,两人弯腰,收声敛气,在窗下前行。等到过了草堂,金光铺满廊,谢云行执着他手腕,一路跑跑跳跳。
      连廊下花草都被他惊动。
      “小师弟,别皱眉。平莎雨是快刀,快刀难道真的只追求‘快’吗?”飞行法器上,谢云行在指点他的修行。
      小石楠深不解:“不然呢?”
      谢云行食指左右摇晃:“不对。天下修行观念千千万万,在修行潮流前端的观点是何?”
      “器是心的延伸。”石楠深答得很快,他猛地顿住,恍然大悟,“所以快刀不但是速度快,还是‘快意’!”
      “对喽。别老学那群老头,光背书不会用。呐,给聪明小朋友奖励。”谢云行递了块糖。
      对话的工夫,他们已走得极远。
      紫灵花小镇的街头巷尾里,谢云行带他穿街过巷。
      紫灵花落了年轻儒修满身。
      年轻修行者好不快活。
      清虚先生不快活。
      四十多年前他从天上掉了下来,此后不仅修行止步,而且好像还把他的锐气掉了个空。
      他退回学宫,就在天骄榜频繁变化,在天元新政热火朝天时,在八千里云山业火焚空时,在碧水朝阳耀世时,在白玉京仙人抚顶时,在大昭寺佛光普照时,在太玄阁开经阁济世时。
      他忘记了四十余年前自己也是走在修行界修行潮流前端的人。
      他在书斋里抱定圣人言。
      他以自己的失败为石楠深之戒。爱虽深,可这很不合理。四十余年前,他也同那个时常拐带走石楠深的谢云行一般,同石楠深的父亲一般,锋芒毕露,无所畏惧。
      可他们都死了,锋芒太过的天骄往往如夏云暑雨般易散。
      清虚先生不允许这种情况出现在石楠深身上。
      先生现下急如热锅蚂蚁。因为他刚得到消息,魔潮爆发了,而谢云行带着石楠深不知跑到何处。
      四十多年来,清虚先生首次主动踏过学宫门槛。
      此刻的谢云行和石楠深已在魔潮之中。
      灰雾里的妖魔鬼怪不定期如潮出现,攻击防护阵。一些实力足够强大的妖魔能强行越过防护阵,袭击人类。
      “不必担忧,救援信号已经发出。”谢云行还和往常一般安抚石楠深,他目光在阵外几只强大的妖魔处停留片刻,“走,我们去看看阵法。”
      墨云压顶,妖魔催城,连空中飘飞的紫灵花色泽都黯淡几分。
      “这是清虚先生的阵法。”谢云行立马认出了阵法,他又瞥了眼阵外那几只极其强大的妖魔一眼。
      “你看了它们三次,阵法不牢固,对吗?”石楠深表情认真,“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对,阵法需要加固,但······”
      石楠深打断他:“你教我。我只有练气修为,我挡不了它们。”
      谢云行愣了愣,随即笑起来:“对,我们学宫的修行小天才在这呢。”
      “那小天才,阵法交给你啦。至于外面那些丑东西,”他顿了顿,“交给我啦。谢云行,指定行!”
      细雨如丝,晦暗不明里年轻儒修转身,他一边笑一边取下腰间笔。
      他背影和数年前父亲转身的背影渐渐重合。石楠深心悬断崖边,他抱着谢云行给的材料,在镇子里,在阵法的节点处来回穿梭。
      十岁的男孩手脚渐渐酸软却不敢停。真的只有那几只妖魔吗,真的不会有其他妖魔在暗处埋伏吗,谢云行应付得过来吗,救援何时到?一连串疑问挂心头。
      他只有练气修为,他帮不上忙,他只能努力地再跑快一点。
      快一点。
      再快一点。
      雨又开始下了。
      从前那个被雨淋得睁不开眼的小男孩现今眼睛也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
      镇子外,被伏击的年轻儒修面色不改,挥毫作剑。
      游龙随笔,书卷作盾。
      他抬手抹走嘴边一丝鲜血,大雨倾盆,电光闪烁里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模样。
      墨不多了。
      如果他挡不住这几只妖魔,它们会立即闯入其中,哪怕救援立刻到,短短一瞬,可以发生太多事了。
      落汤鸡模样,狼狈死了,让小师弟看到就丢脸了,他想。
      “青山见我——狼狈,”他挥笔挡住一只偷袭的蟒格斯,突然笑了,“我见青山——欢喜。”
      “来来来,想投胎的快来!”
      雷霆撼世,雨流如注,石楠深心头那根丝线骤然断绝。
      电光如昼照长夜。
      “莫听穿林打叶声——”
      是谢云行的声音。
      石楠深循着声音方向拔足狂奔。
      风雨里,他耳侧回响起过去的对话。
      “这招好生厉害,我没见过,它叫什么哪?”
      “我从一首词里悟的,是我的绝技。我管它叫——”
      “——莫听穿林打叶声。”被雨淋透的石楠深听见自己声音在发颤。*
      此夜有风雨,笔下有竹叶,心有山头斜照。
      意境圆融。
      这是谢云行使这招使得最完美的一次,亦是他最惨烈的一次。一瞬间,紫府真元尽数抽空,经脉承受不住真元的恐怖输出与暴走,此刻已然断裂。
      妖魔倒地,谢云行单膝跪地。他很爱笑,所以他还在笑,笑得相当轻快:“我就说吧,谢云行,指定行。”
      墨耗尽了。
      、
      暗处的妖魔在潜行。
      几欲灭世的电光照亮一双大展的雪白双翼。
      天地一静,只为一声“嘎”。
      大鹅扑棱着翅膀,金项圈上镶嵌的宝石微微发亮。因为太胖,它还飞得摇摇晃晃。倘若陆江晚在此,定会狗腿地上前抱住鹅腿,大喊:“翅扇天人,掌踢妖魔,打遍东陆无敌手的鹅爷您来救您孙子我啦!好久不见您又英俊潇洒了些,靓得我差点没认出来!”
      按说这么一只大鹅,还是一只飞得如此令人发笑的大鹅应早已成为妖魔腹中餐。
      可它没有。
      不但没有,锋利鹅羽还划破了堪比还虚的妖魔僵硬皮囊。明面的妖魔,暗地里的妖魔,尽数死于鹅掌之下。
      可它也挡不住大雨。
      石楠深淋过许多场雨。雨自远山来,纷纷扬扬,从未停止。他淋过淅沥的雨,绵长的雨,萧条的雨,却只淋过一场雷霆骤雨。
      现在,是他淋的第二场雷霆骤雨。
      三月后,石楠深在谢云行|房里听风。
      清风不解乱翻书。风翻得书页哗哗作响。忽然,石楠深目光停住。他走上前,按住书角,指尖发白。
      一行潇洒的字挤在那首《定风波》旁:“莫听穿林打叶,莫见雷霆易逝,莫闻去年书墨,莫做迷惘之事,但凭己心——踏灵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玖 我见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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