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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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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老师!豆浆洒了!”
杜屏手忙脚乱地稳住纸杯,回头看见同事苏芸促狭的笑脸。她晃了晃手机:“昨儿刷到你那六周年视频了,拍得真好啊……所以,你俩到底怎么认识的?不会就大雁塔飞无人机那回吧?”
杜屏抽出纸巾擦着手,笑了笑。苏芸是校宣传组的,问这个倒不突兀。“嗯,18年夏天,”他看了眼窗外炙热的阳光,仿佛又被拉回那个午后,“热得能把无人机都晒化。”
那是2018年7月,西安像个巨大的蒸笼。热气从柏油路面升腾,扭曲了远处的车流。平时人潮汹涌的大唐不夜城,那天午后空旷得能听见知了撕心裂肺的嚎叫。
杜屏是为学校艺术节采集素材,蹲在大雁塔广场的树荫下,盯着监视器。无人机电池滚烫,报警声在耳机里细弱地响。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收工,找个有空调的洞钻进去。
后来他总是想,如果那天电池没报警,如果他没想着赶紧找地方导素材凉快一下,如果他没推开顺城巷那家叫“迟来”的玻璃门……他的人生轨迹,大概会和手里那台无人机一样,继续在那片规整的天空里,画着安全的几何线条。
但“如果”都没发生。
他收了飞机,背着包,带着一身燥热的汗和发烫的设备,走向了那个改变一切的下午。
路过顺城巷,“迟来”咖啡馆玻璃上那张排版过分工整、带点冷幽默的告示“冷气已开至最大…也提供冰饮,物理意义上。”再次吸引了他。“物理意义……行,就这儿了。”
他推开门,冷气和咖啡香涌来。目光习惯性地先扫过店内陈设——然后,在吧台后定格了。
一个穿着粉色细格子挂脖围裙的男生,正背对着门口,在操作台上切水果。围裙带子在颈后系了个利落的结,衬得他后颈的皮肤很白。他手起刀落,动作不紧不慢,柠檬、橙子、浆果在他刀下变成大小均匀的块,码在玻璃碗里,像在完成一件静物作业。
杜屏的第一反应是:“这围裙……还挺 bold。” 不是嘲笑,是一种略带欣赏的意外。粉色和格子,通常容易显得甜腻或杂乱,但穿在这人身上,配上那截安静的后颈和专注的侧影,竟有种奇特的和谐与专业感,仿佛那围裙不是装饰,而是他“精密作业”时的工作服。
似乎是听到动静,男生(方悯)转过身来。他手里还拿着刀,表情平静,目光在杜屏脸上和他肩上的设备之间扫了个来回,然后几不可查地扬了下下巴,示意“稍等”,又转回去,继续处理水果。
杜屏也不急,走到吧台前的高脚凳坐下,正好能看见他的操作。方悯将切好的水果放进一个玻璃壶,又从冷藏柜里取出早已冷泡好的茶底,注入壶中,轻轻摇晃,最后夹入几片薄荷和大量冰块。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动作。
做完这些,他才摘下一次性手套,洗了手,用毛巾擦干,然后才正面转向杜屏。那件粉色细格围裙完整地呈现出来,前面还有个小口袋。他的表情依旧淡淡的,开口,声音和店里的冷气一样,有点凉,但不冰:
“水果茶。冰的。”
他把那壶色彩缤纷、冒着冷气的茶,连同一个空玻璃杯,推到杜屏面前。没有询问“你要不要”,直接给出了他认为“最解渴”的解决方案。
杜屏愣了一下,随即乐了。这人的做事方式,直接、有效、且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他也没客气,倒了一杯,喝了一大口。冰凉、酸甜、带着复合果香和茶味的液体瞬间冲散了喉咙里的燥热。
“续上了。” 他在心里无声地喊了一句,脑子里自动补了个游戏角色回血+清凉状态加成的特效。这个联想让他嘴角弯了弯。
“谢了,这个好。”他放下杯子,很自然地说,“老板,Wifi密码是8个8?我导个素材,顺便给设备充个电。费用怎么算?”
方悯看着他,目光在他带着笑意的嘴角和那堆昂贵的设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垂下眼,整理了一下粉色围裙的带子,语气平淡:
“插座在墙边。Wifi免费。”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壶被喝掉一些的水果茶,又抬眼看了看杜屏晒红的脸,补充道:
“茶,算试饮。不够可以加。”
杜屏正被那口酸甜冰爽的水果茶救了命,听到这话,乐了。他扬了扬手里的空杯子,语气是那种带着感激的爽快:“老板,你这话可是救命稻草。这天气,能续就是再生父母。”
他也没客气,自己拎起壶,又倒了满满一杯。这次喝得慢了些,能品出里头柠檬、橙子、还有某种莓果混合的复杂香气,薄荷的凉意丝丝缕缕地往上冒。
“自己熬的?” 他晃着杯子,很自然地问,目光落在操作台上那些切得工整的水果块上。
方悯已经走回操作台,重新拿起刀,闻言“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他正在处理另一份水果,动作依旧不疾不徐。
杜屏看着他手起刀落,水果在刀下服服帖帖变成均匀的块,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治愈。他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没话找话——或者说,是“直球”人格开始自然散发:“刀工不错啊,练过?看着比我切素描用的橡皮还整齐。”
这比喻有点无厘头,但奇妙地贴合他美术老师的身份。
方悯手下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没抬头,声音平平地传来:“熟能生巧。” 过了两秒,又补了半句,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水果大小均匀,浸泡时间和风味释放才一致。”
嚯,还是个理论派。杜屏心里暗笑,对这老板的“讲究”有了新一层的认识。他点点头,很是认同:“有道理。跟我们调颜料、控画面灰度一个道理,差一点,味道就跑了。”
他把“风味”和“画面”类比,非常自然,毫不刻意。这就是他理解世界的方式。
方悯这回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闪过一丝很淡的、类似“你也懂?”的意味,但很快又敛去了。他没接话,只是将新切好的水果放进另一个玻璃罐,开始注入深色的茶底。
杜屏也不觉得冷场。他享受着这难得的凉意和安静,目光在店内随意游移,最后又落回方悯身上,落在那件粉色细格子挂脖围裙上。围裙带子在他后颈系得工整,随着他轻微的动作,布料在光线下泛起一点柔软的质感。
“这围裙挺别致。” 杜屏脱口而出,纯属欣赏和一点好奇,“定做的?”
方悯似乎没料到他会注意到这个,手上动作停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围裙,然后抬头,看向杜屏,表情是一贯的平静,但眼神里似乎有点“这有什么好问”的淡淡疑惑。
“店里统一定的。” 他言简意赅,显然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
“挺好,比清一色的黑围裙有意思。”杜屏笑着说,然后终于想起了正事。他指了指自己摊在桌上的设备,和那个暂时罢工的充电口,回到了更现实的问题:
“老板,说真的,充电头或者附近便利店……”
方悯已经放下手里的东西,弯腰从吧台下拿出了那个崭新的多口充电头,走过来放在杜屏桌上。
“新的。先用。” 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在提供一项再普通不过的便民服务。
杜屏这次是真有点惊喜了。“这……太仗义了!” 他拿起充电头看了看,是个不错的牌子,“这多不好意思,我按原价……”
“拆了,算店内备用件。” 方悯再次用他那套冷静的逻辑打断,“下次来,带杯咖啡的钱就行。”
又是“下次”。
杜屏走到门口,转身对方悯说:“谢了老板,那我过两天来喝咖啡?”
他再次确认那个“下次”。
方悯正在给那罐新做好的水果茶贴标签,闻言,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笔尖稳稳地写完最后日期。他依旧没抬头,只是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调,很低地应了一声:
“嗯。随便。”
“随便”——这个词用得很妙。它听起来很冷淡,不带任何期待,甚至有点敷衍。但结合他之前主动提出“下次带杯咖啡的钱就行”,这个“随便”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我给了你下次来的理由,但来不来、什么时候来,随你便,我不表现出任何在意。
风铃响动,杜屏笑着挥了下手,推门离开。
店里重归寂静。方悯将水果茶放入冷藏柜,走回吧台。他拿起杜屏用过的玻璃杯,放入水槽,打开水龙头。水流声里,他忽然停下,目光落在操作台角落,那里放着杜屏拆下的、那个失灵的多口充电头的包装盒。
他关掉水,用纸巾擦干手,然后极其自然地走过去,捡起那个空包装盒。他本应将它扔进垃圾桶,但他没有。他拿着盒子,走到柜台后面的小工作间,拉开一个抽屉。抽屉里很整齐,放着一些螺丝刀、备用零件、说明书。
他将那个包装盒平整地压了压,然后把它和充电头的说明书、保修卡放在了一起,而不是扔进外面的公共垃圾桶。这个动作细微、快速,且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做完这件事,他回到水槽前,继续洗杯子,擦干,放入消毒柜。整个流程一丝不苟,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窗外,夏日的阳光白得刺眼。“迟来”里,冷气发出低沉的运转声。方悯整理了一下粉色细格子围裙的系带,走到店门口,将“营业中”的牌子翻到“休息中”,然后开始他每日关店前最后的检查。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是,在检查到杜屏刚才坐过的座位时,他伸出手指,轻轻抹了一下木质桌面上一个几乎不存在的、极微小的水渍,那是杜屏的玻璃杯留下的。
然后,他关掉了大部分灯,只留一盏小夜灯,锁上了店门。